万山晴:“……”
不是, 嘴风这么不严的吗?
这拢共都没多久吧,这位医生都能联想式猜到她是“万山晴”了?
实际上。
这时候的医生和器材商之间的关系,还并没有到后世那种“医药代表请勿入内”的紧张又晦涩的程度。
尤其是全髋、全膝关节置换, 这种新手术,首都出国进修回来的医生, 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工假体。
而国内的厂商, 在冒险引进对应制造设备, 或者说在生产这个品类之前, 也必须确定“我仿制、生产出来,得有医生会用。”
而且现在好多单位,都还是国营的,按照这时的说法,完全可以热络的称呼一句,“兄弟单位。”
此番情景下, 首都三个先锋团队,和国内仅有的几家假体供应商,联系不可谓不紧密。
甚至不乏某些单位的假体, 就是名医牵头, 拉项目,才能生产落地。
林侯善也不是刻意去记名字的。
只是这几天, 每每在收到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时, 总会夹杂“万工”“万山晴”这样的字眼。
“骨水泥……松动率……”
他心一紧。
挂断电话,想到厂家那边提及的情况,连忙带着整个团队的人, 给病人做术后回访。
“不锈钢……点蚀……折……”
他难以置信,问出了中国人可能都难以接受的问题:“不是不锈钢吗?什么点蚀?”
不锈钢在生活里不是好好的吗?
上一个姓万的还没忘,这边又来一个姓万的??
硬生生在他已经不能算强大的心脏上, 用力捅了俩窟窿。
“钛合金……钛磨屑……变黑……”
林侯善万万没想到,最新的这个都沦陷了,才刚刚忙完两个大夜的他,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个万工,不会是叫万山晴吧?”
万山晴点点头:“是,我是叫万山晴。”
林侯善瞪大眼睛。
周围学习的年轻医生,也都目光又复杂的看这位传说中的“万工”,一片寂静中,连眼神都显得格外喧嚣炙热。
这些眼神似是灼人、又有些幽幽的,似要把万山晴烫穿。
万山晴摸了摸鼻子。
有种踢馆之后、又被抓包的尴尬。
主要是她也没想说医生啥,这不是隔行如隔山吗?还是某些人嘴不严,自己东西没做好!
林侯善得知眼前人是“万山晴”本尊时,先是激动涌上颅顶。
又很快心凉下来。
这个挑刺的主,她既不学医,也不做材料。
哪怕她说的都是对的,真的目光犀利,考虑长远,但是她是个无情郎,不干这行。
“万山晴同志,等会儿我给你父亲检查完,我们能不能单独聊聊?”林侯善目光看向她,邀请道。
万山晴点头:“当然没问题。”
她也想有这种比较私人的、私下的聊天环境。
毕竟某些事,确实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说太多。
见两人约定好。
程淑兰用力抓紧了轮椅扶手,手心微微发汗。
谁能想得到,小时候那两个排排坐在小板凳上,乖乖让她梳包包头,擦香香,打扮得可爱又软乎乎的俩闺女,转眼就这么出息了。
北京大医院的医生啊,还是国家公派到国外学习回来的,就这么约好时间单独聊了?
林侯善仔细查看起万卫国的病历。
翻了两页,先夸道:“这个程度的伤,竟然没有感染史,你们当地治疗做得不错啊。”
程淑兰马上想到某人之前的作死行为,想省点药钱,她顿时有点牙痒痒,忍不住伸手。
万卫国“嘶——”一声,硬生生忍住了,在心里哈斯哈斯哈斯,媳妇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直到被推出去做检查。
万卫国才松了一口气。
林侯善在等检查的功夫,抽空问:“我猜你们应该不会考虑国产人工髋关节了?”
万山晴点头:“暂时不考虑了。”
“那今天检查可以少做几个,剩下的等住院再检查也行,省点钱。”林侯善边写病历边说道。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
也到中午了。
“喝茶。”林侯善明显是老派的性格,还专门泡了茶水。
等真的坐下,双目对望。
林侯善的眼神里,实在忍不住透出一丝幽怨。
你说你要挑刺就挑,怎么不早点出现?
要是当初,他们有这样的前瞻性,也不至于在发展过程中蹚这么多坑。
他拿茶壶给万山晴面前小茶杯倒茶,“听说你考了清华的焊接专业?怎么没学制造、材料类的?”
跑去干焊接做什么!
万山晴:???
她没听错林医生话里藏着的情绪吧?
倒反天罡啊!
焊接、材料、金属、制造,谁主谁次?别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先一步堵住对方话头:“我对医疗器械这方面,确实了解有限。”
林侯善心想,你要是了解了,那还得了?心念一动,笑道:“谦虚了,谦虚了啊!我这边都听说了,几个假体供应单位,找好几个材料专家评估过了,你想的,真不是无的放矢。”
“你也说了,是材料专家。”万山晴点到,“林医生有没有注意到,我所指出的缺陷,大部分都来自材料问题、还有工业共性问题,几乎没有医疗方面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这不是还注意到生物相容性了吗?普通工业从业者,可注意不到这个问题。”林侯善不愿死心,但一颗心实在拔凉拔凉的。
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总还是有点兴趣的吧?
“那不是因为家里有病患吗?”万山晴笑笑。
她不再回答,而是提问:“话都到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了,林医生在国外进修的手术,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
林侯善听明白了。
回国之后,他确实受器械环境所累,正如进修时好友说的,“林,你确定要回去吗?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回去还能实现吗?你们国内的条件能支撑你成为世界一流的外科医生吗?”
可他还是想回来,“我是在美国St.Luke中心进修的,那里专攻关节置换,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在那里,掌握了国际标准术式,全髋标准入路,而且手术稳定性高,并发症率、短期功能恢复,和欧美同期数据没有显著差异。”
万山晴也听懂了。
尽管听起来有点硬,但是纯粹的、更偏向技术的交流,反而是听起来最舒服放心的。
硬碰硬,不带什么水分。
更没掺杂什么人情世故。
反而是酒桌上那种笑脸迎人、话不落地的,听着心情舒畅的话语,再喝两口白的,真是一句都不敢信!
或许,真的可以考虑进口假体,然后在国内做。
尤其是短时间内,凑不齐足以支撑出国的外汇。
这时候国际航班的飞机票+医疗账单、手术费+至少一两个月在国外的住宿费、生活费,最复杂的,可能还是欧美签证。
确认了进口假体真的极其难批。
万山晴问:“如果我们自己筹外汇,现在最好的假体,是不是‘Charnley金标准’?”
林侯善马上坐直了,眼神渴望,“你有什么渠道争取到外汇?”知道这个话题可能有点私人,他赶紧补充一句,“我刚刚可是真的给你交底了。”是交换,不是冒犯。
万山晴摇摇头:“暂时没头绪。”
林侯善不信:“那你那么信誓旦旦要用进口的?”
“总会想到办法的。”
万山晴语气肯定。
林侯善定定地看她,发现她真有这么股强烈气势,“……要是找到了办法,不损害你的情况下,还是希望能跟我分享一下。”顿了顿,“我这边病人其实不少,有一些情况特殊,也很需要。”
万山晴也不敢保证,“我尽量。”
***
时间如梭,八月眼见要到底了。
他们全家在首都安顿下来,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确定医生的水平,想办法赚外汇……
要开学了。
在开学前,全家开会讨论了一件事,最迟就在这学期结束了,不能为了追求“完美”的结果,一直延后手术时间。毕竟在轮椅上等待的日子,也很难熬。
万一没弄到足够的外汇,就先用国产。
挣得到,就用进口。
要是能挣一大笔,那就再考虑要不要出国做手术。
确定后,也算有个明确的奔头了。
在报道这天,全家暂时把外汇的事抛到脑后,高兴地一起出发去清华!
万山晴没有姐姐那种生意上的牵挂,她决定还是住宿舍,周末回家。
校园生活,还是很值得体验的!
青春、张扬、志骄、奋斗……曾经错过的东西,重新得到,就显得格外珍贵了。
秋老虎余威还在。
搬行李都是一身汗,万山晴出来准备买几根冰棍,准备问路,就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喊:“万同学!”
很是惊喜的样子。
她寻声看去,有些疑惑,就见一个青年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站在夏末的阳光里,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正拿着一份《中国青年报》。
万山晴记忆瞬间席卷上来,指着他:“你、你是那天机场那个记者?”
她回国还找了报纸的!
没找到。
“真是太巧了!”青年满脸喜意地快跑过来,眼神明亮且期待,“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吗?”
“等会儿。”万山晴注意到他的用词,“什么叫你也,你不是记者吗?”
当时这家伙一副典型的记者打扮,还说要采访,不过万山晴很快想起来,当初找他要记者证,他也掏不出来。
“你个假记者。”万山晴无情吐槽。
“我从德国回来还特意找那篇报道。”
青年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本来是打算投给报社的,但是那天一回家,”说到这里,就有点吞吐了,有点羞赧,“我就被我爸关了禁闭,相机也被收走了。”
“我高考完拿回来,隔得有点久,就不算新闻了。”他有些可惜,又满怀期待地看万山晴,“我能不能给你补做一个采访,就是德国回来之后的成果?”
这样就又是新闻了!
带着成果,那张在机场拍摄的“赴远洋、赴他乡,求中华之自强”就更有说服力了。
万山晴对再被采访,确实没什么情绪,她求的不再是名利了,“有时间再说吧,我先去买冰棍。”
她往前走。
青年快步追上来,小狗一样粘人,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他声音都提高了些,兴奋,“我高考完有关注,我们的乙烯设备国产化进程很快,500立方米和3000立方米是不是都通过锅检所审查了?”
似乎脱了那层记者皮,不用伪装成熟大人了,他本性毕露,“我真不是骗子,我叫岑知秋,在新闻与传播学院。我请你吃冰棍吧,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万山晴脚步一个急刹。
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那张连连哀求的作怪脸:“你叫什么?”
“岑知秋,一叶知秋的知秋。”
万山晴:“……”
她闭了闭眼。
不愿意承认。
她一直没结婚,谈过几个小狼狗,但要说好感,那肯定没有多少,倒是觉得电视里惊鸿一瞥的外交发言人很惊艳。
那人是典型的衣服架子,宽肩窄腰,最重要的是一身气质,当他对外发言的时候,那种威严又儒雅,端重又克制的感觉,简直像银河倒灌,从屏幕里倾泻出来。
太对她胃口了。
她闲暇之余,就时不时找来养养眼,慢慢的,注意到他如何在联合国新闻发布厅回应国际针对,如何权衡每一次发声兼顾国家立场与民众情感,如何与驻外记者团坦诚沟通政策细节……
因为视野足够高,他对国家各方面都有深刻的思考,大到国际形势、经济、国防、环境,小到新闻时事,人民的柴米油盐。
“心怀家国,情系百姓”这八个字,在这个穿着正装的发言人身上体现得真真切切。
而这个人。
叫岑知秋。
万山晴难以接受,试探着睁开眼,眼前这个青年一手举着一根冰棍,笑得龇出大牙:“这两个口味,你更喜欢哪种?”
万山晴抬手挡在眼前,试图挡住这笑出大白牙的脸,只露出那双极有光彩的眼睛。
记忆中,眉眼冷冽,额顶棱角坚毅,眼神透过屏幕看过来,威重感极大,是大国威严气。
万山晴每次看,都感慨:中国,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她们这一代人,经历过建设三线、知道许多屈辱,感受过八方威胁,谁没有在心里盼望过有朝一日祖国强势?
挡住了。
她再试着去看,眉毛和额头倒是有影子,但眼睛笑得都弯成月牙了,写满了“拜托拜托,大好人,我请你吃冰棍”的狗狗期待,气场全消。
万山晴心死了。
嘎嘣一下死得透透的。
她木着脸:“不爱吃太甜的。”
绕开他,自己选了几根,结账往回走,岑知秋哀嚎一声,好不可怜,“万同志,难道你不想看到那份报道见刊吗?多有意义啊!”
小狗一样黏糊地追着人,“还是说你觉得那不算历史时刻?不值得报道吗?我觉得咱主席的人民万岁说得好!‘麦子熟了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历史不应该只是少数大人物的辉煌和勋章,而属于沉默前行的所有人民。”
“人民史观也是很重要的!”岑知秋眼睛炯亮,往前快步,跳到道边的大石头上,青年张开双臂,声音渐高:“相隔百年,为求强国,中华儿女上下求索!”
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中有种难言的悸动和沸腾。
万山晴看他一眼。
单看脑子里所思所想,倒是还有点迹象可寻。
可一看脸,看青年活泛到夸张的表情,立马有种想眼不见为净的感觉,“下次,下次再说!”
万山晴大步进了女生宿舍。
岑知秋想追又不敢追的急刹停在门口,抓耳挠腮,脚步踟蹰。
*
1986年的九月,是个不一般的月份。
“万山晴?”有人轻轻摇了摇她的床帘,压低的声音有些激动,“要不要下去水房,女排今天决赛了!”
一群怀揣梦想的青年,踏入了清华校园。
一群战士,也带着四连冠的荣耀,再次踏上了世界赛场。
机械工程系四个专业,锻压、焊接、铸造和金属与热处理,女生比例低到一个30人班,就两三个女生。
一共就住了五间宿舍。
相互叫一叫。
很快都陆续传来类似的声音,“去。”万山晴套上衣服,从上铺嗖的一下爬下来。
此时秋老虎余威没散,夜里也不冷,反而很凉快。
几个宿舍的女生凑到一起,往水房走。
大家都在紧张地讨论,今天到底能不能赢。
今年的比赛,因为老将的伤病和退役,和前面几年看起来不太一样,有让人心跳坐过山车的险胜,不乏绝境逆袭。
边走边聊。
都是年轻人,阳火旺,激动得完全没有困意,万山晴她们到达时,水房里都有不少人了。
电视实况转播开始前,大家激动得聊着天等待,谈论着文学、思想,高论着青春、未来。
这或许是严谨的学术之外,万山晴在清华校园里感受到的最浓烈的东西。
“开始了!”
原本激烈的声音,一下消弭。
好像一瞬间,天地间就只剩下电视机传来的声音。
电视实况转播的是,正在捷克斯洛伐克进行的决赛,解说道:“中国队的对手是古巴队……”
电视前的青年们,目不转睛。
随着比赛进行,热血沸腾。
在女排以3:1击败古巴队,以8战8胜的战绩蝉联冠军后,同学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热情,纷纷冲出宿舍楼,成群欢呼,挥舞着国旗,热烈庆祝女排五连冠,在清华的校园里一起高喊:“振兴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