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面
郑金茹透过门缝, 看着女儿瘦小的身影。
也不知道女儿是随了她,还是营养不够,总比同龄人要小点。
郑金茹跟丈夫是家里介绍相亲认识的。
丈夫一家都在鹏城这边租房子, 两人结婚后,郑金茹就跟着公婆挤在一处出租屋里。
虽然不算很富裕,时不时还有点小摩擦, 但日子也照旧那样过下去。
一直到她出月子没多久, 忽然有一天, 家里的人门敲得哐哐哐响。
要债的人冲上门,刚满月的女儿被吓得嗷嗷大哭。
这时她才知道, 丈夫在外面欠了赌债, 要债的追到家里。
丈夫十多天没回家,公婆只会又急又哭, 高利贷根本不讲道理,他们这些人连警察都不怕,甚至还砍断了她半截手指。
像郑金茹这样的, 要是放在后来, 肯定都是建议她离婚。
但现在这个时代,很少人会有离婚的念头, 好像只要结婚了,即使对方是人渣中的人渣, 也只有认命的份。
当时的郑金茹手指被砍掉, 她还要安抚公婆,安抚孩子, 到处借来钱, 安抚那些放高利贷的人。
等到家里好像渐渐恢复正常了, 丈夫才回家, 对着她跪下,痛哭流涕。
父母公婆都在劝她好好过日子,安慰她丈夫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改的,说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直过着,眨眼几年过去。
这些年,丈夫在工厂干活,偶尔打打零工,而她一开始也在工厂干着,公婆在家照顾孩子。
孩子三岁那年,公婆忙着跟人打牌,竟然差点让孩子给人贩子拐走,幸好后来被公安找回来。
郑金茹觉得自己当时连魂都没了,她不放心让公婆继续带孩子,于是退掉厂里的工作,就在家里干点零工攒钱。
因为家里就公公比较有文化,所以钱都是默认公公在管,郑金茹也已经习惯。
直到有一天,郑金茹看着女儿跟朋友玩,两个小孩脚上的鞋那种新旧对比一下就刺痛了她。
人从麻木中的生活清醒过来好像需要很久,又好像只需要一瞬间。
她手脚麻利,即使是做零工,也赚了不少,但因为每天都投入在手工活跟家务里,给孩子买衣服都是婆婆负责的,她也没去注意,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她的女儿穿那么破旧的鞋?
她挣的钱,不应该连一双新鞋都买不起啊。
那天晚上,她提出疑问,公婆脸上好像都僵了一下。
婆婆先说:“金茹,你看你说的,好像我们贪了你钱一样!你就在家里干干活,能挣多少?来喜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在外赚钱多辛苦啊,那钱不能乱花,琦琦年纪小,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那新鞋一穿到她脚上,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脏了,总不能天天给她买新鞋吧?”
是吗?郑金茹僵硬的脑子动了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公公也是慢吞吞道:“你平日就做做手工干点家务做做饭,不知道外面物价有多贵……”
不对,不对。
郑金茹脑子乱哄哄。
一天晚上,她偷听到公婆跟丈夫的对话,才知道丈夫居然一直都在赌钱。
除了他自己的工钱,还有她放在公婆那边的存款全贴进去都不够。
郑金茹感觉天都塌了。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这样下去,但却没有人跟她说应该怎么做。
一直被困住的她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直到邻居点醒了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赚钱,把钱拿到自己手里。”
她做的那些零工都是公婆牵线的,钱也直接给公婆。
郑金茹想再找点活干,但她要照顾孩子,很多活都不适合她。
直到前两天看见叶氏饭馆的招聘。
一天两块五,一个月就有七十五块。
自己手里握着钱的那一刻,郑金茹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琦琦,家俊,来吃饭。”郑金茹把两个小孩喊出来。
“啊啊啊我不想吃饭……”本来在玩拼图的佳俊听见吃饭两个字,跟泄了气的气球人一样瘫在椅子上,赖着不想挪去餐桌。
家俊妈妈推开房间门,一把将儿子拽起来。
“天天吃饭跟要你命一样,你看琦琦多乖,快点起来吃,那是阿姨从饭店带回来的,可香了。”
“不要不要不要。”家俊疯狂扭头在耍赖皮。
那边琦琦已经听话拿起勺子打开盒饭自己吃起来。
看得佳俊妈妈一阵羡慕,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好啊,看看琦琦,还比他们佳俊小几个月呢,已经会自己吃饭。
她家这臭小子还要人追着……咦?她家臭小子呢?
家俊妈妈看着自己手边一空,再抬头,发现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餐桌边。
像只小狗一样在盒饭旁边嗅来嗅去。
郑金茹给他拿了勺子,看他猛地接过来大口大口干饭,笑着跟家俊妈妈说:“我看佳俊吃饭也挺乖的呀,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家俊妈妈:“……我发誓,他平时真不这样的。”
家俊妈妈走过来,一股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她瞬间了然:“还真的挺香啊,我说这臭小子怎么吃得那么欢,不过香是香,但外面的东西到底不干净,不然我还真想天天买回来给佳俊吃算了,省得每天都要为他吃不吃饭发愁。”
郑金茹连忙说:“其他饭店我说不好,但这家饭店是真的干净。”
郑金茹把老板对她卖盒饭的要求都说了。
“我隔着玻璃门往里头看过,用的都是新鲜的食材。”
家俊妈妈都心动了:“真的假的?”
虽然嘴上这样问,但佳俊妈妈知道,郑金茹是个老实人,不然也不会给丈夫一家当了那么多年的老黄牛。
她这样说,肯定是真的。
见郑金茹点点头,家俊妈妈又连忙问了地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等说完再转过头,发现刚刚几乎有面盆那样大的饭菜居然被两个小孩吃得差不多。
琦琦还夹起一块肉给妈妈吃。
家俊妈妈忍不住:“林家俊,你看看琦琦,再看看你。”
林家俊内心挣扎好久,最后也忍痛将一片肉夹给妈妈。
家俊妈妈一尝,五花肉外面裹着一层浓香,入口软嫩又带着点弹韧,还有一股焦香味,里头被高温煸炒出来的油脂混着咸香。
就这一片肉,把她胃口都打开了!
两个小孩吃完饭,郑金茹说:“令珍,谢谢你,那我先带琦琦回去了。”
郑金茹这些年一直待在家里,没什么朋友,孩子伙伴的妈妈,是她难得能聊上几句的人。
今天她出去,就把琦琦暂时放在她家,这比让公婆带更让她放心。
林令珍:“没事,有琦琦在,我省心不少,反正你记得,钱要握在自己手上,知道吧?”
林令珍也没有要离婚的意识,但她知道,手里有钱才是真的。
有了钱,郑金茹还能带女儿出来住。
听说她公婆天天在家只说是在带孩子,一日三餐还有各种活都是郑金茹在做,郑金茹做手工赚的钱也是在公婆手上。
这一群吸血鬼!
郑金茹牵着琦琦下楼,去附近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囫囵吞下才带着女儿回家。
“琦琦,妈妈出去赚钱的事,你不要跟爷爷奶奶说,知道吗?”
琦琦点点头,用力地握住妈妈的手:“我知道。”
-
叶氏饭馆。
营业结束,叶从溪就教她爸怎么控火。
“食材倒入锅里就要立刻大力炒开,让受热均匀,把油气炒出来……这个锅你可以这样倾斜,让火焰顺着锅往上拢,但不要太过,不然油会倒出来……”
伴随着叶从溪的声音跟动作,火焰顺着锅边腾起。
周围几人又是一阵惊呼。
“燃起来了!真的又燃起来了!溪姐厉害!”
叶从溪:“……”服了这群家伙,老是在旁边说燃起来燃起来,搞得她想吃燃面了!
叶从溪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她说想吃,那就会做出来给自己吃。
晚上就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
燃面也是用碱水面,但要用细一点的,能更好地挂住干香的红油芽菜花生碎。
燃面跟担担面配料乍一看有点像,但步骤跟口味不太相同的。
燃面无汤,吃的就是那个麻辣干香味,辣子油是现调的,用热油淋上去后,辣椒的香,酱油的咸争先恐后涌上来。
面条表面裹着红油,泛着淡淡的光,葱花碎花生还有肉沫都在上面,料加得可实在了,一层一层地压着,光是这卖相,就让人口水直流。
叶从溪看着争先恐后的几人:“你们记得拌一拌再吃。”
用筷子搅拌面条,让调制好的辣油慢慢润开,香味会随着筷子的动作越来越浓,直到每一根面条上都裹上油香辣香跟酱香。
林秋娇吃的第一口就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
小时候她妈妈也会给她做燃面吃的。
林秋娇吃着吃着,还真的哭出来。
叶从溪赶紧给她拿纸巾:“这么辣吗?”
林秋娇不好意思跟女儿说自己想妈妈了,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对啊,好像是警长偷偷给我多加一勺辣椒油。”
趴在收银台的警长喵一声。
人,你污蔑咪!咪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咪是正经咪!
叶大翔去冰箱拿着汽水,把剩下两瓶橘子味的一瓶给老婆一瓶给女儿:“喝点汽水,解辣。”
林秋娇吨吨吨喝完半瓶汽水,又吃了一口香喷喷的面,幸福得脸颊红润:“好啦,现在好啦。”
叶从溪笑了笑,也夹起一筷子燃面。
惦记那么久,终于吃上了,实实在在的爽辣入嘴后,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