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孟夏的出现让眼前的局势陡然逆转。

所谓被监控的保守派,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被动。

而冷静下来的天律已经明白过来。

她死死盯着孟夏,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也是在你演算之中的,对吧?”

孟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接管整个仪式。

那些保守派的成员动作利落,分工明确,显然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迅速占据各个节点,开始反向操作那些还在运转的阵法。

季夏想要出去。

她想要和姐姐说话,想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

可她被困在彼岸领域里,出不去!

那层苍白的光幕看似稀薄,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放我出去!”季夏用力拍着光幕,声音发颤,“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没有动。

他抱着那盏灯,站在领域边缘,脸色白得像纸。灯焰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季夏说道:“已经没有危险了,放我出去!”

然而,彼岸领域还是存在着。

季夏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

白焰开口了,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委托。”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道:“激进派已经被控制住了,我还有什么危险?我可以帮她,我……”

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到喘不过气。

白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灯,站在那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领域外,天律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接管仪式的保守派成员,又落回孟夏脸上。

她的视线像刀一样锐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

孟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哪还不会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孟夏的布局中。

这个有着恐怖的推演能力的女人早已将眼前的情形推演了无数遍,也早已选中了最优解。

她带着保守派假装被控制。其实为的就是这一刻,眼前的仪式可以用来帮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也可以用来关停游戏!

天律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通道,制定了合理的规则,而此时,孟夏利用了这个规则,通过逆转,来,反过来回收,早已落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想要关停游戏,就得将两仪会卷伸向现实世界的触角全部收回来。

这原本是很难的事。

可因为天律的圣物建立了合适的通道,这个通道既可以下降,也可以上升,只是后者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想明白这些的天律,目眦欲裂地看着孟夏:“你这个疯子!苏审云从来没有进入过游戏,所以游戏关停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可你呢!”

听到天律的这句话,季夏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苏审云肯定是文明委员会的总委员长,她的确是从未进入过游戏,可这跟关停游戏有什么关系?难道……

天律不只是向着孟夏,更是向着那些沉默的保守派,厉声喊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虚空:“所有在游戏里的人,都会死!”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然而,保守派的动作没有停,所有人像是早就知道了,并且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赴死。

为什么?

这时,孟夏的神态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平静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从她眼底划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但,天律看见了。

她何其敏锐。

她顺着孟夏那一瞬间的波动,视线猛地转向季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原来如此。”

天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再联系前因后果,哪还会想不明白?

她逐字逐句道:“原来,你就是她妹妹。”

季夏根本听不到天律的声音,她满脑子都是,关停游戏,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姐姐!

她想起姐姐最初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不要进入游戏。”

原来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向孟夏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所有人都会死,你唯一的妹妹也会死!所有进入过游戏的人,都会死!”

季夏毫不犹豫地释放了天工之婉,机甲女神的一击,轰在了彼岸领域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不要姐姐死。

她隔着那层光幕大喊:“姐姐!姐姐!”

孟夏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仪式上,落在那正在逆转的光点上。

仪式开始逆转。

那些落向地面的光辉,开始从四面八方往回收。

巴黎,伦敦,罗马,开罗,北京,东京,纽约——那些曾经亮起的城市,此刻一道道光芒从地面升起,向虚空汇聚。

那些光点升起来的时候,像无数倒流的流星。

季夏站在彼岸领域里,看着那些光芒从地面抽离。

她能看见那些城市的轮廓,能看见那些还亮着的街道,能看见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被抽离,不知道从进入过游戏的二十亿人的命运正在这一刻被决定。

这画面极具震撼力。

像整个世界在被一点点抽空。

季夏看到了百貌。

百貌依旧站在关键的通道上,恢复了原本清秀苍白的容貌,她面上十分平静。

那种平静让季夏心里发寒。

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她会死在游戏关停时,那些保守派的人都会死。

但他们选择了赴死,因为现实里有他们想守护的人!

百貌的妹妹还在现实里。

那个她拼尽全力想保护的妹妹,会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可进入过两仪绘卷的玩家,至少有二十亿人。

二十亿!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星陨的众人。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青书......那些和她一起闯过鲁班锁城的人,那些在景德谜窑里并肩作战的人。

她想起了赤燎。那个直来直去的赤燎,那个在黄河祭母里和她一起放血开门的赤燎。

她想起了茗,金算盘,墨雨……

那些挣扎求生的玩家们,那些拼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寻找着本我瓷塑,等着下一个关键时机,等着消除现实副本。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

季夏终于明白天律那句话的意思。

她终于明白,天律为什么说姐姐疯了。

可是——

季夏猛地看向孟夏。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季夏毫不怀疑姐姐想保护她……可,她已经进入游戏了啊。

季夏疯狂地攻击彼岸领域。

天工之婉的光炮轰在上面,纹丝不动。

她用尽全力轰击那层苍白的光幕,但它像一面永远打不破的墙。

她猛地转头,看向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到看不清。

他抱着灯,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灯焰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内心。

“这是我和你姐姐的约定。”他的声音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什么约定?”季夏的声音沙哑,“如果关停游戏,我们都会死!”

白焰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关停游戏,会发生什么。”

季夏愣住了。

她后背一片发凉。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怪物从游戏里涌出来,撕咬,吞噬,毁灭。

那些城市变成废墟,那些街道血流成河。

那些她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倒下。

如果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世界,那么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游戏里的,还是现实中的。

而关停游戏,好歹能够给现实留下一线生机,只是,只是这代价……

不对!季夏陡然反应过来。

白焰为什么会知道?

不——不只是白焰,姐姐也知道,天律也知道,保守派的人也知道。

她忽然想起拾荒者。

怎么也找不到的拾荒者。

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那个总是一边嫌弃她一边帮她的女孩。

她的容貌越发模糊了,有关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阿荒真的存在过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不是忘记,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很久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的故事很精彩,但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记不清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季夏的心底升起。

她真的有过上一世吗?

她想到了姐姐的圣物,那是一枚拥有预言、推演能力的强悍碎片。

白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会死的。你姐姐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季夏心里。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安排了一切究竟是什么,但是……

季夏盯着白焰,一字一句问:“那姐姐呢?”

白焰:“……”

季夏知道答案。

姐姐会死。

这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我不想伤害你。”她的声音在抖。

白焰依旧沉默。

“我知道怎么破开彼岸领域。”季夏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冷,“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白焰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苦,让人不忍心看。

“季夏,别让她的努力前功尽弃,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那个“你”字没有说出口。

季夏已经动了,她把招魂幡喂给了小云灵。

“用尽全力,吸那些亡魂。”

彼岸引灯里藏着无数的亡魂。

那是白焰的禁忌。

季夏为他平衡过太多次彼岸引灯,天工云锦和彼岸引灯之间早就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连接。

那连接让天工云锦加持下的招魂幡对彼岸引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无数亡魂从灯里涌出来。

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季夏瞬间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

绝望,痛苦,疯狂,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

那是无数死者的执念,是无数人的最后一眼,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白焰的脸色白的几乎透明。

“不要!”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那种慌乱像被残忍撕开的伤口,“不要让他们出去!他们会永远消失!不要——”

季夏冷冷看着他。

那些灯里的亡魂还在往外涌。

白焰死死握着彼岸引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离开彼岸领域,你会死的。”

季夏盯着他,一字一句:“与你无关。”

白焰的眼睫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仪式忽然停了。

那些正在回收的光芒静止在半空。

孟夏知道这边的情况,也知道白焰即将撤掉彼岸领域。

她转过头,看向季夏。

隔着那层苍白的光幕,姐妹俩对视。

季夏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姐姐……”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

“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孟夏的神态终于有了变化。

那种无机质的冷漠褪去了,像冰层融化,露出下面久违的温度。

她的眼底流露出季夏熟悉的宠爱与温柔,还有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是小时候会摸着她的头说“夏夏乖”的姐姐。

那是会早起给她做饭的姐姐。

那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的姐姐。

孟夏抬起手,想要抚摸季夏的头发。

但隔着彼岸领域,碰不到。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慢慢放下。

“你呀,”孟夏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总是不肯听姐姐的话。”

季夏只能哭着摇头。

她的指甲攥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孟夏温柔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刻进记忆里,刻进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她说,“上一世的结局。”

季夏的心脏狠狠一跳。

“如果这个游戏降临,现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很清楚。”

孟夏抬起手,万象命盘从她掌心浮现。

那是一件圣物。

很小,只有巴掌大,薄薄的一片,像一面古老的铜镜。

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万界。

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像星河流转,像潮起潮落。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选择,一种可能。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那是命运的网。

孟夏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些光点开始变幻,像无数条丝线被重新编织。

亿万种可能从她指尖流过,亿万条命运在她眼前展开。

“我推演了亿万次。”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早就知道了两仪绘卷的真相。”

“它不会给人们带来新世界。”

“它只是一个游荡于宇宙当中,不断吞噬文明的怪物。”

她顿了顿,定生道:“它不能降临,只能关停。”

哪怕付出二十亿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