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竹榻, 卷卷趴在皇上吩咐绣娘制的大布老虎身上,手攥着它的尾巴。

皇上看他睡熟后安静又乖巧的模样,哪能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藏了这么多的心思。

贤妃将消暑凉茶端到皇上手边, 低声劝道:“陛下, 樱桃春日挂果,西瓜夏季方熟。您将卷卷同十九皇子比较,他那日回来后哭了许久。说陛下喜欢聪明的皇子, 他不够聪慧, 无颜面见父皇。”

一番话将皇上说的愧疚不已,伸手温柔抚摸卷卷肉乎乎的脸侧轻叹。

“这满宫皇子, 朕最疼的就是他,真是小没良心的。”

卷卷鼻子微动, 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困到眼睛睁不开,就蹭了蹭。

皇上又说:“罢了罢了, 朕以后不提了。”

其实那日皇上也并无要将卷卷跟十九皇子比较的意思, 单纯是处理朝政时疲乏, 想逗逗他解闷。

说完这件事,贤妃转而又跟皇上提起十八皇子周岁一事。

卷卷满月百天都是草草过的,皇上总觉得这周岁该热闹热闹。

贤妃并不认同, 一来是因为卷卷生辰当日是先皇后忌日。二来今年大旱,不宜在这等事上浪费银两。

皇上听完贤妃说的话后犹豫不决。

贤妃接着劝道:“陛下能亲自来陪着卷卷过生辰他就够欢喜了。至于抓周礼, 不如等大皇子回来?”

皇上想到卷卷每次提起哥哥就要哭一场的模样, 终于点头。

“也好, 等明绪回来,卷卷的抓周礼去太庙里办。”

贤妃闻言攥紧了帕子:“皇上思虑周全。”

转眼间便到了十八皇子生辰当日。

卷卷一觉睡醒外面天还是暗着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闷, 让人喘不上气。

孝期已过,贤妃给卷卷换了身莲红绣着麒麟的衣裳,戴好护腕便于行动。往腰带上系了个精致的香囊,最后戴上庄嫔缝的小老虎围兜。

刚给卷卷穿好,苏余便在外头候着了。紫苏跟他搭话,得知国师大人在出关后便入了宫,皇上有意让国师为十八皇子算一算。

天更暗了,已经能闻到潮湿的味道,眼看马上就要落下一场大雨。

苏余抱着小殿下迈过门槛,进门时正好听见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问:

“敢问十八皇子是何时出生?”

外面刮起了狂风,一道雷声炸开。卷卷被吓得搂紧了苏余,将脑袋埋在他颈侧,像只鸵鸟。

皇上思索片刻后回道:“辰时八刻。”

风呼呼的吹,宫女进来将窗户关上,只留国师和陛下身侧的那扇窗还开着。

被吓到的卷卷刚缓过神,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时,雷光将主殿照亮,片刻后雷声震耳欲聋,卷卷连忙捂住耳朵把脑袋埋回去。

殿内香篆燃尽,恰好到辰时八刻,大雨倾盆落下。

卷卷就算是把耳朵捂住还是不管用,“嗷”一声哭了出来。

“娘呜呜……”

苏余急忙将小殿下送到了皇上面前,关上那扇窗,殿内暗的根本不见人影,小太监进来掌灯。

卷卷扯散了爹爹的外袍往里钻,皇上整理了下衣服将他裹在里面,卷卷才终于不哭了。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

卷卷被哄好,脑袋又探了出来,盯着坐在对面的国师看。

那双乌亮的眼睛,在昏暗环境下像一颗琉璃球,格外漂亮。

有一扇窗被吹开,风声伴随着国师缥缈的声音同时传进皇上耳中。

“陛下,臣夜观天象,北边大雨,连下三日。雨水在十八皇子出生时落下,恰好说明小殿下是有福之人,受上天眷顾,定能平安长大。”

皇上抱着卷卷小小温热的身体,继续问道:“可否请国师为吾儿取一乳名?”

大夏朝向来都有请国师取乳名赐福的说法,只可惜十八皇子出生时恰逢国师闭关。

卷卷盯上了国师腕上的流珠,上面挂了红红绿绿颜色鲜艳的石头。

外面已经不打雷了,只剩雨声,卷卷就从父皇怀里爬了出去,挨着国师坐下,指着那流珠说:

“我摸摸。”

国师取下流珠递过去,思索片刻后说:“卷卷如何?取自卷草。”

卷草,有清热解毒之效。根据古籍记载,天神将死之际,一只白鹤叼着卷草为祂续命。久而久之,在夏朝卷草便成为‘生’的象征。

时至今日,卷草依旧是祭祀时必不可少的供奉品。

低头玩珠串的卷卷听见有人喊自己,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国师:“昂?”

皇上朗笑,说:“朕瞧他出生时,头发没几根还卷着,为他取的乳名也是卷卷。”

卷卷用比之前更大的声音问:“昂??!”

就连不苟言笑的国师大人都被卷卷这副模样逗笑,扭头看向一侧,弟子端着文盘上前。

国师拿起那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一块木牌,戴在了十八皇子的脖子上。

卷卷把珠串还给他,一双小手捧起木牌观察,想想咬了一口,皱起眉毛:“呸呸呸……”

这件事了,国师大人不顾陛下的挽留,冒雨回了国师府。

干旱数月后的一场大雨下得叫人欢喜。

雨太大,太后娘娘不便出门,让人将赏赐送到了未央殿。

幸好乾清宫离未央殿近,几步路就能走到,但卷卷还是怕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双手双腿都用上牢牢搂着父皇。

刚到未央殿,便闻到浓郁霸道的肉香,卷卷用力蛄蛹了一下身体,伸长了脖子想闻得更清楚,恨不得能在爹爹怀里站起来。

皇上用力的搂着他,低斥道:“掉地上朕就不要了。”

卷卷动作顿住看了父皇一眼,搂住他脖子身体用力扭来扭去一蹦一蹦。

皇上不得不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卷卷身上,以防他真的摔下去。

在大夏朝,孩童周岁生辰,母亲会炖个肘子,在汤里加入‘四香’,希望孩童此生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

殿内灯火通明,贤妃将炖好的肘子端上桌,从前只吃过肉羹的卷卷看见比自己脸还要大的肘子竟有些局促,揣着手问:

“噢耶?”

皇上在桌前坐下,贤妃含笑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到软烂的肉放到卷卷面前琉璃碗里,皇上将银勺塞到他的掌心。

卷卷握紧银勺去舀,肉都被他捣碎了也没送进嘴里,急得扔了勺子,捧起碗直接往嘴里倒。

准头倒是好,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嘴,放下碗开始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

还没咽下去,就把碗往娘的方向推。嘴巴在忙,就拍拍桌示意。

贤妃盯着他鼻尖沾的褐色汤汁,这回干脆夹起喂到了他嘴边。

卷卷收回手,双手托着下巴张开嘴等,开心地晃了晃脚。

肘子太大,也就是让卷卷尝一尝味道就撤了下去。

卷卷目送肘子离开,手撑着脑袋去看外面的大雨。

这场雨已经下了半个多时辰,浇灭了暑气,带来阵阵凉意。

生辰宴没有大办,午膳都是未央殿小厨房做的,好在这满桌子的菜卷卷都能尝一尝。

等卷卷吃饱睡下后,贤妃提醒道:“今日也是十九皇子的周岁,陛下可要去瞧一瞧?”

说话时苏余已经在伺候陛下脱掉外袍,皇上在卷卷身侧躺下,低声回道:

“雨大,朕懒得挪动,你看着送几样赏赐,就当是朕去过了。文妃素来爱熏香,每次去她宫里都要沾上一身的味儿。上回文妃说小十九病了请朕去瞧瞧,朕不过小坐片刻,回来卷卷就闻出了不对,连朕送来的九连环都被他扔了出去。”

这件事贤妃也记得,九连环扔出去时挂在茉莉花枝上并未摔坏,皇上走后就被奴嗷嗷叼了进来。

皇上轻轻勾了勾卷卷的鼻子说:“想让父皇只疼你是不是?这霸道性子跟谁学的呢?”

这一场雨将地浇了个透。

一个月后,皇上收到了祝明绪送回京的奏折。他主张免去北部赋税两年,让百姓们休养生息。

有太医院的太医们熬煮药汤给百姓们服用,今年并无疫病。卷卷生辰当日落下的那场雨接连下了三日,来得十分及时,雨后百姓们将种子种下。

他不日将回京。

跟祝明绪同行的还有皇上心腹大臣,他递上来的折子里对大皇子极尽溢美之词。

说大皇子在北边事事亲力亲为,亲自下地播种,临行前百姓们自发给大皇子送万民伞。

皇上将这封奏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剿灭流寇一事看得他胆战心惊。

大皇子回来的比皇上推算中更早些,他谁也没告诉。再次收到飞鸽传书,就打着带卷卷去国寺祈福当借口出宫,在京都外十里亭相候。

一阵马蹄声响起,不多时,禁卫军护送着一辆马车出现在卷卷眼前。

皇上终于跟卷卷说:“是哥哥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卷卷立刻提起衣摆往那辆马车跑。

祝明绪隔着很远的距离便认出父皇的护卫军,马车停下后他掀开车帘下车。

卷卷跑得近了,看清这人的脸便愣在原地。

他跑得急,骤然间停下就直接摔在了地上,有护膝垫着也不觉得痛,自己爬起来迅速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哇啊不哥哥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