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是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如今祝员外带着夫人进京,自然不好一家老小都住在陈家。
祝员外买了个不大的三进宅院,请仆人打扫一番后选了个黄道吉日, 一家子就都搬了过去。
祝唯已经有了翰林院的去处, 像卷卷这样同进士出身的要留在京中等吏部的消息。
祝夫人觉得卷卷如今也算是个大人了,花销上不像从前那样将他管得死。
除此之外,还有个在翰林院当差的哥哥, 卷卷恨不得将他的俸禄全都薅到自个儿腰包里来。
旁人心焦迟迟得不到重用, 卷卷倒浑身轻松。腰包鼓鼓,今日尝尝这家酒楼的菜色, 明日去游船听一听小曲儿,好不风流自在。
转眼间中秋佳节将至, 玩疯了的卷卷隐约想起哥哥生辰就在这边上。
他回到自己房里, 从床底拖出自己的宝箱,取下脖子上戴着的钥匙, 打开一气儿全都倒在了地上。
从前卷卷样样都喜欢, 如今却嫌弃其中许多都是小孩子才玩的, 拣了几个特别喜欢的收起来,其他全都包起来。
他抱着装满宝贝的包袱,先左右探头确定爹娘不在, 才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去了京城里最大的当铺。
当铺掌柜看他偷偷摸摸的模样并不意外, 毕竟在这京城里多得是这样小小年纪拿了家中东西出来典当的。
卷卷打开包袱, 掌柜看清里面的宝贝后眼睛亮了亮, 亲自走出来给他斟茶。
“您先喝着,容小的先瞧一瞧。”
一样一样看过,确定没有问题后掌柜开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 取出银票后说道:“客官,您要想清楚,咱们这儿钱货两讫。出了这个门,想将这些原模原样拿回去是不能的。”
卷卷摆了摆手答道:“我知晓。”
走出当铺的门,卷卷转路去了京中最热闹的珍宝阁。
伙计刚迎上来,便听见他财大气粗地说:“将你们店里最贵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好嘞,您请上二楼,那些稀罕物可都不在这儿。”
伙计领他往上走,提醒道:“您仔细脚下。”
卷卷在椅子上坐下,看伙计拿出了好几个盒子一一打开。确实能算得上是宝贝,但还是差了些意思。
“珍宝阁不是宣称天下奇珍都有吗?”
“客官,您出去打听打听,再也没有比我们珍宝阁宝贝更多的地儿了。能瞧见多少宝贝,那得看您兜里有多少银子。”伙计答道。
一听这话,卷卷把自己刚拿到手的那一沓银票‘啪’一下拍在桌上,“小爷不差钱!”
吃喝玩乐这么些时候,已经将京城里那些纨绔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伙计又去拿了几个盒子出来,这回明显又上了些档次,就连木盒子上的雕花都栩栩如生。
卷卷拿起一个盒子,看它上面雕着的机关爱不释手。打开盒子一看,心又沉了下去。
“也就这盒子还算有趣。”
伙计极少碰上这样难伺候的客人,实在不想错过这笔生意,便开口道:“这些若都入不了您的眼,那不如去后头看看刚到的那块石头,是难得的墨翠。”
卷卷跟着他去了工匠所在的后院,那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乍一看是漆黑的,他拿起来让日光一照又透出幽幽的绿光。
伙计看出他喜欢,在旁边说道:“当下玉佩左右不过就是那些花样,您若是送人难免有些俗气。倒不如您亲自画个样子,再请咱们阁里的师傅雕出来,便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那份方显心意。”
伙计舌灿莲花,卷卷被说服,当即坐下撸起袖子问:“可有笔墨?”
既然是送给哥哥的东西,卷卷先画了一只小狗坐那,又画了只小人骑在小狗身上开怀。
拿起来仔细端详,又觉得不太庄重,思索着时下文人爱用的东西,另画了一只仙鹤。
卷卷召来珍宝阁里技艺最精湛的工匠,说:“要把这个刻上去,但又不能叫人瞧见。”
这个要求听的工匠一头雾水,他问:“瞧不见,那要雕它做什么?”
卷卷想想也是,就补充道:“要旁人瞧不见!”
听着便觉得复杂,工匠本想拒绝,但架不住他掏出的银两太多,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来。
先算那块玉料,再算工匠的工钱,今日当铺里拿出来的银票还不够,卷卷又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了些。
“那个盒子给我留了,我要用那个装。”卷卷临走前不忘同伙计说起这个。
做成一单大生意,伙计满面笑容答应。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卷卷又偷偷出了门。
眼熟的伙计将他请到二楼,拿出那个盒子。
卷卷打开一看,由墨翠雕成的仙鹤更多几分清雅之感。思及师父教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便觉得再适合哥哥不过。
“客官,您放在日头下再瞧一瞧。”伙计忍不住将工匠的巧思道来。
日光一照,墨色稍褪,那孩童骑狗的翠绿显现出来。
卷卷掏出银锭赏给那伙计,将玉佩放回盒中正欲走时,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这块玉佩,爷要了。”
楚虞用折扇掀开珠帘走进来。
卷卷将盒子抱在怀中,皱着眉毛说道:“什么你要了?这是我订的东西。”
楚虞轻展折扇,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爷能瞧得上你的东西,那是你的福气。”
楼里伙计认出了这位爷是楚家人,陪着笑脸打起了圆场,朝客官使了使眼色,劝道:“不若再看看旁的?”
卷卷懒得理会他们,转身就走。
还没到门口就被两个侍从拦住了去路,紧接着便是强抢。
卷卷哪能受得了这委屈,毫不客气一脚一个将人给踹开,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
傍晚时分,祝唯乘马车回家,远远看见卷卷坐在门口等他,一整日的疲惫仿佛在这瞬间散去。
他笑着上前问道:“是不是又惹爹娘生气了?”
卷卷准备将墨玉送给他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抬起头,问:“我难道只会惹爹娘生气么?!”
祝唯但笑不语,倒不是只会惹爹娘生气,但惹了爹娘生气只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他来说和。
卷卷抿直嘴唇,将玉佩塞到他掌心里,恨恨道:“祝你生辰不快乐!狗咬吕洞宾!”
祝唯一看便知这块玉佩价值不菲,虽依稀记得离他生辰还有几日,但心还是一软。
“是我的错,这块墨玉当真漂亮,求娘打个络子我日日都戴着。小吕洞宾,莫气。”
卷卷避开他想揉自己脑袋的动作,自顾自跑回自己的房里将门关上,趴在软榻上开始玩他偷偷昧下来的盒子。
做这个木盒子的匠人想必也是用了十足十的心思,在盒面上还雕了个小小的迷宫,往里放了个小球。
卷卷握着盒子,让小球在里面滚来滚去,玩得无比入迷。
…………
祝唯看着自己桌案上的卷宗,他今早才交上去,如今原封不动被送了回来。
小吏话也不说清楚,只一句重做。
祝唯从小在叔叔婶婶那里见惯了冷眼,被此番针对倒也不觉得多恼。既然被打回来,那他就老老实实再做,直到上峰满意为止。
半月后,上峰将他唤到了无人处,委婉问道:“你是何处得罪了楚大人?”
如今皇上最宠爱贵妃,看重贵妃娘娘所出的八皇子,连带着贵妃母家也是水涨船高,在京中行事十分张狂。
祝唯做事谨小慎微,平日里也少与人往来,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人,他轻轻摇了摇头。
“下官不知。”
上峰看他这副模样无奈叹息,低声道:“你若不明白是何事,这日后,怕是难啊。”
祝唯谢过上峰的提点,回家路上还是想不明白,第二日就去拜访了师父。
陈章著听完祝唯的话后面色凝重,他不忍看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前途尽毁。安慰了祝唯几句后,吩咐人去打听。
不过几日,陈章著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唤来祝唯说明原委。
谁也没想到竟是只因为这小小的争执。
当着师父的面,祝唯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上面还有他娘刚打好的络子。
陈章著无奈叹息,低声道:“还是怪我,不该同意他这么小便来科考。像他这样的性子,早晚会闯出祸事来。”
事到如今,心中再悔也是无用。
“罢了,唤上卷卷,我带他登门赔礼。”
祝唯忍不住替卷卷开脱道:“这件事,他本无错。”
无理时卷卷都要搅三分,更别提他根本没错,想叫他去道歉简直是难如登天。
“我自然知道他无错,但那是贵妃母家,这些是非哪里是对错能说得清楚的?”陈章著说。
祝唯沉默片刻后,问道:“师父,能否由我代他去?”
最后,陈章著亲自写了拜帖,领着祝唯登门,除了那块玉佩外,还有许多古玩字画。
他们被晾在花厅里近一个时辰,楚家如今当家的楚大人才来。
陈章著言辞恳切,替他两个弟子赔礼。
虽说陈章著如今是告老还乡了,但他长子很得皇上重用。楚大人瞧不上这新科状元,却得给陈章著几分薄面。
“学问尚可,可惜家风不正。该好好管教一下你弟弟,让他明白在这京城里,有些人是他得罪不起的。幸好碰上了吾儿,换做旁人打死了事。”
祝唯朝着他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楚大人提点,某铭记于心。”
礼数还算周全,楚大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怜你们刚入京城不懂礼数,叫你弟弟来磕头道歉,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那日幼弟闯下祸事,回到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已经病得下不来床。某身为兄长,代他来跟楚大人赔礼,求大人见谅。”
楚大人想到皇上对这个状元郎还算看重,随意点头道:“可。”
此间事了,走出楚大人的府邸,陈章著看祝唯脸色难看,上了马车后他正思索要如何宽慰一番时。
祝唯却先开口道:“师父,这件事……莫要跟卷卷提了吧。”
一听这句话,陈章著面色微愠,斥道:“你该忧心的是自个儿的前程!”
倒也不是忧心卷卷得知真相后会自责,只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再同他说起也不过是平添烦恼。
陈章著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是真后悔当初不听好友劝告,太早让他们入了官场。
就算是天资聪颖,到底是年纪太小、阅历不足,应付不来这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再加上卷卷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早晚是要闯祸的。
祝唯又开口道:“卷卷的任命还没下来,师父能否让他外放?”
自从得知卷卷无意中得罪了楚家人后,祝唯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如今再想管教已经是来不及了。
陈章著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回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是该叫他去避一避这京城里的风头。”
“有劳师父替卷卷周全,恳请师父将此事瞒下。”祝唯又说。
陈章著看祝唯一意孤行的模样只能同意,叹息道:“罢了罢了,他有今日不止是你,老夫也有责任在。不跟他提,你们爹娘那还是要说一说的。”
倒也不指望他爹娘就能管得住这个小混世魔王,只是想在这任命下来之前,先将他老老实实关在屋里。
待出了京城去到地方,有陈章著这个师父、再加上在京中翰林院的兄长,再犯错也能替他周全。
祝家,清晨,卷卷睡醒后发觉自己打不开门,转头便想从窗户走。
手刚碰上就发现,就连窗也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一瞬间卷卷把自己最近干过的事全都想了个遍,愣是没想清楚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
仰起头盯着房梁,思索自己能不能从屋顶爬出去时,正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卷卷跑到门口喊到:“娘,娘!!”
祝夫人将几样吃食、一壶茶水送进去,冷着脸说:“不要喊我娘。”
卷卷手先将吃食端进来,正想出去时被两个高高壮壮的护院给拦了下来。
祝夫人亲自给门上锁。
听见落锁的声音,卷卷忍不住问道:“娘,你这是做什么?”
今早天还没亮,趁着卷卷未醒,祝夫人就叫人封死了这门窗。想到这混球做了什么事,祝夫人如今还是一阵心慌。
她强迫自己硬下心肠,说:“这几日你好好待在家中,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
“娘,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见爹爹,我要找哥哥。”
不管卷卷怎么嚷嚷,祝夫人已经打定主意不让他出来。
“省些力气吧,你就算是叫破天也无用。”撂下这句话后祝夫人就走了。
第二日,卷卷好不容易爬上了房梁,顶开几片瓦,一个脑袋从屋顶钻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不知何处飘来的丹桂香味。
“小少爷,您快回去吧,叫夫人知道肯定又该生气了。”谷满的声音响起。
见被抓包,卷卷默默把脑袋又缩了回去,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屋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谷满在整理那些瓦片。
不过一日卷卷就被憋得受不了,难得见到一个人,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娘为何要将我关起来?”
四下无人,谷满压低了声音应道:“小少爷,小的哪知道这些呢。”
卷卷坐在软榻上躺下去,抱着软枕双目无神,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陈章著帮忙走动,祝卷的任命很快就下来,祝唯替他去吏部办好文书。
祝夫人让仆从收拾好行李,直到临行那天才将卷卷放出来,推着他上马车去,走得十分匆忙。
陈章著来为他们送行,看着满脸委屈的小弟子,低声道:“今日你为官,为师为你赐字,无虞,望你往后顺遂,平安无虞。”
到现在卷卷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吸了吸鼻子说:“谢过师父。”
坐上离京的马车,卷卷趴在车窗上望着那祝府外挂着的灯笼,终于看见哥哥走出来。
如今祝唯是翰林院修撰不能随意离京,这还是他们兄弟俩头一次分开。
迷茫了这么些日子,看见哥哥时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双眼,卷卷用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考上了不好,一点也不好!!”
祝唯上了马车,用帕子擦掉卷卷的眼泪,自己也红了眼。将弟弟拥入怀中,哑声道:“是哥不好。”
卷卷忍不住发脾气,用力将他推开。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卷卷吸了吸鼻子又扑到了他怀里,像小时那样哇哇大哭。
幸好时辰还早,祝唯等卷卷哭够了才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珍重,珍重。”
“等等……”卷卷抽抽噎噎想起了一件要紧事,连忙翻出自己的宝箱,拿出一沓银票塞到哥哥怀里。
“这是从前我替你保管的,你自个儿拿着吧,等我回来再替你保管。”
交代完这件事,卷卷扭头埋在软枕上继续呜呜哭。
祝唯下了马车,站在祝府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至消失再也瞧不见,才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被卷卷哭湿的衣衫,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其中。
“入秋了,早晚要多加件衣裳。”陈章著叮嘱。
祝唯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万般情绪,应道:“是,多谢师父关怀。”
送养母幼弟离京的第二日就是中秋,本是个阖家团圆的佳节,祝府却只剩祝员外和祝唯。
一轮圆月悬在树梢洒下清辉,祝唯给养父斟了一杯桂花酒。没有卷卷在,家里一切都显得冷冷清清。
八月十六是祝唯的生辰,他傍晚回到家中时在卷卷屋子里小坐了片刻,在小几下看到了一封信,打开后一看。
【去后院从左往后数第三棵桂花树下挖挖,有我埋的金子,你拿一个,贺你及冠之喜,只许拿一个,实在想要那串珠子也给你,金子只许拿一个】
祝唯将信看了几遍才放回信封里,亲自拿了锄头去挖。
箱子不大,里面统共装了五个金元宝,再加上一串玉制的珠串,瞧着像是跟娘娘求来的。
虽然卷卷不在,但祝唯还是依他信中所言只拿了珠串和一块金子,又将剩下的埋了回去。
过了今夜,祝唯就二十了。男子二十及冠是个要紧的大日子,祝员外也是因此才留在京中为他操持此事。
刚入京城祝唯没有相熟的人,冠礼便一切从简,由陈章著亲自给大弟子加冠。
“令月吉日,为师赐你一字,为无双。”
祝唯朝着师父叩拜,道:“谢过师父。”
待所有事了,陈章著带着祝唯在园中漫步。加冠后将头发束起,便已经有几分大人的成熟模样。
虽说楚家一事明面上已了,但依旧担心他们在背后报复,卷卷走得实在匆忙,陈章著也有些感伤。
半晌后,陈章著在一丛竹前站定,开口道:“竹子三年不长,一夜千尺。”
祝唯微愣,想通其中关窍后,朝着师父拱手作揖。
“弟子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