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老太背起背篓, 被褥里暖烘烘的,卷卷握着橘子,摇摇晃晃很快就睡了过去。
回到家后, 祝老太掀开被褥一看, 孩子小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举到脸边的小手还攥着那个橘子。
看他睡得好,祝老太就没动他, 去外面棚子里抱了些柴, 想先把炉子烧起来。
祝家一冒烟,村长媳妇就又来了, 靠在门边,手上抓着一把瓜子嗑着, 看向在背篓里站着睡觉的小娃。
戴着一个红色的小帽, 衬的他皮肤很白,单看这长相实在俊俏。
“大姑, 回来了啊, 那医生怎么说?”
祝老太把炉子火生起来了, 冻僵的手靠近搓着,低声回答道:“着凉了,开了些药。那么冷的天, 把这么小的嫩娃子撂地里,不着凉才怪唷!哪有当爹妈的这么狠心, 真是丧良心, 哪舍得嘞?”
十里八乡的, 哪家不稀罕孩子,都像眼珠子一样疼着,确实少见这样随便就扔外头去的。
村长媳妇没应声, 在背篓前蹲下捏了捏卷卷小帽顶上的球,说:“没让医生给瞧瞧,有没有什么旁的病?要是好好一娃子,丢了作甚?”
刚到医院时祝老太就跟医生说了,她也当是这孩子身上有什么毛病,爹妈治不起才丢了。医生摸了摸又听了听,说是挺健康的一小孩,哭的比人家孩子声音还大些。
村长媳妇也到炉子旁边烤火,跟祝老太说:“大姑,你可要想清楚,一个孩子多难养啊,你岁数也不小了,自个儿享享福吧,还有啊……”
说话声吵醒了卷卷,他睁开眼,用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观察周围一切。
破旧的房屋,屋子里灰扑扑的,斑驳的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
卷卷难得没闹,那边两个人都没发现他醒了,把该看的都看完了,不愿再待在这里面,发出了不满的哼唧声。
炉子旁边,村长媳妇说的话祝老太不爱听她就不应声,听见卷卷的动静,走过来把他抱起来,也去炉子旁边坐着。
他身上衣裳都是小海之前穿过的,小海再往前数一数,那都是其他亲戚家孩子穿旧了的,还有些地方缝补过,都是旧衣裳,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好看,就连那些补丁都像衣裳上的装饰。
村长媳妇没忍住又看了好几眼,想摸一摸他的小手,夸道:“还别说,大姑,这娃子长得真俊。”
村长媳妇刚握上去,卷卷就把手抽了出去,还拍了下她的手背。
“哎哟大姑,你瞧瞧,他还打我嘞,屁大点人脾气还真不小,我偏要摸一摸。”
卷卷身上穿得厚实,一层又一层行动不大方便,他缩起脖子抗议,手藏进了袖子里。
村长媳妇食指伸进去戳了戳,小孩子皮肉娇,戳起来软嫩软嫩的。
卷卷挥了挥手,生气吼道:“啊……啊!呜呜呜哇……!”
村长媳妇听着孩子的哭声有些慌了神,她本来只是随便说说,谁能想到真把这孩子给弄哭了。
卷卷张开嘴扯着嗓子哭,哭起来时能瞧见他粉色的舌头都在用力,响亮的哭声仿佛要将房梁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
村长媳妇站起来,把瓜子揣进口袋里,有些尴尬地说道:“大姑,我家里还有小花她喝剩下的半罐子奶粉,我去拿来,你先哄着啊。”
祝老太应了一声,一边晃一边拍着卷卷的后背,哄道:“不哭了啊,咱这哭的都不漂亮了,哎哟,好不容易好了点,可不能哭。”
先是儿子走了,又是孙子丢了,就连儿媳妇也没了,祝老太岁数也不小,她最怕的就是安安静静的家。现在多了个小孩,是彻底热闹起来了,她根本没空去想那些东西。
这小东西难哄的不行,几次哭都是他哭累了自己不想哭了才歇,但不哄也不行。
村长媳妇回家把她说的一罐奶粉带过来时,隔着一段路都能听见他的哭声,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她知道大姑刚回来肯定还没烧水,从自家带了一瓶水过来,还有她家孩子没用过的一个奶瓶,动作熟练冲好了一瓶牛奶。
“给你喝奶,喝了咱就不能哭了。”村长媳妇跟他商量着。
卷卷理也不理,见她来了,本来都快累了想休息,又提了一大口气接着哭,恨不得用哭声把她的耳朵给震聋。
村长媳妇干脆将奶嘴塞进他嘴里去,卷卷下意识吸了一口,尝到牛奶的味道,哭声几乎是瞬间就停下了,眼睛也随之亮起。
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泪滴,但清澈的双眼里已经能看出几分惊奇。
攥了那么长时间的橘子终于松开手扔掉了,改为自己扶着奶瓶,用吃奶的力气使劲儿吸。
村长媳妇看他这个样子,压低了声音跟祝老太说:“真有劲儿啊,这孩子好养活。”
祝老太也说:“是,吃啥都不挑,在病房里头看别人买的烤鸭,一直啊啊啊的淌口水,换了好几条口水巾,都湿透了!”
卷卷一口气把奶喝光,奶瓶还被他抱在手上,满意打了个饱嗝。
村长媳妇故意逗道:“不哭了?”
现在卷卷听见她的声音也不生气了,朝着奶奶咧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笑容。
“呀~嘿嘿哇,噢……”
祝老太帮他擦掉眼泪,嫌弃道:“又哭又笑的。”
村长媳妇把他的奶瓶抢过去洗,卷卷双手空出来胡乱挥着,没听懂奶奶在说他,还很开心的蹬腿。
小孩子觉多,卷卷吃饱喝足后还玩了一会儿,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祝老太抱着,等他睡熟了才把他放到床上去盖好被子。
走到外面看村长媳妇还在,祝老太跟她说:“勤啊,你认得的人多,问问咱们村里有没有人要孩子,他有手有脚的也没啥毛病,长得还排场……”
村长媳妇不愿揽这差事,她又掏出瓜子嗑着,说:“大姑啊,不是我不想帮,只是你也知道,现在家家户户的,有不少人自家都吃不饱饭,谁还想养个无亲无故的娃?还不知道大了跟不跟自家亲嘞。”
说着村长媳妇摆了摆手,接着道:“大姑啊,你要实在不想要,再给扔了,扔远点算了。”
一听这话祝老太就急了,她说:“咋能撂了嘞?好歹也是一条命啊,你帮着打听打听,那些自家没娃子的也不要啊?”
祝老太唉声叹气道:“我岁数大了,身体不好,眼睛也不好使,怕养不活他……”
听到这里,村长媳妇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就应承了下来:“那我替你去问问,大姑啊,这娃叫你捡着了也是缘分,你要真想养,咱们村里没人要,搭把手什么的肯定都没话说。每家每户给点粮,反正不叫他饿死。”
本来村长媳妇是想叫祝老太养着的,现在祝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孤零零的,过日子哪能没有点盼头。可当她视线落在祝老太满头白发上,又实在不忍。
刚离开祝家,就走上另一条小路,去村里挨家挨户问了起来。
祝老太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孩子熟睡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小脸叹了口气,又去隔壁屋里把小海衣裳都给收拾出来想让他带上。
在祝家那些话村长媳妇都是说给祝老太听的,一个四肢健全的健康孩子才几个月,村里有不少人想养,其中一户当场就跟着去了祝家。
祝老五跟媳妇结婚快十年了,一直都没个孩子,本来想去别人家抱养一个来,正好就赶上了。
祝老太先把收拾好的东西给他们,再趁着孩子现在还睡着,抱起来递给了祝老五媳妇。
祝老五媳妇接过孩子,盯着他白嫩精致的小脸,笑的眯起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夸道:“哎哟喂,这真俊,这小娃子,怪招人疼的。”
祝老五在旁边说:“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这娃就叫祝天宝,老天爷给俺们家的宝。”
他们夫妻俩年轻力壮,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厚道勤快,捡来的娃娃交给他们,祝老太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送到院子外面,看他们抱着孩子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了,祝老太才回屋,在炉子旁坐下。
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她准备拿火钳,手伸出去先看见掉在地上的一个小橘子。
祝老太一愣,想起来这是那孩子攥了那么长时间的那个,捡起来收到了一边去。
村长媳妇从外面进来,抱着一捆柴丢在地上,往炉子里面塞,一边塞一边说:“大姑啊,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儿,人就是来吃苦的,过日子,只能往前看……”
…………
另外一边,祝老五媳妇把孩子抱回家里,摆在他们夫妻俩睡的大床上。
夫妻俩什么也不干,就站在那看这小东西睡觉,越看越觉得稀罕。
卷卷被这两道灼热的视线盯醒了,睁开眼看见这完全陌生的地方,扁了扁嘴已经有点想哭。
祝老五迫不及待挤到他眼前,先开口道:“天宝啊,俺是你爹。”
眼泪迅速在眼眶里酝酿,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哭声响起。
“呜呜哇啊啊啊……呜……”
祝老五的媳妇急忙把他抱起来哄:“不哭啊不哭,天宝。”
回应她的是比之前更剧烈的哭声:“呜呜啊,呜哇啊……啊!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