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楼下敲陆剑铮的门,打算跟他一起去东昇。
谁知敲了一会儿门,陆剑铮从隔壁探出头来:“微仔?”
“你搬家了?”言少微有些惊讶。
“没,只是刚好隔壁的租客搬走,我就租了下来放些东西。”
一听这话,言少微深以为然,唐楼的隔间每一个都特别小,东西多一点都堆不下。她之前搬回来的两大麻袋读者来信,都是分开两个房间放的。
经济没问题的话,多租一间房用来放东西倒是十分正常的。
“一起走吧?”言少微问。
“鸿仔呢?”陆剑铮看看四周,没看到季北鸿的身影。
言少微说:“他昨晚喝大了,我刚敲他的门没人开,估计起不来了。”
“你等等我。”陆剑铮缩了进去,少顷拿着一叠东西出来,递给了言少微。
言少微接过来一看,手中是一叠照片,正是她之前在天后庙前拍的司摇光。
“你帮我去洗出来啦!唔该嗮!”言少微大喜,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手中的照片。
里面的司摇光扮相英俊,动作也漂亮,跟她后来比,表演虽然还有些不够成熟的地方,但是也已经可圈可点了,更重要的,就算是黑白照片都掩盖不住司摇光举手投足间,那种初出茅庐的灵气与不驯。
司摇光虽然有很多的照片和电影流传了下来,但那都是五六十年代的事情了,她年轻时期的表演并没有能够流传于世。
言少微不禁想:这些照片要是流传到后世,不知道多少戏迷会如获至宝!
陆剑铮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一副走大街上忽然捡到钱的开心样,嘴角也不觉弯起了一个弧度,灰暗了一整夜的心情,也随之拨云见天。
“你最近还有别的拍好的菲林吗?有的话,都拿给我吧。”
“诶?”言少微抬起头来,“这个不大好意思吧,不如你告诉我那家冲洗店在哪里,我自己去吧。”
“在这里。”陆剑铮说着退开了一步,露出了他身后的那间板间房。
言少微随着他的动作,扭头去看屋里,这一看就呆住了。
屋里一片漆黑。
不是没窗户没电灯那种黑,而是刻意用东西遮住了光线的那种黑。
“这是……”传说中的,“暗房?”
言少微瞪大了眼睛往里面看,在后世她虽然也玩儿古董照相机,但是她从来没有自己冲洗过胶卷。
对于暗房,基本上止于听说而已。
“这些照片是你自己洗的?”言少微吃惊地看向陆剑铮。
陆剑铮笑了一下,点点头。
“你居然会冲洗照片!”言少微走进去转了一圈,又因为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又转了出来,“铮哥你好犀利!”
“刚学的,急需要练手,所以……”陆剑铮站在秋日的暖阳里,冲着她笑,“帮帮忙?”
“你等等!”言少微说着三两步冲上楼,又迅速冲了下来,将三四个菲林塞到陆剑铮手里,“这些都是我拍的司姐,都给你!”
陆剑铮笑容微滞,居然全都是司摇光吗?
“我拿这些给司姐看,她肯定开心!”言少微手里捏着那叠洗好的照片,还在不停翻看,丝毫没发现进屋放菲林的陆剑铮表情有些苦涩。
……
言少微跟陆剑铮一起到了东昇后园,今天季北鸿不在,陆剑铮倒是主动提出陪她练拳。
言少微已经把洪拳的招式都学全了,陆剑铮就陪着她练对打。
这段时间,除了台期结束休假的时候,言少微没练拳,其他时间每天都来练上一个小时,也切切实实感觉自己身子骨结实多了。
两人练得差不多了,就一起往后台大门走去。
谁知快到后台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抱着花束和礼物朝着他们迎过来。
陆剑铮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冲到后台里面去躲,却被言少微跩住了手肘。
堂堂一个洪拳传人,给言少微轻轻这么一拉,陆剑铮居然觉得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他感到一股灼热的触感,从自己的手臂一路烧到了喉咙口,他艰难开口:“干、干什么?”
“你不能每次见了戏迷不是跑就是黑着脸!来,”言少微拉他转了个身,“跟人笑一笑,打个招呼。”
她判断过了,这群人也就十来个,以陆剑铮的身手,不至于像昨天那样被包围到脱不了身。
说话间,那群戏迷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笑啊!”言少微闭着嘴巴,带着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剑铮无法,只能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去,准备接住人家递过来的花。
谁知那花束并没有递给他,而是拐了个弯,塞到了言少微手上。
陆剑铮:????
言少微:!!!!
“请问你是云随棹吧?”送花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副学生的打扮。
“我是。”言少微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太好了!云生!我们都是你的戏迷!”
“……啊?!”言少微彻底傻了。
“是啊!我们太喜欢你的戏了!”
“三部都好钟意!”
“我们一起成立了一个戏迷组织,里面全是喜欢你的戏迷!我们周不时都会组织一起来看你的戏!”
“云生!你一定要多多写戏啊!”
“是呀,云生!你写的戏实在是太精彩了!每一部都值得反复品味!”
这些戏迷七嘴八舌地围着言少微说个不停,而维岛如今最红的大佬倌陆剑铮直接被挤出了人群。
他看着被围在里面还没回过神来的言少微,那抹强行挤出来的假笑终于变成了难以抑制的真心笑容。
言少微一抬头,就看到陆剑铮略低着头,把拳头轻轻怼在鼻子下面,似乎想要遮住自己怎么都止不住的笑容,就气得牙根痒痒。
这人就一点没有来解救她的意思!
好在这些戏迷都比较理智,送完礼物,说了会儿话就主动离开了。
而此时言少微怀里已经被塞了四五束花,五六包杏仁饼,和六七包猪肉脯,简直动一下都艰难。
陆剑铮待得那些戏迷都离开了,才在言少微的瞪视中,忍着笑上前,帮言少微负担了一些东西。
两人并肩回到了后台。
见言少微进来,司摇光迎了上来,笑着同二人打了声招呼。
陆剑铮的笑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面无表情地同司摇光点点头,便自去做他的事情了。
“司姐,你怎么这么早?”言少微问。
“我们过来跟东昇谈租借舞台的事情。眼下刚谈好。”
司摇光跟言少微说了说情况——
东昇方面两个戏班都不想放,便跟他们商定,嘤其鸣这边还是不变,表演下午场同夜场,而上午场同嘤其鸣休息那日,由花着锦戏班顶上。
嘤其鸣这边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花着锦本来是没同意的,毕竟按照戏行的习惯来讲,都是下午跟晚上表演,上午表演,上座率往往不大乐观。
不过东昇在票房分成方面做出了非常大的让步,花着锦几个大佬倌一商量,东昇毕竟是维岛最大的剧院,就算只有六七成的上座率,那也是一千多张票了,换成别的剧院就算是坐满了也不一定有这个数,便答应了下来。
言少微听完自然更没有意见,花着锦的收入高了,她的分成也会跟着高。
言少微听她说完,又把洗好的照片给司摇光看。
司摇光还从来没有被人拍过自己唱戏时的样子,此时一看也是爱不释手。
言少微在她看照片的时候说:“我想着,既然《错爱》的热度这么高,咱们完全可以将排练时候的花絮照片筛选出来,出一个特辑,肯定有戏迷喜欢的。”
“这是印照片卖的意思?”司摇光有些犹豫,“印刷这些应该会花很多钱吧?万一印了没人买,岂不浪费了?”
“放心啦!这个事情交给我,你就等着分钱吧!”言少微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全是对即将把爱好变现的热情。
司摇光失笑:“好。”
……
昨晚《错爱》的观众席,涌入了不少各个报社的记者,今天一早,许多报纸上都登载了关于《错爱》的消息。
除了描述昨晚盛况的新闻稿,甚至还有针对《错爱》的评论文章。
对于这个脍炙人口的新戏,看了现场的观众不吝溢美之词。
有试图剖析戏中各种情感与制度压迫的文章——《错爱,封建制度下人性的挑战与扭曲》
有单纯称赞曲本的——《云随棹,写戏的天才!》
有赞叹戏班的——《花着锦,一朝成名天下知》
有聚焦男旦状况的——
《论大戏中男旦的存亡》
《木秋声,我们欠他一个道歉》
还有一部分则是讨论横空出世的女文武生——
《司摇光,一颗亮眼新星的升起!》
《司摇光、陆剑铮,文武生的未来谁主沉浮?》
……
这些报道评论越多,便引得越多的观众跑去看《错爱》。没出几天,这套戏的境况也与言少微的前两个戏一样一票难求了。
言少微抱着一大摞陆剑铮给她洗出来的照片,跑到《天星日报》的时候,过来接待她的叶轻舟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破天荒的居然不是要稿子,而是求票。
就是言少微自己也没想到,上午那么冷清的时间段,居然也能变得那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