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幕下, 看到靖武帝手中拿着披风,不断朝小禾走近,许多淳朴的老百姓都忍不住替靖武帝捏了一把冷汗。

在大家看来, 对小禾半点都没有设防的靖武帝, 此刻就像是在主动靠近一头即将暴起伤人的阴狠豺狼。

早在刚才, 大家就从视频中, 看到了背对着靖武帝的小禾,此刻藏在袖中的右手, 正紧紧握着一把锋利尖刀。

当看到靖武帝将手中披风轻轻披在小禾身上时, 不少人甚至紧张到忍不住闭上眼睛,觉得靖武帝下一秒就会血溅当场。

小禾只需要一个转身,她手中的匕首就可以直接自下而上, 顺势狠狠插进靖武帝的胸膛里。

然而,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 直到靖武帝转身离开, 小禾都像是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假寐的姿态。

看到小禾最终还是没有利用靖武帝的善意而借机行刺,大家心头瞬间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事可能会这样过去时,原本正在装睡的小禾,突然从矮墩上站起了身。

已经快走到御案处的靖武帝, 听到身后小禾起身的动静,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然后就立刻注意到了小禾手中握着的那把尖刀。

随即,靖武帝的目光又从匕首转移到了小禾身上。

她望着小禾,轻声说道:“你不想杀朕?”

小禾沉默了一下,随即声音低沉得开口道:“你不该死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如果我杀了你,我会成为千古罪人。”

“那你呢?你任务失败后,他们应该不会放过你吧?”

小禾一开始还有些不理解靖武帝是在问自己什么,但等听到靖武帝是在关心自己任务失败的惩罚后,她一直平静淡然的脸,却突然勾起了一抹罕见的笑:

“我进宫之前,就没觉得自己可以活着回去,但我想,与其死在他们的手里,还不如死在你手上。”

“朕之前和你说过,人不怕犯错,关键是得会改正。但有些错可以原谅,有些错则是即使死亡也无法得到宽恕。在进宫之前,你还替他们杀过谁?”

“太多了,我自己也记不清,那些在训练中想杀掉我的人,全都被我反过来给杀掉了。”

靖武帝拧眉,“除了这些,你没有杀过其他无辜的人?”

小禾:“我长得太一般了,他们更喜欢挑那些长得好看的人去潜伏在任务目标身边。”

“该不会,朕还是你第一个任务对象吧?”

“嗯。”

看着小禾那张朴实无华的脸,靖武帝反而笑出了声来:

“你武艺应该挺好的吧?别替他们卖命了,不值得,来给朕当贴身侍卫,给你升职加薪!”

见靖武帝不仅没有处死自己,反而还要招自己当贴身侍卫,小禾瞬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靖武帝:

“你难道就不怕我会对你动手?我可是齐文远他们专门派过来的死士!”

“你说的也对,我确实是应该防着你一些。这样吧,你就将这宫中其他和你有过联系的细作,都一一供出来。我相信齐文远在这之后,肯定就会恨不得将你给大卸八块了!”

靖武帝眉眼含笑地看着小禾:“怎么样,做完这事后,你是不是就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

小禾:“……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天幕下,皇宫中,靖明帝看到殷宁竟然还将小禾这个死士留在身边,他瞬间感觉气血一阵阵往自己的天灵盖冲。

他刚才还觉得殷宁比其他几个儿子省心,现在才想起,殷宁一直以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靖明帝怒目瞪向已经坐回到位置上的殷宁,开口说道:“你就那么缺人当侍卫吗?非得找一个想暗杀你的刺客?”

殷宁一脸无辜地看向靖明帝,声音充满委屈:

“父皇,你问我也没用呀!这事又和我没关系,我现在可还不是靖武帝呢!我怎么知道靖武帝她为什么非得把人给留在身边?”

靖明帝不知道“鲁迅和周树人”的关系,所以听到殷宁这话后,他直接被气到怒极反笑:

“照你这么说,朕刚才还是冤枉了你?”

殷宁很有眼力见,也知道靖明帝是为她好,所以在皮了刚才那么一下后,她就没和靖明帝继续顶着干,而是笑着顺势说道:

“父皇,你放心吧,她以后要是再来刺杀我,我肯定就不会那么心慈手软!”

殷宁没有保证说自己绝对不会收下小禾这个死士,而是玩了个心眼,设置了前提条件。

在殷宁看来,靖武帝不可能是那么莽撞的人,她绝对是确定过小禾对她没有恶意后,才将小禾留在身边做贴身侍女。

而在小禾真实身份被曝光后,靖武帝还愿意主动让小禾当她的贴身侍卫,可能则是因为求才心切的缘故。

殷宁猜测,自己应该是像之前对待小顺子那样,也让007系统给小禾检测了攻略价值,然后小禾的结果好到让自己忍不住惜才。

靖明帝这边,听到殷宁的保证后,他心中的怒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不过,他还是在心中暗想着,决定等之后清算齐文远时,让人把那个小禾也给斩草除根了。

虽然天幕上的小禾最终并没有真的刺杀靖武帝,但靖明帝觉得,人心隔肚皮,自己不能像靖武帝那样去赌小禾的可靠性。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杀了最省事。

而且,靖明帝也并不打算让殷宁知道这件事。

他觉得殷宁还是太过善良,缺乏一些身为帝王应该拥有的狠性。

不过,就在靖明帝打算对小禾下手的此刻,还有人更急着想要让小禾死。

齐文远府上,打从刚才天幕上提及齐文远时,齐家上下就都慌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在这些人之中,齐文远的大儿子齐秀荣,却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齐文远过去做过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他知道自家绝对经不起靖明帝之后的细查。

他也明白,如今的大靖,还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格局。

就算他想要逃,也根本逃不掉朝廷那如同天罗地网般的追捕。

既然左右都是死,那还不如别折腾了。

齐秀荣提不起心气去对抗靖明帝,但对于小禾这么一个自家豢养的死士,他却是深恶痛绝。

在齐秀荣看来,如果不是小禾背叛了他们齐家,那历史上笑到最后的人,还不知道会是谁呢!

于是,齐秀荣立刻让心腹赶往京郊外的那处秘密别院,他要在那处别院暴露之前,抢先处死小禾这么一个敢叛主的死士。

然而,等到齐秀荣的心腹去到别院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扑了个空。

别院平日里的看管都极其严密,但今日因为天幕上的内容,也出现了慌乱。

小禾虽然年仅8岁,但却是抓住了别院看守出现漏洞的这个难得时机,从别院逃窜了出去,如今已经是下落不明。

不过,这些都是稍后的事情。

此刻,天幕上正在播放靖武帝根据小禾提供的情报,将齐文远在宫中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连根拔起的画面。

视频中的“齐文远”,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更是在家气到当场吐血昏迷。

而在播完这一个镜头后,视频的进度条也就宣布告终,柳三柒的身影重新回到了天幕中央。

直播间里,柳三柒很是惋惜地叹了一声气:

“做这一期直播之前,我在查阅史料的时候,真的时不时心中就会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要是我生活在古代的时候,我绝对也会被靖武帝的人格魅力给迷得神魂颠倒!”

“你们想想,小禾这么一个原先想着要刺杀靖武帝的死士,都能被靖武帝给彻底折服,之后甚至还在一次纳桀部落的行刺中,以肉身替靖武帝挡了一支暗箭!”

“那支暗箭当时只要偏上那么一点,就能直接刺穿她的心脏了!”

“所以,像齐文远那样利欲熏心的奸臣贼子,他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们的靖武帝大大呢?”

“而且,说到这,在齐文远势力彻底覆灭的这个事情里,三柒我还特别想提一个人,那就是在前面视频中其实已经出场过的宋长青。”

“历史上,宋长青除了是那次会试的会元外,还在之后的殿试上被靖武帝点为了状元。”

“但是,入朝为官以后,宋长青却在齐文远的拉拢下,很快就投奔到了当时还依然如日中天的齐文远阵营中。”

“看过前面直播的宝子,应该还记得,宋长青自幼和他娘陈翠香相依为命,家境还十分贫寒。”

“但在宋长青他爹宋良诺还在世时,他们家的生活条件其实还算可以,并没有后面那么艰难。”

“毕竟,宋良诺当时是新阳县县衙的捕头,宋家日子虽然比上不足,却也是比下有余。”

“但天有不测风云,偏偏在宋长青他三岁那年,宋良诺因为追捕一个逃亡在外的杀人犯,而不幸因公殉职。”

“对于宋良诺的牺牲,宋长青和他娘陈翠香自然是十分悲痛,但陈翠香还是从小就教育宋长青,说他一定要好好做人,不能让他爹在九泉之下蒙羞。”

“所以,对于宋长青跑去给齐文远这个贪官为虎作伥的事情,陈翠香在老家得知消息后,自然是极其的愤怒和失望。”

“为此,她甚至给齐文远写了数封急信,希望宋长青可以辞官回家,不要再留在京城那个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天幕下,新阳县,宋家小院。

打从刚才听到柳三柒说宋长青投奔了齐文远,陈翠香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极其苍白。

她望着坐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宋长青,张了张嘴,但一时之间竟又心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宋长青也感觉脑子像是被人骤然猛地击了一拳,大脑一片混沌茫然。

宋长青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寡廉鲜耻的事情来。

他不否认,他读书确实存有私心,希望考取功名,改善自己和母亲现在的生活。

但他也同样胸怀济世安民之志,希望能够兴百业,惠万民,做到如圣人所说的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想到自己竟然会投靠齐文远那样的国蠹民贼,宋长青这一刻,骤然也认同了母亲想让自己辞官回家的想法。

皇宫之中,殷宁听到柳三柒说宋长青加入了齐文远的势力,她心中瞬间感到一阵古怪。

殷宁觉得,未来的自己不应该那么没有眼光。

那可是她执政以来,第一次开科取士。

她亲自精心挑选出来的状元,怎么可能会是和齐文远那样一丘之貉的垃圾货色?!

殷宁目光探寻地看向天幕,想听听柳三柒后面会说些什么。

“在宋长青考上举人之前,宋家主要依靠宋长青他娘陈翠香帮人做绣活的收入来过日子。”

“而陈翠香在常年累月的辛劳中,甚至还熬瞎了一只眼睛。”

“但即使这样,陈翠香宁愿继续过回以前那种贫苦但清白的日子,也不想看到宋长青成为剥削百姓民脂民膏的贪官!”

“于是,在宋长青回信拒绝辞官以后,陈翠香就索性带上家中全部钱财,踏上了前往京师的路途。”

“咱们也不知道,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当时是费了多大的辛苦才找到京师。”

“史书记载,因为她的衣衫过于粗陋陈旧,再加上一路长途跋涉,瘦得形销骨立,所以当她出现在宋长青的府邸外,门房甚至都不相信眼前的穷酸老人是宋长青这个状元的母亲。如果不是正好碰到了宋长青回府,门房本来都已经打算将她给驱赶走。”

“而她在看到宋长青以后,却是连宋长青的府邸都拒绝踏进一步,只肯站在门外,问宋长青是不是一定要投靠在齐文远的门下。”

“咱们如今都知道,宋长青他当时其实是假意成为齐文远的走狗,为的就是潜伏在齐文远的身边,查清楚齐文远那盘根错节的庞大关系网里,究竟都有哪些官员是他的党羽。”

“但陈翠香她却是不知晓这个事情,所以在听到儿子拒绝和齐文远断绝往来的答复后,哀莫大于心死的她,也没有打骂宋长青,只是神情很平静地告诉宋长青,她要和宋长青断绝母子关系,让宋长青从此以后不要再写信给自己。她就当自己从来没有宋长青这么一个儿子。”

“宋长青当时以为母亲这样说,是要离开京市,回老家新阳县。但他却不知道,陈翠香早在离开老家之前,就在心中下了决定,如果自己无法让儿子迷途知返的话,那她就唯有以死来向祖宗和天下苍生谢罪。”

天幕下,新阳县,宋家小院。

与此刻满脸愧疚的宋长青不同,陈翠香脸上神情却是充满了欣喜,她望向宋长青道:

“儿子,娘就算死了,在九泉之下得知了真相,也只会死而无憾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干干净净得做人比什么都重要!”

宋长青却是无法接受陈翠香的这番话,他觉得都是自己害死了母亲。

巨大的愧疚和悲痛,压得他感觉胸口都有些窒息和透不过气来。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确实就不该踏上这条科举之路。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厉害的人,就算没有他,靖武帝也照样可以扳倒齐文远他们那群贪官污吏。

可他娘替他辛劳了这么一辈子,却是没有享过一天他的福。

宋长青觉得自己简直是枉为人子。

【引用出处:《论语·颜渊篇》】

以下为剧透剧透剧透高亮提醒:

嘿嘿,宋长青悲伤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