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宁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毕竟这孩子头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代表敌意的黑雾。
所以,看到侍卫们打算上前去将那小孩赶走时,殷宁喊停了他们, 自己主动朝小孩走了过去。
而那敢跑出来拦路的小孩, 也确实是胆大, 看到殷宁朝她走过来后, 她甚至还敢主动笑着开口道:
“公主殿下,您长得真好看, 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姐姐!”
小女孩说话时, 眼睛还很是闪亮地看着殷宁,显然是真的发自肺腑如此认为。
只要是正常人,就没有谁会不喜欢听到别人夸赞自己。
所以, 殷宁听到小女孩这话后, 脸上也不禁露出明媚的笑意:
“谢谢, 小妹妹你也很可爱,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没想到殷宁身为公主殿下,竟然会对她说话的态度那么温柔。
她原本心中都已经做好了自己可能会被驱赶走的准备,眼下看到殷宁那眉眼含笑看着自己的模样,她忍不住害羞地红了小脸。
不过,想到自己此行的来意,她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平静下来, 她吞了吞喉咙, 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殷宁开口道:
“公主殿下, 我之前看天幕上说,红薯的味道很好吃,您以前有吃过吗?”
殷宁看得出眼前的小女孩提这个问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毕竟她那双眼睛实在是过于干净,所以连眼眸中的心虚都清晰可见。
不过,殷宁还是顺着她的问题,如实回答道:
“红薯之前是在南方那边试种植,我吃过几个那边种出来的红薯,味道确实很香甜。”
“那太好了!公主殿下,是不是等到这个秋天的时候,我就可以吃到我们村自己种的红薯了?”
小女孩说出这个问题时,眼睛紧张地一眨一眨,眼神中的忐忑其实非常明显。
殷宁并不清楚,在刚刚过去那一个多小时里,经过谣言的不断传播和发酵,柳条村的村民们如今都认为,自家村子可能今天就要失去试点种植红薯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所以,对于小女孩表现出来的不安,殷宁心中颇有些疑惑,毕竟小女孩看起来也不像是对红薯有排斥情绪。
不过,虽然心中不解,但殷宁却并没有表露在面上,而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没错,等到你们村的红薯收成后,你们大家就可以尝到天幕上出现过的红薯了。”
听到殷宁这个肯定的回答,小女孩瞬间激动到都忍不住原地蹦跳了两下:
“太好了!公主殿下,你知道吗?我爹娘都特别高兴我们村可以被选上种红薯!我娘还说,如果红薯的收成真的特别多,等到今年年末的时候,就给我扯块布做新衣裳!”
“是吗?那我现在就提前恭喜你,因为你今年年末这新衣裳,是铁定能穿上了!”
小女孩本来还觉得自己有点激动过度,竟然把自己家里要做衣裳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可能会惹得殷宁笑话,觉得她家真是穷酸,竟然都没法随时做新衣裳。
可是,看到殷宁竟然还朝自己恭喜了一番,她又瞬间忍不住灿烂地笑了起来:
“公主殿下,谢谢你!我们村的大家都特别感谢你,大家都说这个红薯是好东西,可以让我们大家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不用谢,这本来就是我的应尽之责。”
听到殷宁这个回答,小女孩脸上神情不由浮现出了疑惑,显然不理解殷宁为什么会如此回答。
而殷宁对此,也只是笑笑,并没有特意解释。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殷宁觉得既然自己要担起这天下重任,那她势必就得尽到自己该尽的义务,而不是像殷睿那样一心只想骄奢淫逸。
而一个君王对百姓应尽的义务,那就是济自然之不平等,使人人得遂其生。*
“那边的人是你母亲吗?我看她好像有事想找你。”
听到殷宁这话,小女孩瞬间朝殷宁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没错,公主殿下,她就是我娘。”
小女孩看向殷宁,有些害羞地问道:“公主殿下,我已经问完我想问的问题了,我可以过去找我娘吗?我怕她会担心我。”
看到小女孩对自己“问完就扔”,如此率真,殷宁脸上不禁失笑,她抬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髻
“去吧,注意看路,小心别摔倒了。”
看到殷宁对自己态度如此亲切,就像是个和蔼可亲的姐姐一样,小女孩心中再次感到一阵害羞。
而在走出几步路以后,她又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殷宁,突然开口邀请道:
“公主殿下,等我们家的红薯收成了,你要是再来我们柳条村,我就给你做蒸红薯吃!”
小女孩之前看天幕时,就觉得那刚蒸出来的红薯,撕开皱巴巴的表皮后,那些冒着热气的金黄色内馅,看起来很是粉糯香甜的样子
听到小女孩这个邀请,殷宁再次忍不住笑了。
她不是因为觉得这红薯廉价而嘲笑,而是为小女孩那份珍重的情意而由衷感到愉悦。
“好啊,如果我到时候有空的话,我就一定过来你们村,试下你们家的蒸红薯味道!”
听到殷宁答应下了自己的邀请,原本心中还有些担心被拒绝的小女孩,再次脸上绽放出了绚烂的笑容。
她再次朝殷宁告别地挥了挥手,随后,就小跑着回到了她母亲的身边。
而她刚一回到她娘身边,还没等张口说话,就立刻被她娘给紧紧拉住手腕,直接带着往家那边的方向走。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娘这才很是生气地开口道:“你这个臭丫头,那可是宫里来的公主殿下,你跑去她这种贵人面前做什么?你要是惹了她生气,你信不信她一句话就能让人把你给灭了!”
“娘,我不是去跟公主殿下胡闹!”小女孩很是委屈地解释道,“我刚才就是想去跟她打听一下,咱们柳条村能不能通过她今天的考察!”
听到女儿这解释,年轻的妇人瞬间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连声追问道:
“那么主殿下她怎么跟你说的?咱村的考察应该没问题吧?”
“我刚才没问她考察的事情。”
听到女儿这回答,年轻妇人脸上瞬间有点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了起来:
“也是,你一个小孩,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去到公主殿下那样的贵人面前,被吓得不敢开口说话,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嘿嘿嘿,娘,你这可小瞧我了,我才不怕公主殿下呢!我觉得她是个大好人,跟我说话的态度可温柔了!”
年轻妇人瞥了一眼女儿,正觉得她是在说大话时,就听到女儿又说道:
“我刚才怕我直接问咱村考察的事情,有点太直白了,担心会惹公主殿下不高兴,所以,我就拐了个弯,用其他的问题来试探公主殿下对咱们村的态度。”
小女孩很是兴奋地把自己刚才和殷宁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了自己的母亲听。
而年轻妇人在听完小女孩的叙述后,简直都被自己女儿的机灵劲儿给惊到了。
“哎哟,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有能耐啊!”
小女孩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走,咱赶紧回家去告诉你爹这好消息,我刚才出来时,他正担心地在家里直叹气呢!”
看着小女孩和她母亲渐渐走远的背影,殷宁嘴角忍不住也跟着往上扬了起来。
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点满了自己的听力值。
所以,通过小女孩和她母亲刚才的对话,殷宁如今也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小女孩刚才的表现,殷宁转过头,朝她身边的大宫女白菊吩咐道:
“白菊,去把咱马车上放着的蜜饯和点心都拿下来,分给这柳条村里的小孩们。刚才那个小孩,就多给她一盒酥饼,说是奖励她机智勇敢的礼物。”
白菊并不了解小女孩和她母亲刚才的谈话内容,所以听到殷宁这吩咐后,心中自然有些不解。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是立刻就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带着人朝马车那边走去。
白菊作为这村里的外来人,她自然不了解村中有多少小孩,所以她直接将派发蜜饯、点心这个任务,交到了村长柳大力手中。
而柳大力在得知自家村里竟有一个小孩,得了殷宁的青眼,自然是震惊不已。
所以,在殷宁她们离开柳条村后,他拿着几大盒蜜饯、点心,第一个就去了小女孩的家中。
小女孩她爹娘看到村长突然找上门来,自然是感到一阵疑惑。
等得知柳大力竟然是受殷宁的吩咐,在给村里的小孩散发蜜饯、点心这些稀罕物,而且自家的女儿还能比别人多拿一盒酥饼时,夫妻俩更是觉得受宠若惊。
柳大力能成为村长,他自然也不是傻子,所以他对小女孩以及她爹娘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得比从前更温和了几分。小女孩的爹娘当然也察觉到了柳大力的态度变化,心中同样很是明白,知道自家突然能让柳大力如此敬重,全都是因为自家女儿得到了殷宁的特殊对待。
他们也无法确定殷宁这份特殊对待带来的影响力能够持续多久。
所以,他们面对柳大力时,态度依然和从前一样,并没有表现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子来。
而他们的这番反应,反倒是让柳大力越发感到出乎意料,同时也对他们这一家更高看了一眼,觉得难怪他们夫妻能够养出获得殷宁青睐的女儿。
……
柳条村属于是京郊比较偏僻的村落,所以才会成为殷宁今天最后实地考察的试点村庄。
从柳条村回城的路途颇为遥远,殷宁坐在马车中,感到有些无聊,便掀开窗帘,目光随意地朝车窗外看去。
不过,当她视线落在两个背着竹篓的行人身上时,她却是轻轻挑了一下眉。
随即,她自然地移开视线,望向了路边其他的山景。
直到马车哒哒哒地跑远时,那两个背着竹篓,一副赶路模样的行人,这才抬起了头,眼神阴鸷地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
“刚才那个掀开帘子朝外看的,应该就是那殷宁了吧?”
“就是她!我看过上面给咱的画像,她和那画像上的人没多大差别!”
“哼,什么传奇圣君,我看她就是蠢货一个!等到咱们弟兄今天将她给刺杀了,咱们往后回到部落里,那就是部落里人人敬仰的英雄,谁都不敢再小瞧咱们!”
“没错,我看以后谁还敢再说咱们不是纳桀人!咱们比那些纯血的纳桀人还英勇!不过,我刚才看到她好像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她应该没对咱们起疑心吧?”
“克拉利,你能不能胆子大一些?别成天像那些大靖人一样,怂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好吧,应该是我自己多想了。咱们还是赶紧抄小路去给大伙报信,让大家待会在她经过时,就立刻动手,绝不能错过今天这绝佳的大好机会!”
两个男人的外貌看起来和大靖人没多大差别,只是眼瞳的颜色更棕色一些。
他们在说话间,就拐进了旁边的竹林。
为了能够加快自己行进的速度,他们更是随手就扔掉了背上用来伪装的竹篓。
在马车拐了个弯后,殷宁放下了车上的窗帘。
想到自己刚才在直道上经过的那两个人,头顶上都翻涌着浓郁的黑雾,她心思一转,朝坐在对面白菊吩咐道:
“白菊,你出去和大家说一声,让大家速度慢一点,这车里坐着有点颠。”
听到殷宁这话,白菊瞬间眼眸中流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因为殷宁这句吩咐,其实是之前早就为意外情况而设定好的暗号。
不过,虽然精神极其紧绷,但白菊起身去到马车外时,她面上却是看着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来替车中的殷宁传达不满。
其他车上的农官们,虽然心中不觉得颠,但对于殷宁的话,却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因为殷宁的这番暗号,为了不惹人生疑,就是特意顺着寻常人对她的刻板印象去设定。
而在农官们看来,殷宁出身尊贵,而且又是女子,那她对生活琐事挑剔些,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没必要对此大惊小怪。
所以,农官们继续在车中聊着自己刚才的话题,半点都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不过,随行的那些宫中侍卫们,在听到白菊的话后,却是一个个瞬间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骑在马上的他们,看似姿态从容,实际都开始暗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自己出了纰漏。
【1.引用源自:《论语·泰伯》;2.出自明代方孝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