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柳三柒在天幕上说的那一番话, 瞬间在整个大靖朝掀起了波澜。

皇宫之中,因着今天是许皇后的生辰,宫中特意举办了一场小型寿宴。

此刻, 在场的嘉宾, 无一不是皇亲国戚。

所以, 听到柳三柒介绍说温鸣岐接手的案件和皇亲国戚有关时, 不少人吓得都急忙在心中求神拜佛,祈祷自己可千万不能被柳三柒给挂在天幕上公开处刑。

毕竟, 这天幕可是整个大靖朝的老百姓都看得到的玩意。

而民之所欲, 天必从之,假使他们真的犯了众怒,这悠悠之口可难以堵上, 靖明帝势必得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许野贤作为许皇后的父亲, 今日也难得进宫来参加寿宴。

看到一众皇亲国戚们, 就因为柳三柒的一句话, 纷纷吓得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他直接冷哼了一声,转身朝陪在他旁边的殷宁说道:

“殿下,无论任何时候,咱们做人做事,还是得问心无愧。这样平日不做亏心事, 半夜才不用怕鬼敲门。”

许野贤说话的声音没有丝毫压低, 周围的其他人自然都听到了他这番直白至极的话, 眼中情绪一时间更是多了几分尴尬和恼怒。

但因为许野贤的身份贵重,就算靖明帝都得给他几分尊敬,所以他们也不敢明着表现出自己对许野贤的不满,只能恨恨在心中咒骂他几句死老头子。

而殷宁对于许野贤的这番话, 则是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外公,我明白的,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彰,从来都是报应不爽,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则降之百殃。”*

殷宁说这话,并不是为了搪塞许野贤,也不是迷信,而是根据自己两世的为人经验,发自内心如此认为。

许野贤也看得出殷宁说这话时的真心态度,他眼眸中忍不住浮现出了几分欣慰。

在他看来,等到殷宁之后登基为帝,这天下百姓的生活,绝对会比靖明帝现在更加安居乐业。

因为,比起靖明帝这位标准政治生物的皇帝而言,殷宁身上依然有着属于她人性柔软的那一面。

高坐在龙椅上的靖明帝,自然也听到了许野贤和殷宁的对话。

许皇后今天这场寿宴的性质比较算是家宴,所以靖明帝此刻身上并没穿着什么龙袍,只是一身舒适的淡青色便服。

如果在天幕没出现之前,他听到殷宁这番回答,肯定会觉得殷宁这是妇人之仁,过于天真。

可是,柳三柒这几次在天幕上介绍的那些历史事件,却也在他心中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靖明帝想着,既然殷宁能在历史上成为远比他出色许多的靖武帝,那或许殷宁的想法和坚持,自有她的一番道理。

皇宫这边,虽然靖明帝神色如常,但许多皇亲国戚却是在位置上坐立难安。

而温鸣岐这边,此刻也同样心情很是难以平静,并且还脸色一片铁青。

一直以来,在温鸣岐看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就是他爹娘以及曹英豪这个好友。

可现在柳三柒却告诉他,他爹娘和曹英豪都会因他而死,这自然让温鸣岐感到极其难以接受,同时心中也产生了一阵汹涌强烈的愧疚和自责。

曹英豪骤然从柳三柒口中听到自己的死讯,一开始也愣神了一下,毕竟他没想过,他会死得那么年轻。

曹英豪在心中算了一下,历史上的他,死的时候,应该也就才29岁,甚至都还不到而立之年。

想到这,曹英豪瞬间就替自己觉得有点可惜,他这还没活够本呢,怎么就被人给害死了啊?

曹英豪刚想开口和温鸣岐抱怨时,一抬头,就看到了温鸣岐气得眼睛都已经充血。

曹英豪瞬间被温鸣岐吓了一跳,毕竟他认识温鸣岐这十几年来,就从没看到过温鸣岐如此愤怒的模样。

“大哥,你可消消气,你后面还得参加殿试呢!你别把自己的身体给气坏了!”曹英豪说话间,还拿起茶壶替温鸣岐倒了一杯绿茶,“来,喝点茶平复下心情,降降火,那都是还没影的事儿,咱犯不着这样憋火!”

温鸣岐看到曹英豪这样半点都不怪罪自己的模样,心中瞬间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你别这样对我好,要不是我,也不会害得你和我爹娘惨死。”

曹英豪一听温鸣岐这话,瞬间就气得“砰”一声重重拍了下石桌,下一秒,细皮嫩肉的他就直接疼得眼角飙泪,急忙对着发肿发红的手心狂吹气。

而在吹气的间隙,他还不忘对着温鸣岐臭骂一顿:

“我看你这个温鸣岐,真是脑子有毛病!你怎么害死我和伯父伯母了?这真正的杀人凶手又不是你,怎么,你难道是那杀人凶手的挚友或者儿子,所以才这么急着替他背锅?”

温鸣岐一脸内疚:“我……”

“你什么你,你也是受害者,别忘了那柳小姐还说你堂堂六元及第温鸣岐,却成了瞎眼的乞丐呢!”

“人家没说我是乞丐,只说我是流落街头。”温鸣岐下意识反驳。

曹英豪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说说,这和乞丐有什么区别?要我选,我还宁愿选死了轻松呢!”

曹英豪很是真情实意地嫌弃道:“让我这过惯富贵日子的人,突然间变得又瞎又穷,还流落街头,这日子简直是比杀了我还难受!”

温鸣岐:“……”

温鸣岐很想反驳曹英豪,说他怎么能这么想,但温鸣岐又明白,曹英豪还真的确就是这样的性格。

读书和科举的苦,就是曹英豪过去人生中吃过最大的苦。

不过,想到曹英豪这样原本该是轻松过完一生的人,却因为自己而丧命,温鸣岐眉心还是忍不住紧蹙,始终无法释然。

而且,他心中很明白,他爹娘此刻的反应,肯定也和曹英豪一样,并不想怪罪他。

看到温鸣岐此刻的神情,曹英豪哪还能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接就开口道:

“好啦,你这眉头再皱下去,都可以夹死蚊子了!柳小姐刚才不是在天幕说,你可是能耐大到能横跨三朝的老臣!我就不信,等靖武帝执政时,你重新回到朝堂上,你能不帮着我和伯父伯母报这杀身之仇?!”

曹英豪越说,脸上越忍不住露出敬佩:

“大哥,我这突然一想,瞬间都更加佩服你了!你那可是盲了眼的情况,竟然都能够让靖武帝照样任用你,而且显然还是委以重任的样子!难怪老天爷都舍不得让你死,它这是惜才呢!”

曹英豪对此事是如此看法,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天幕下,小沟村,温鸣岐家。

温鸣岐的大伯一家,听到温鸣岐爹娘和曹英豪去世的事情,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都舒展了许多,显然心情突然好转了不少。

温鸣岐的大伯,更是清了清嗓子,忍不住朝身边的家人开口道:

“我老早就说过了,温鸣岐这小子,读书确实是厉害,但在为人处世上,却是一窍不通,简直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温鸣岐大伯这话,瞬间引起了他小儿子的认同和附和:

“我看温鸣岐就是太自以为是了,这朝堂上的事情,哪里是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人能搞得定的!人家胳膊都比他大腿粗,他竟然还敢跟人家掰手腕,那可不就是得祸及家人好友!”

温鸣岐大伯一听,直接就赞同地点了点头,甚至还特意扬声道:“还好咱们家当初没收养温鸣岐这么个祸根,不然我看咱们家也得被他牵连到!”

通过抒发这么些感慨,温鸣岐大伯一家的人,都感觉心情变得愉悦了一些。

天幕上的柳三柒,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大靖朝各方人马,在那短短的时间内,展现出了如此天壤之别的反应。

柳三柒望着镜头,朝自己直播间里的网友们介绍道:

“导致温鸣岐命运一落千丈的那桩案件,正是在殷睿这个靖厉帝登基那一年,轰动全京师的火烧翠湖村案!”

“当时,靖厉帝的六妹殷丹及其驸马刘耀冲,看中了翠湖村山清水秀的环境,就想要将整个翠湖村的地都圈下来,建成自家的园子。”

“然而,他们却并不打算给翠湖村村民应得的赔偿,只想倚仗权势,低价圈地。”

“他们给每户村民开出的赔偿,竟然只有区区500文,这个补偿标准简直是低到离谱的程度,仅仅只有当时市面上价格的百分之一!”

天幕下,翠湖村的村民们,此刻听到柳三柒这话,众人脸上瞬间都不禁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有个中年大娘直接就骂骂咧咧道:“500文?!这个什么狗屎公主和驸马,他们是拿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就是,他们这和抢劫有什么不一样?咱们这些人,祖上世世代代都在翠湖村生活!他们把咱们赶走了,咱们拿着500文,能去其他什么地方买地住?”

“照我说,他们要是之后再敢来咱们村抢地,咱们翠湖村全村男女老少两百多人,干脆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看到村民们群情激奋,一个个都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的模样,老村长急忙开口道:

“乡亲们,大家伙先别急,先听听这天幕怎么说!等听完这天幕,咱们再全村在祠堂开个会,看看要怎么应对这事!”

老村长在翠湖村德高望重,很是受村民敬爱,所以他一开口,原本义愤填膺的众人,瞬间都稍稍冷静了一点。

不过,此刻比翠湖村的村民们更慌的,其实是正身处皇宫内的殷丹和刘耀冲。

刘耀冲虽然之前因为和靖明帝的十三弟争抢青楼名妓,而被靖明帝他十三弟给痛打了一顿。

不过,他如今脸上的伤势都已经好全,今天这场许皇后的寿宴,可以称得上是他时隔久远的重新亮相。

然而,他和殷丹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夫妻俩竟然就是柳三柒在天幕上提及的那“皇亲国戚”。

一时间,他和殷丹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惨白如墙纸,显然心中充满了惶恐。

他们夫妻俩刚才压根都没考虑过,自己会和天幕上柳三柒的话牵扯上关系。

刘耀冲甚至刚刚还在心中暗自盼着,希望靖明帝的十三弟殷淮,就是那害人的案件真凶。

而殷淮向来就是混不吝的性格,眼看到之前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刘耀冲以及殷丹夫妻俩,现在吓得嘴唇都发白了,他直接就扬声说道:

“刘驸马、大侄女,怪不得大家私下都说你们夫妻俩精明!这市价五万文的房子,你们竟然只用付给老百姓五百文,我看这世间最会做生意的商人,都不如你们夫妻俩有赚钱头脑呢!”

如果是之前,殷丹肯定早就对殷淮破口大骂,说他多管闲事,但如今,殷丹却是僵坐在原位上,半点都不敢吭声。

她刚才偷偷看了一眼靖明帝,看到靖明帝那阴沉得仿佛快滴出水来的神情后,她瞬间吓得急忙收回视线,不敢再朝靖明帝那边看上一眼。

而连殷丹都如此反应了,向来是依靠殷丹权势的刘耀冲,自然更是如此。

天幕上,柳三柒拧着眉头,望向镜头说道:

“翠湖村的村民们,对于殷丹和刘耀冲他们夫妻俩给出的赔偿价格,自然不可能答应!”

“毕竟,这500文根本就无法支撑那些村民一家子的生活开销,而一旦他们失去自己的土地和房子,那他们只会迅速沦落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所以,面对刘耀冲和殷丹派来想要强行拆房的人,翠湖村的村民们直接和他们爆发了激烈的对抗,并且还将那些助纣为虐的狗腿子们都给打跑了。”

“如果刘耀冲和殷丹他们身上还稍微有些人性可言,那他们面对村民们的强烈反对态度,应该就会考虑提高给村民们的赔偿金额!”

“但偏偏,刘耀冲和殷丹他们夫妻俩是沆瀣一气,啥锅配啥盖,俩人压根都没将民间百姓的生活和性命放在眼中。”

“在刘耀冲和殷丹眼中,翠湖村那些不愿意搬走的百姓,就是故意和他们对着干的刁民。”

“而为了一了百了,彻底解决翠湖村这群‘愚昧刁民’,刘耀冲就干脆让人在深夜时,偷偷潜伏进翠湖村,往村民们放在院里的水缸里下了巨量蒙汗药。”

“古代人用水,不像咱们现在这样,是水龙头一开就直接来水。大家通常是在自家院中放一个用来储水的水缸,日常做饭用水,就都到水缸那舀水。”

“所以,在用了那些被下过蒙汗药的水后,翠湖村的村民们,很快就一个个都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当然,这其中也有漏网之鱼,但即使是发现不对劲的零星村民,当他们想要逃去官府报案时,却被早有预防的刘耀冲直接让人在路上给截杀了。”

“而等到夜深人静,整个翠湖村静寂到仿佛荒无人烟时,刘耀冲就让人在村中四处点火,直接活活烧死了翠湖村的两百多号村民。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一夜,所有翠湖村的房屋都化为了一片灰烬。”

天幕下,大靖朝,京郊翠湖村。

尽管柳三柒此刻并没有展现画面,但听着柳三柒的叙述,翠湖村的不少村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落下了伤心的泪水。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村子,他们身边的所有亲朋好友,就那样被一场大火给轻松摧毁。

就连刚才还劝大家冷静的老村长,此刻也愤怒到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作为对全村都了解甚多的老村长,他可以无比肯定,自家村里连一个懒人都没有。

即使是小孩子,基本也都懂事得很,晓得帮家中大人帮忙干活,减轻负担。

大家如此勤勤恳恳,不是图什么大富大贵,心中想的不过就是让自己和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太平生活。

结果,即使是这么渺小的愿望,他们也依然得为那些权贵个人的私欲而让路。

老村长此刻心中甚至忍不住恨恨得想,这贼老天爷,这世道到底有什么公平可言?!

【1.引用出自《尚书·泰誓上》;【2.宋代刘宰《送洪季扬扬祖教授横州序》;3.《尚书·伊训》;4.引用出自《左传·襄公三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