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Yes,

清洁阿婶的声音抖得厉害,絮絮叨叨的话被海风一吹,每一声回响都刺耳。

“昨晚阴气很重的,我都不敢看。”

“肯定是水鬼,水鬼专门拉活人下去垫背。”

她突然一把攥紧黎珩的手,语气慌乱:“当时那个女人,一定是在跟水鬼说话。水鬼斯文,说话小声,她听不清,越靠越近才被拉了下去。”

阿婶越说越怕,眼睛都不敢往海面瞟,仿佛水下真的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爬上来,再拖一个人下去。

沈之澄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

现在是阳历八月,农历日子他向来不记。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从来就不需要为生计奔波,连星期几都记得模模糊糊,天天都是休息,自然不知道什么七月十四鬼门开。

直到此时听清洁阿婶这一番说法,他才忽然想起墓园那天,忘记让守墓人给那些被打扰的孤魂野鬼供奉香火。

沈之澄的脚步换了方向,默默转过身去。

现场一片忙碌。

死者被打捞上来时只穿了一件连衣裙,连口袋都没有,手提电话、BB机、证件、家门钥匙都不在身上。警方怀疑她落水时带了包,水警还在水下继续打捞。

高子杰蹲在地上,一寸一寸仔细勘察周边是否有遗留痕迹。老游握着对讲机,对接指挥中心,同步现场情况。

不少附近的集装箱工人、码头杂工路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林家聪和方芷珊在警戒线外疏散围观群众,维持秩序。

“让一让,警察办案。”

“有线索可以过来提供,就没事就别围在这里看了。”

沈家这位太子爷,气质优越出挑,在人群里总是引人注目,格外显眼。林家聪一眼就看见了他,立马拉过身边的方芷珊,压低声音八卦。

“又是他。上次灶底藏尸那单案子,到后面基本没露面。”

“半个月前狗仔还拍到他在兰桂坊挥金如土,沈家老爷子气得直接停了他好几张卡,不知道真的假的。”

“有钱佬真是好,什么都不用干,钱也花不完。哪像我们,天天起早贪黑返工,好不容易捱到收工的点,一通电话就被叫过来加班。”

“打边炉啊……阿姐打边炉……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

林家聪嘴碎,嘀咕个没完。

方芷珊小声附和两句,又忍不住纳闷:“师兄,沈先生怎么会来这里?难道这一片,又是他们沈家的地?”

两人凑在一起说闲话,样子实在扎眼。老游本想开口提醒,目光扫过去,却看清沈之澄手里的东西。

分明是辅助警察队的报到通知单,还盖着警队的公章。

老游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沈之澄面无表情,把通知单递过去,语气淡淡道:“办一下手续,辅助警员,沈之澄。”

那姿态,一点都不像初来乍到,倒像是来视察的。

周围原本忙着手头事的警员一下子都顿住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甚至惊讶得忘了合嘴。

上头说会调人过来,大家都当是好消息,指望着新同僚能分担点压力。谁也没料到,来的人竟然是沈之澄?

A组本来就有个整日冷脸、做事严苛的督察,到现在还没磨合好。

现在又空降一个名声极差的豪门太子爷,一看就难伺候。

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顶。

……

角落里,清洁阿婶的笔录还没做完。

黎珩注意到沈之澄出现又消失,但暂时无暇分神。

清洁阿婶仍旧皱着眉头,急切道:“他们都说,七月十四——”

黎珩听了太多神神叨叨的猜测,耐着性子,语气平稳道:“我们先不说鬼神,只讲你亲眼看到的。你仔细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阿婶这才断断续续地,慢慢说起当时的经过。

在黎珩的梳理下,时间线逐渐清晰起来。

“我平时不会这么晚下班的,就是最近晚上有几个码头工人在这里喝啤酒,空罐子能卖钱,我就多留一会,多捡一点。”

“大概晚上十一点,我看见那个女人。她穿了一身红裙子,晚上江边风大,裙摆被吹得飘起来,她也不伸手理一理,就像电视里演的女鬼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嘴里嘀嘀咕咕的,好像在跟谁说话。我想凑近听听,可是半个字都听不清。”

“我一个老太婆,也不敢多待,太吓人了,就赶紧走了。”

黎珩追问:“你怎么确定是十一点左右?”

“到家的时候,电视正播《亲情人间》,我老伴每天准点守着看。我催他睡觉,他说节目才刚开始。”

旁边警员补充道:“《亲情人间》是热门家庭访谈节目,每天固定时段播出。”

黎珩点点头,看向阿婶:“继续说。”

“这个节目每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开播,我家离得近,走路也就十分钟,所以肯定是十一点左右。”

“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形迹可疑的人?”

阿婶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昂船洲是一片黄泥地,周边别说公寓住宅,连家商店都没有。

眼前就是维港,可放眼望去,全是吊车、集装箱和码头。

也因为还没开发,这里很少有普通市民,基本都是务工的人。

“这里平时很冷清的,连张长椅都没有。”阿婶说,“而且昨晚天气不好,雾和今天一样大,就连那几个喝啤酒的码头工人都没有来。”

说话间,法医组赶到了。陈法医朝黎珩微微点头,身后助理提着法医箱快步跟上。

黎珩对方芷珊吩咐道:“你接着把笔录补充完整,核对清楚再让她签名。”

“好,我马上过来。”

黎珩转身跟上陈法医。

“现场什么情况?”

“水警刚打捞上来,现场没被破坏。”

陈法医戴上手套:“一会天要黑了,开始吧。”

这时老游匆匆过来,先简单汇报外围查到的情况,而后压低声音:“Madam,有个新人刚到,辅助警察队的,分配来我们组。你之前见过的。”

黎珩回头一看,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何止是见过。

她刚才还在纳闷,这人怎么总出现在命案现场,现在一下子明白了。难怪这段时间,沈之澄总是神神秘秘。

“先做事。”黎珩只淡淡道。

她向来公私分明,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也让沈之澄更加确定,自己是真来上班的。

他上前一步,探头往尸体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尸体平躺着,底下铺了一层防水布。她的一身红裙被浸得湿透,微微褪色,染在皮肤上。那张脸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着,早已没了呼吸,脸颊还有些浮肿。

这是沈之澄第一次亲眼见到尸体,呼吸猛地滞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尸况可以,浸泡的时间不算太长。”陈法医沉声道,“暂时没有形成巨人观。”

沈之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路,屏住了呼吸。

黎珩转头:“笔录板给我。”

他愣了一下,高子杰已经递过笔录垫板和取证相机。

陈法医细致地进行初步勘验。

“死亡时间大致是昨夜十一点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生前入水溺亡,不是死后抛尸。”

“皮肤已经出现浸泡发白、起皱现象……”

黎珩问:“目前能排除自杀吗?”

“死者体表有挣扎痕迹,但溺水时人会有求生本能,就算是主动跳江,濒死一刻也会挣扎。所以暂时不能排除,要等进一步化验之后的结论。”

黎珩看向沈之澄。

他脸色发白,明显已经快撑不住了。

黎珩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场。人人都说上司Madam文出了名的严厉,动辄骂人,可那天也没逼她硬扛。

这是生理上最本能的反应,第一次见尸体,谁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你不用在这里了,去芷珊那边帮忙做笔录。”

沈之澄立刻走到另一边。

身后依旧传来陈法医专业冷静的判断。

“手腕位置有一圈很浅的压痕,可能是水草缠的,也可能是栏杆蹭的。”

“时间还短,压痕会慢慢更明显。”

另一边,清洁阿婶还在补充。

“我看她那个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魂都快丢了。”

沈之澄在方芷珊身边停下。

方芷珊好声好气道:“阿婶,先不说这些了。还有别的细节吗?”

“昨晚雾大得吓人,一团一团的,就好像有人在招手。”

“这一带以前不装护栏的,碎石滩特别容易打滑,都不知道死过多少人。听人说,每年水鬼都要拉一个替身。”

沈之澄双手插兜,扫了水面一眼。

方芷珊听完,把笔录递过去:“阿婶,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名。”

清洁阿婶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警官,我不会写字的。”

“你叫什么名字?”

“黄细妹。”

方芷珊只好代笔,替她写上名字,拿起工具袋对沈之澄说:“这种情况,一般要让她按个指纹。”

他没说话,从工具袋里拿出印泥递了过去。

方芷珊做完收尾工作,收好笔录,转头才发现沈之澄的脸色依旧苍白。

她问道:“你没事吧?”

沈之澄瞥她一眼,若无其事道:“有什么事?”

……

现场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初步勘察工作。

阴沉沉的天气,雨却迟迟不下,闷得人心头发慌。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时,一名警员快步跑了过来。

“Madam,岸边草丛里找到一个女式手袋,看着应该是死者的。”

“里面有一张八达通卡,还有口红、钥匙、一包纸巾和一点现金。”

“八达通上印着名字,吴美欣。”

黎珩走过去,重新戴上手套,小心打开手袋翻看。

里面的东西全都被海水泡透了,纸巾和纸币软趴趴地,几乎要糊在一起。包的底部还积着一些浑浊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海腥气味。

她打着手电,光线对准手袋内侧缝隙,隐约有一些微弱的反光。

黎珩用指尖轻轻一挑,拈起一小张纸片。

“是符纸的碎片。”

高子杰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道:“这也太邪门了。”

旁边几个年轻警员跟着搭话。

“包里怎么会带符纸?”

“该不会是最近不顺,来这边求神拜佛,结果反而撞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这地方本来就偏,平时没人来的。哪有神佛?要也是拜鬼求符,被缠上了。”

老游在旁边听不下去,“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在现场乱猜,影响办案。”

“可这件事真的好怪。”

“小时候我妈反复跟我说,七月十四千万不要乱跑,说是鬼门开,专门出来收入的。”

黎珩打断他们:“回去之后,尽量把符纸残片拼完整,一起送检。”

几人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互相使了个眼色,闭了嘴,继续手上的工作。

黎珩继续翻手袋,在夹层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虽经过浸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

是一张中药房的领取单,取药日期为三天后,备注栏的用途里写着小儿调理。

警员接过黎珩手中的中药单,仔细地收进证物袋。

“也就是说,死者有孩子?而且孩子年纪应该还小。”

“如果三天后还要带孩子去拿药,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自杀的人。”

“裙子这么新,头发看起来也像是好好打理过的,应该不是自杀吧……”

这案子现在不能定性为自杀,也不能直接按照谋杀流程走,一切都要等证据说话。

黎珩迅速布置后续工作。

“尸体立即送往公众殓房,等待解剖。”

“芷珊,根据身份信息,尽快联系死者家属,通知他们来认尸。”

“子杰、家聪,核实死者这段时间的行踪、人际关系、感情状况以及财务情况。顺便侧面了解一下,死者近期情绪稳不稳,有没有自杀倾向。”

“老游,查一下死者最近有没有去庙宇参加过祭祀仪式。现场扩大搜索,看附近有没有烧纸、香烛残留,或者挣扎痕迹。”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

安静了几秒,原地就只剩下沈之澄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开口:“我干什么?”

“你跟我走。”

这还是沈之澄第一次坐警车,成了阿Sir,实在有点不习惯。

他坐在副驾,带着些新鲜感,百无聊赖地拨了两下中控开关,随口道:“冷气都没开?”

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黎珩随手拧开冷气旋钮。

“冷气不够冻,警队条件真是简陋。”沈之澄说了一句,又想起正事,“严大状清点得差不多了,我们去一趟律师行。”

分财产这种事,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清点。核对、重新评估市值,光是整理文件就要耗很多时间。

这事不是分分钟就能搞定,沈之澄一直在催,等到现在,终于能够约时间办理过户。

黎珩手扶着方向盘:“现在哪有空?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

“等这个‘鬼门开’的案子破了再说。”

沈之澄脸色微变:“你也觉得是鬼开门?”

黎珩转眸扫了他一眼:“这么怕鬼,当什么警察?”

沈之澄不再说话,把头转过去,望向窗外。

半晌后,他憋出一句:“谁说我怕鬼?”

“还有,”沈之澄转过脸,补充道,“我当的是警察,又不是阴差。”

……

一行人先驱车返回警署。

公众殓房那边已经提前打好招呼,对接妥当,只是还不知道家属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等人一到,再一起过去安排认尸。

黎珩踏进CID房,先让人带沈之澄去内勤处把报到流程走一遍。

他待在内勤处办公室,把该填的表格,该录入的信息全都弄完,完成报到备案。整套手续办妥后,新人才算正式入职,归入A组。

回到办公区域,老游给沈之澄指了个空位:“沈少,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位了。”

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跟林家聪挨在一块。

沈之澄扫了眼那张堆得有点乱的桌子。

林家聪连忙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腾出位置:“这些本子啊,笔啊,你先用着。还缺什么再说,到时候去领。”

沈之澄随口应了一声。

CID房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微妙。

几道目光飘过来,落在他身上,随即立马收回,假装低头翻起文件,眼角却还是忍不住打量。

谁都知道他是靠关系空降的富家少爷,虽然只是个辅助警员,也没人敢随意使唤,更不会大咧咧地上去套近乎。

气氛僵了片刻,督察办公室里传来一声。

“沈之澄进来。”

他一转身进去,外头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

几个年轻警员立马围成小小一个圈,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沈之澄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讨论声,没有细听,站在督察办公室门口,抬手就推门进去了。

高子杰压着嗓子:“他进Madam办公室连门都不敲?”

“太子爷嘛,上班全凭心情。肯定三分钟热度,今天兴致来了,随便进辅助警察队玩玩。”

“警司都要给沈家几分面子,难道他还能乖乖听Madam的?”

“我猜以后Madam一定当他透明人,平白多了个人,该干的活还是一样多,我们自求多福吧……”

“砰”一声,督察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沈之澄在黎珩对面坐下。

“刚才潘Sir给我打了电话。”黎珩指了指桌上的办公电话。

电话里,潘立勤的意思很明白。

沈之澄那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培训已经全部结束,考核也算合格。沈家一向对警队多有捐助,再加上沈老先生那边特意嘱托,A组又正好缺人手,干脆就顺水推舟把人安排过来。让她多带一带,看着点,但多少留点情面。

“爷爷怎么可能特意嘱托?”黎珩抬眉。

其实她和爷爷还不算熟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能听出,老人向来最烦这个孙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如果他要加入警队,那还不如继续在外晃荡,至少能平平安安的。

至于她,祖孙之间毕竟二十多年没有相处过,难以立马亲近起来。老人再不情愿她当警察,也不好强硬劝阻。

沈之澄一脸坦然:“路上随便拦了个老伯,塞了点钱,让他帮忙打的电话。”

他居然找人冒充沈崇年,还带着几分得意。

“那就是说,他现在还不知道?”

“只要你不告诉他。”

黎珩扫了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别惹事,不然就算是亲姐弟,也没有情面讲。”

沈之澄往椅背上一靠。

他耳朵就像有自动过滤的功能,那些不客气的话全没放在心上,只抓住了“亲姐弟”三个字,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

“你难道还会把我赶走?”

“我当然会。”黎珩挥挥手,“出去做事。”

沈之澄站起身,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门外的议论声又飘了进来。

“肯定吵起来啦。”

“反正之前Madam就看他不顺眼。”

“还记不记得那天他去潘Sir办公室,当场给我们阿头脸色看?”

“你手下的收风速度很慢。”他顿住脚步,转头对黎珩说:“还在说老黄历。”

办公室的门一拉开,外面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人全都重新翻开文件,只是暗自打量,看这位二世祖是否面色如常。

突然,一名警员从外面小跑进来,扬声道:“死者吴美欣的家属联系上了,现在已经赶去公众殓房,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

……

A组警员们分头行动,各自忙碌起来。

除了要逐一核查死者的经济往来、社会关系等等,还有人专门盯着死者与丈夫的感情状况展开调查。这类命案里,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永远是警方最先排查的怀疑对象。

西九龙总区离九龙公众殓房不远,黎珩与沈之澄驱车前往,不过十五分钟就抵达目的地。

死者吴美欣没有在外工作,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全职家庭主妇。前来认尸的,是她的丈夫董志明,还有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昨晚吴美欣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任何音讯。董志明从昨夜等到今天下午,始终联系不上妻子,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跑到警局报案。

原本按照规定,成年人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警方是不予立案的,谁能料到,不过几个小时过去,就等来了这样的噩耗。

小女孩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问:“爹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来做什么?”

董志明没顾得上安抚女儿的情绪,神情焦急,拉着孩子就往认尸间冲:“我太太……他们在电话里说,我太太在里面。”

小女孩的手腕被他猛然一扯,瞬间吓得小脸发白,望着情绪失控的爸爸:“妈咪,我要妈咪……”

黎珩伸手拦住:“孩子太小,这种场合不适合进去。”

董志明怔了一下,六神无主的样子,牵着女儿的手松开又握紧。

站在黎珩身侧的沈之澄,适时开口:“我在这里看着她。”

认尸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之澄带着小女孩,走到走廊边的长廊上坐下。

孩子的眼睛里含着泪,望着那闭紧的门,嘴角瘪着瘪着,就哭了出来。

沈之澄从来没哄过小孩,转头道:“你别哭了。”

可话刚说出口,他余光就瞥见孩子瘦弱的身体抖了一下,立马闭紧嘴巴,竭力忍住眼泪。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生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妈妈。

沈之澄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想哭就哭吧。”

小女孩特别懂事,听了他的话,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她依旧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攥着小拳头,用手背悄悄抹眼泪。

沈之澄看不下去,下意识掏了掏口袋。

他想找颗糖或者小零食哄哄她,可翻来翻去,只摸出一张兰桂坊的存酒卡。

他默默把存酒卡塞回口袋。

作为刚入职的新人警员,沈之澄心里悄悄记下第一条出警经验。

以后口袋里要备些零食糖果。

……

认尸间内,董志明只看了尸体一眼,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尸体,肩膀不停颤抖。

“是、是她,是美欣……”

董志明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珩站在一旁等待,直到他的状态稍稍平复,才开口询问。

董志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美欣平时不管去哪里,都会跟我说一声,做事很有交代。”

“今天早上,囡囡跟着我连顿安稳早饭都没吃上,送她去学校都迟到了……”

“这不正常,她做什么事情,第一个考虑的肯定是女儿。”

他嗓音低哑,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从早上就开始心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怕美欣出什么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黎珩继续问道:“她昨晚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一晚上没回家,你没有主动联系她吗?”

“傍晚,昨天傍晚。”

“她说要跟表妹出去聚聚。我想她自从生了囡囡之后,整天围着家里转,连以前的朋友都不怎么联系了,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难得放松一次,我就没多问,也没催她。”

“我以为她玩得开心,喝多几杯,可能会留在表妹家过夜,谁知道……”

就在这时,陈法医沉声道:“初步快筛结果出来了,在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酒精成分。”

这话一出,董志明瞬间满脸错愕:“怎么会?她明明说跟表妹聚会要喝酒的,怎么可能一点酒精都没有?”

黎珩紧紧盯着他的神情,随即问道:“那你觉得,吴美欣有没有可能是自杀?”

“不可能,我太太绝对不可能自杀。”董志明拼命摇头,愤怒地反驳,“她这么疼女儿,怎么可能让囡囡这么小没了妈咪。你们不能因为查不出是谁害了她,就随便怀疑她是自杀。”

“你先别激动,只是查案的例行询问。”

“我们前几天才商量好,等我手里这单生意彻底收尾,就带着囡囡一起出去旅游,玩个几天。她每天都在等,前天还问我客人的尾款什么时候到账。”董志明的情绪仍旧激动,“我太太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认尸流程很快结束,董志明脚步虚浮地走出认尸间,身子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一转头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女儿,他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走过去,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囡囡……”

“以后就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两个了。”

囡囡仰着小脸,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爸爸,又转头看向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认尸间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董志明才擦干脸上的泪。

黎珩递过一份笔录,请他签字,问道:“昨晚和你太太聚会的那位表妹,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平时工作忙,整天早出晚归,跟她家人不太来往,和婉仪也没什么交情。”董志明皱着眉回想,话音刚落,又连忙说道,“对了,美欣没有手提电话,有次在外面覆机,是用我的手提电话回的。她应该给她表妹打过电话,记录一定还在。”

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通话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好几天了……我找找……”

“找到了,应该是这个号码。”翻了好几页记录,他终于停下动作,将手提电话递过来,“就是她,李婉仪,我太太的表妹。”

囡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脸上满是迷茫,小手轻轻扯了扯爸爸的衣角:“爹地,妈咪不回家了吗?”

空气静了下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了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小女孩懵懵懂懂的小脸上,都没有作声。

……

从公众殓房出来时,街边的路灯都已经亮起。

沈之澄跟在黎珩身后,开口问道:“现在去李婉仪家?”

黎珩忽然发觉,带着他查案,也有个好处。

组里同僚们一路奔波,加班数个小时都想各自回家,案子不可能连夜查完,再不近人情的上司,也得体恤下属。可沈之澄不同,他向来喜欢在外游荡,眼睛越夜越亮,半点没有收工的意思。

黎珩拨了个电话回警署,拿到李婉仪的确切地址,将车钥匙抛给沈之澄:“去柴湾,走东区海岛隧道。”

他接过车钥匙。

一个小时后,警车在一栋旧式公寓楼下缓缓停稳。

“这就算查案了?”沈之澄语气随意,“当警察也没什么难的。”

黎珩睨了他一眼。

两人上楼敲门,不多时门便开了。

李婉仪头发半干,穿着一身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显然正准备睡前小酌。

见门外来了两个警察,她当场就垮下脸,语气很冲。

“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些债都是他自己在外面鬼混欠下的,我一分都没花过,凭什么要我还?”

“他自己不还,就让债主去法院告,报警也没用,告到哪里我都是这句话。”

原来,李婉仪将他们当成是前来调查债务纠纷的警员,句句都在撇清与丈夫的关系。

她一边转身进屋,一边将红酒杯搁在茶几上:“这次又是哪家债主报的警?”

黎珩开口道:“吴美欣死了,昨晚在江边溺亡。”

“哐当”一声,红酒杯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李婉仪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谁死了?”

黎珩与沈之澄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李婉仪重新拿起红酒杯,接连灌了几口,试图平复突如其来的震惊。

“她丈夫刚在公众殓房认完尸。”沈之澄说。

酒杯很快就见了底,李婉仪指尖死死紧紧攥着杯身,片刻之后哑声道:“稍等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岛台,想重新倒杯酒,稳一稳情绪。

然而握着酒瓶的手却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着,红酒洒在台面上。

黎珩收回视线,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等了半晌,他毫无动静,只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

转头时,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上。

黎珩客气地对他颔首。

沈之澄对上她的眼神,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黎珩放缓语气,眼神温和,还带着刻意的恭敬:“少爷,该记笔录了。”

沈之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默默从她手里接过笔录本和笔。

没过多久,李婉仪稍稍平复情绪走了回来。

在沙发上坐下,眼眶已然泛红。

“吴美欣的丈夫说,她昨晚跟你出去聚会。”

“没有。”李婉仪摇头,“她昨天根本没约我。我一整天都在家,洗完衣服洗床单,床单到现在都在外面晾着,天气不好,一直没干。反正是从头到尾没出过门,怎么可能跟她见面聚会。”

沈之澄低头默默记录。

洗床单实在不必说得这么详细。

黎珩继续询问。

李婉仪十分配合,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失神地回忆。

“我们虽然是表姐妹,但差不多年纪,我向来不喊她姐姐。”

“美欣人很好,性子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很少顾及自己的感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唯一的毛病,就是挑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

黎珩问:“她和董志明的感情怎么样?”

李婉仪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唏嘘:“前几年董志明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劝她离婚,可美欣宁愿到处借钱,也要撑着他,不离不弃。她平时很节俭,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什么都先想着这个家。”

“感情……还过得去,也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不像拍拖时那样。美欣总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沈之澄握着笔,一直在记录。

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他不常拿笔,写字速度慢得离谱。李婉仪刚说几句,他就跟不上,只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婉仪的语速只能越放越慢,到最后实在无奈,干脆停下话头等他。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张上的书写声。

黎珩看向她:“你继续。”

“吃了这么多年苦,好不容易生意有了起色,他们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好,董志明也算是有良心,没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谁能想到……”李婉仪叹气,“美欣比我大三岁,算起来,她今年才三十七岁,这么年轻,怎么就走了呢?”

黎珩抓住话里的关键,追问道:“既然日子越来越好,她先生也有良心,为什么说她的眼光差劲?”

沈之澄好不容易赶上一点进度,就听李婉仪又怅然地开口。

明明一两句就能说清的事,她偏要东拉西扯废话连篇。受训时教官反复强调过,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完整证词,当事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省略。

他只能继续写。

“我说的不是董志明,是她那个前夫。他根本不是个东西,早就离婚了,还拿儿子的事要挟她,动不动找借口问美欣要钱。还说孩子是她的,她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也不想想,当年的事,美欣受了多少委屈。我让她别给——”

沈之澄停下笔,打断她:“吴美欣还有个儿子?”

“是和前夫生的儿子,都好大了。我记得,今年好像都已经十几岁。”

“这件事董志明一直都不知道,美欣瞒得很紧,不让我们告诉他。”

“她一直最在意自己的家庭,好不容易经营好的婚姻,如果因为以前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话一出,沈之澄更是手忙脚乱,笔尖飞快滑过纸面。

“一定是她前夫干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要钱不成,就对美欣下了狠手。”

“我们还在她随身的包里发现了符纸。”黎珩又开口,“你知不知道——”

“符纸?”李婉仪忽然说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突然想到。美欣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我问的时候,她又不说,只是反反复复念叨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根本写不完。

沈之澄的脾气一上来,索性不耐烦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刚靠下去,抬头又撞上黎珩警告的眼神。

“Yes——”沈之澄坐直,埋头苦写时,咬着牙关瞪她,“Madam!”

又过了许久,笔录进行到最后。

“记漏也没关系。”黎珩难得多了几分耐心,顿了顿,慢悠悠道,“我开了录音笔。”

“沈、之、宁。”

沈之澄的手快断掉,缓缓抬起头:“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