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荷花从才露尖角到粉白嫣红满碧波,那群锦鲤只要瞥见温时玉的身影便聚到岸边,橘子也在日复一日的讨食中成功圆润了一圈。
温时玉与裴珩的关系似乎也在这些日升月落里悄悄变了模样,但凡得空,裴珩总寻由头去她院里坐上片刻。
府里下人都瞧得分明,只是心照不宣不曾多言。按青荷的话说,大人这数月来出门散心闲逛的时日,比往年一整年加起来还要多。
可悬着的案子,却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
裴珩翻看着手下呈上来的证供。
此前追查许久的行船文贴总算有了眉目。官差顺利寻到了那艘货船,船家是个老实巴交的青年汉子,被官府找上门,吓得战战兢兢,连早些年无意间错割了邻里田地庄稼的陈年旧事都一并吐露出来。
关于耿直和孙老三他倒是记得,二人出手阔绰,给了双倍的价钱租船,说是送些茶叶酒水去临县。行至城郊偏僻地界时,总会从船上搬下一两口木箱,交由岸边的人接手,全程从不许旁人靠近插手。
二人最后一次租船是在三四个月前,来接货的人里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左手缠着纱布,别的再想不起来了。
官差顺着线索追查到邻县接货的商户,以及船家所说的城郊停泊处,都没有发现线索。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裴珩眉头越皱越紧,反复翻看着证供,目光锁定在一处——船家说来接货的人不小心踩了他一脚,在他鞋面上留了些红色泥印,应当是坊间用来辟邪、掺了朱砂的泥土。可就算如此,仅凭这一点,想要锁定幕后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裴珩正对着案卷凝神,门外有人哼着小曲一路行至书房门前,稍作停顿,下一刻房门便被径直推开。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敢直接闯进他书房的人,除了郑钰也没有第二个。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温时玉。
“一猜你就闷在书房里。”郑钰进来便自顾自倒了盏茶,喝了一口就嫌滋味寡淡,轻车熟路地翻找出上好新茶,重新泡了一壶。
裴珩瞥了他一眼。郑钰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朋友的人,年少同窗,同期入仕,如今任职于大理寺,办案时也多有交集。
郑钰性子爽直,出了名的“嘴比脑子快”,论得罪人这方面二人差不多,但郑钰得罪完人之后还能哄得人与他把酒言欢,这也是本事,裴珩自认做不到。
“有案子?”裴珩问。
郑钰答:“没有。”
那就是私事,裴珩没再搭理他。
郑钰也没再说话,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裴珩在心烦,也烦别人聒噪。
茶喝到第二杯,见裴珩依旧没有要管他死活的意思,郑钰站起来活动筋骨:“我去园子里转转,你快点。”
裴珩“嗯”了声,头也没抬。
郑钰出了门,继续哼着小调往花园走,远远看见那片荷花正盛的池子,脚步便转了方向。
很快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池边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位姑娘,红裙乌发,手中捏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前端系着几根五彩绳,缀着铃铛,正晃来晃去逗弄石桌上趴着的一只橘猫。
郑钰站在原地,脑中迅速把能来裴府逗猫的姑娘都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没有。
这位是谁?
温时玉今日是出来找橘子的,往日饭点小家伙总是雷打不动守在门前,今日却没来。她寻到池边,见它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池里的锦鲤看,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捞上来一条吃掉了。
见她过来,橘子转过头冲她“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恰好下人摘了新鲜的莲蓬,温时玉索性坐在亭子里,一边逗猫一边剥莲子,悠然自得。
此刻她也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层层垂柳挡着,没看真切来人的脸,只当是裴珩处理完公务来散心,当即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唤了声:“大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钰率先反应过来,作了一揖,致歉道:“在下郑钰,无意惊扰姑娘,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温时玉并没觉得唐突,此处本就是闲逛之处,再者能进裴府随意走动的,应当是裴珩的朋友。
她亦回了一礼:“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不过闲来无事在此赏花罢了,公子是裴大人的朋友?”
“正是,我与裴兄乃是故交,”郑钰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不知姑娘是?”
温时玉笑着说了自己的姓名,又道:“前些日子遇上了些麻烦,恰好与裴大人在查的案子有关,大人心善,留我在府中暂住。”
“心善?裴珩?”郑钰像是听见了世间最滑稽的趣事,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把在石桌上打盹的橘子都吓了一跳,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温时玉微微一怔,郑钰看起来和裴珩完全是两种人,裴珩待人过分冷淡,而郑钰,看起来热络得有些过头。这两个人,居然能成为至交好友。
“温姑娘,”郑钰看着那只炸毛的猫,又看看温时玉的表情,收敛了笑意,“抱歉,姑娘别见怪,我与裴珩相识多年,头一回听到有人用‘心善’二字形容他,别说犯人见了他如同见阎王,同僚也恨不得躲着他走,说他薄情寡性。”
“说他心善的,”他又笑开了怀,“姑娘你是第一个。”
温时玉想起裴珩冷着脸的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裴大人有时看起来的确不那么容易亲近,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郑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信息,刚认识的时候,也就是说,她与裴珩已经认识了有一段时日了,并且裴珩对她,确实不一样。
郑钰的表情又变了,笑容里多了一层别有深意。
温时玉注意到了他好奇的目光,大有恨不得将人剖开了好好研究一下的意味。
郑钰也确实如此。
正打算再细细打探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们倒是聊得投机。”
裴珩从假山绕行而出,不着痕迹隔在二人之间,对郑钰抬了抬下巴:“去书房等我。”
郑钰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虽然他这位好友总是这副模样,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他还是看出来了,裴珩此刻心情不太好。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不确定,但很识趣地朝温时玉拱了拱手:“温姑娘,在下先失陪了。”
温时玉低头还礼。
郑钰拍了下裴珩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府里的花果然不错。”
他意有所指,裴珩没理他。
等人走远,裴珩的目光尽数落在温时玉身上,一言不发。
他是在郑钰离开书房之后才突然想起来这事的。郑钰这人,生的好看,又一张巧嘴,自年少时便一直颇得世家小姐欢心。他是有分寸的,不会随意去后院,温时玉嫌天热,也甚少出来,府中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至于这么巧。
可裴珩总隐约觉得不安心。
没想到居然就是这么巧,郑钰和温时玉不仅遇见了,还聊得开心,她还在他面前笑。
她今日恰好穿的是那件海棠红的裙子,天热,外面只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藕荷色披帛。
所以那颗小痣,郑钰也看见了?
裴珩脸色铁青。
温时玉同样被他盯得发毛,不解道:“大人,怎么了?”
裴珩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舒服,面上却死死压抑着没有表露半分:“无事,日头正晒,花都蔫了,晚些时候再来看吧。”
温时玉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好。”
“我送你回去。”裴珩又道。
温时玉有些好笑,大白天的,府里的路她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哪还用得着送。
“不用,郑大人专程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商议,大人快些回去吧。”
裴珩更不舒服了。为什么不让他送,她想让谁送,郑钰么?
他满心不痛快,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只得勉强压下情绪:“好,那我先回去了。”
温时玉点点头,目送裴珩离开。
郑钰并没走远,他从假山后冒出来,一只手熟稔地搭上裴珩肩头,被裴珩毫不犹豫地抬手狠狠拍开,他便又搭上去,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裴珩冷着脸:“找我何事?”
郑钰则笑得更是开怀:“这个先放一放,不如我们先说说那位温姑娘?”
裴珩的眼神更冷了。
郑钰收起笑,坐直身子:“是有个事要拜托你,还不是郑霄那个臭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又叫白马书院给赶出来了。”
说到这,郑钰“嘿嘿”一笑,脸上带上了些讨好:“你和刘掌院相熟,劳烦你出面代为说上几句好话,再给这混小子一次改过的机会。”
裴珩了然,原来是这事,不过……他不想答应。
“郑老大人与刘掌院不是同窗吗,哪用得着我去说?”
“你可别提了,”郑钰唉声叹气道,“为这事老头子都去找了刘掌院三次了,再让他知道,就算不给老头子气死,他也拉不下这张老脸了。”
裴珩听得忍不住额角直跳。郑钰与郑霄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子倒也相似,不过郑霄是个不学无术的,整日斗鸡遛狗、流连市井,十足的纨绔子弟,郑钰和郑老大人没少费神,却始终管教不住。
“所以,”郑钰抱拳,“为了我家老爷子多活几年,有劳裴兄了,改日郑某定当重谢。”
裴珩抬眸:“怎么谢?”
郑钰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下次来给你带两盒喜饼,当提前随礼了。”
“……”裴珩的表情纹丝不动,“滚。”
“好了好了,改日我做东,去临江楼,随便你点。”郑钰拍着胸口保证。
“不去。”
郑钰眼珠一转:“真不去?那我请温姑娘去,就当是借她的情面,答谢你此番出手相助,我现在就去问问温姑娘。”
他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然后便如愿以偿的从裴珩脸上看到了“你想死就尽管去”的表情。
郑钰终于确定了方才心中的猜测,心满意足,凑到裴珩身边怼了怼他:“我说你来真的啊,你给我讲讲,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哪个温家?京城的?你看你又生气。”
“好好好,我走我走,”看着裴珩脸色越来越黑,郑钰做投降状,“你别忘了那事,明日就去,我爹那边我瞒不了多久。”
*
温时玉总觉得裴珩今日很不开心,尤其是从郑钰走后,她来书房给他送吃的,他也阴沉着脸,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是郑大人今日说的事很棘手吗?”她试探道。
从她口中听到郑钰的名字,裴珩心中积攒的郁气愈发浓烈。
“他打算在临江楼设宴,特意邀你前去。”
“噗——咳咳咳!”温时玉被入口的茶水呛得连连咳嗽。
裴珩黑着脸上前给她拍背,至于吗,听见郑钰要请她吃饭这么激动?
温时玉缓过劲来,拿帕子擦擦眼角沁出的泪花:“怎会,无缘无故郑大人为何要邀我赴宴?”
裴珩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他有事求我,我无心赴约,他说你去也一样。”
原来如此,温时玉点点头:“行。”
裴珩:“……?”
他有些不可置信:“你要去?”
温时玉一脸理所应当:“有人请,又不用掏银子,何乐而不为?”
裴珩一时语塞:“我何时让你掏过银子?”
温时玉“嘶”了声,好像也是。
“那大人也一起去嘛,郑大人本来就是想请大人的,不过是顺带捎上我罢了。”
裴珩心情好了一丁点,也行,去临江楼豪掷千金,亏死郑钰。
温时玉又体贴道:“郑大人托您帮忙的事会很难做吗?若是大人难做,我吃着也不安生。”
裴珩心里那股气又顺畅点了,她果然还是更在意他的处境。
“小事。”
“大人与郑大人交好,怎么这些日子没见他来过?”温时玉有些好奇,随口打探。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珩冷哼一声,可恶的郑钰!
“那郑大人他……”
郑大人郑大人,三句话不离郑大人。裴珩刚顺下去的那股气又堵在了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你很喜欢他?”
温时玉一怔,心里那点猜测此刻似乎得到了验证。
她快速回顾了一下今日发生的事,偏过头,羞涩一笑。
裴珩愣了,他只是随口一说,她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了?
他握着笔,没有抬头,指节越收越紧。
“啪”的一声,上好的狼毫在指间断成两截。
“大人!”温时玉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没事吧?”
“没事,”裴珩换了支毛笔,淡淡道,“你若喜欢他,我替你牵线。”
温时玉眼神亮了:“当真?”
裴珩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假的,”他开口,“郑钰他已有妻室。”
温时玉倚在案旁,叹了口气:“是么?可惜了。”
可惜?
新换的毛笔又出现“咔嚓”声。
温时玉伸手抽走他手中的毛笔,上面果然出现了一道裂痕。她微微俯下身子,按住他面前的卷宗,笑道:“大人是生我的气,还是生郑大人的气?”
裴珩一怔,往后撤了撤身子,喉结滚动,没有答话。
温时玉不依不饶,又追着他往前探了几分。
裴珩呼吸骤然一顿。
理智告诉他应该往后撤,但此刻她的脸近在咫尺,唇红艳艳的,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让人控制不住地想凑上去。她的发丝垂落在他胸口,那点小痣就像绽放在白雪之上的一点红梅,诱人探寻。
下一瞬,裴珩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温时玉脸上的笑凝在了嘴角。裴珩的眼神不复方才的隐忍和躲闪,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眼神带来的压迫感,还有眼底燃起的那团火。
她下意识想躲,却没动。
裴珩似乎察觉出了她的紧张,深吸了口气,垂眸,轻轻道了声:“别闹了。”
温时玉撤回身子,回到他对面坐下,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裴珩真的会做些什么,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她稳住声音:“那大人给我讲讲案子的进展吧。”
裴珩看着她,忽而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只有一眨眼。
他讲得很简短,温时玉也没心思听,两三句话便道了别。
书房内,裴珩垂眸,摩挲着笔身上的裂纹。
他方才是不是,不应该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