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渡红河(1)

失重感转瞬即逝,玛德琳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浓郁的蓝色就瞬间将她吞没。

现在,她坐在一片荒原上,四周是如风般流淌的蓝色雾气。

“隆隆”的水声从雾气深处传来,似乎在不远处有一条她尚未看见的、奔腾的大河。

“阿黛拉!南希!”玛德琳站起来,“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这儿。”声音从前面传来。

玛德琳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两位朋友。

南希坐在地上,从嘴里吐出两个棉花球。

阿黛拉正蹲在她的身边,帮她掏出衣服里的填充物。

“你差点把我摔死。”南希说,“要不是我衣服里的棉花多,我早就骨折了。”

“不好意思。”玛德琳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南希不是真的在怪她。

“要不是玛德琳,你差点就进不来了。”阿黛拉生气地说,“你到底能不能分清楚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我知道,阿黛拉。”南希也板着脸,“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好的,这两件事在我看来同样重要!”

玛德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朋友之间的矛盾,只好尝试着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这个游戏有规则说明书吗?”

“没有,”阿黛拉的语气算不上好,“玛德琳,不要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

玛德琳被迁怒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南希。

似乎只要是涉及到“猫头鹰游戏”的问题,阿黛拉就特别容易被激怒。

“玛德琳,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要有规则的。”南希说,“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那只猫头鹰出题。”

“对不起,”阿黛拉深吸了一口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我太着急了。”

“嗯。”南希抿了抿嘴唇。

玛德琳主动牵起两个朋友的手:“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她们都没有抗拒玛德琳的邀请,只是看向彼此的眼神里还有些别扭。

“这里让人感觉好平静啊,”玛德琳突然说,“让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

“嗯,”南希皱起眉头,“你们有没有觉得肚子痛?”

“没有。”玛德琳和阿黛拉都摇了摇头。

“好吧。”南希咬了咬嘴唇,“我的肚子有点疼。”

“你想上厕所吗?”玛德琳贴心地递上口袋里的餐巾纸,“你就在这里上吧,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们会走远一点的。”

“我才不要!”南希涨红了脸,“玛德琳,你真是太讨厌了!”

“啊?”玛德琳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阿黛拉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虽然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但气氛好像又轻松了起来呢。

三个孩子继续手挽着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索。

南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汗珠,双手按住小腹,步伐变得沉重。

“南希,你看起来很不好。”玛德琳搀扶着她,“你确定不要上厕所吗?”

“不要!”

“好吧,那我们只有快点回去了。”玛德琳耸耸肩。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雾气中的蓝调渐渐稀薄,鲜红开始占据上风。

她们终于来到了那条咆哮着的大河前。

荒原像是被劈开了一道伤口,猩红的液体贯穿其中。这条河流宽到看不到对岸,长到看不见尽头,气味香甜如同美酒。

“看,”玛德琳眼尖地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只船。”

说是船,其实就是一排木头栓在一起组成的小筏。它被一跟麻绳系岸边的木桩上,在水流中左摇右摆。

“好吧,看来我们要靠它渡河了。”南希走过去,将麻绳解开,示意阿黛拉和玛德琳先上去。

忽然,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传来,一股暖流从她的腹部涌出。南希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麻绳从她的手中滑落,小木筏一下子脱离了河岸,在水流的作用下向远处飘去。

“南希!”阿黛拉大喊。

“南希!”玛德琳向她伸出双手。

南希爬起来,助跑了几步,纵身扑向那架越来越远的小筏。

她撞进了玛德琳的怀里,同时小木筏发出了一声令人胆寒的声音——用于连接木头们的绳子崩裂了。

“南希,你今天到底……”阿黛拉抱怨的话被玛德琳打断了。

“阿黛拉!”玛德琳难以置信地望着手指上的红色液体,“她流血了!”

“不,玛德琳,”阿黛愣了愣,然后蹲下来,满怀歉意地握住南希的手,“这是‘痛经’。”

“什么?”玛德琳一愣,这个词语她暂时还没有学过。

“你来过月经了吗?”阿黛拉问。

“没有。”玛德琳遗憾地回答。

“好吧,我也还没有。”阿黛拉解释道,“但对于一些女孩来说,月经会伴随着强烈的疼痛。”

“啊……”南希流着眼泪,“我要死了……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小木筏散开,三个孩子坠入这条暗红色的河流。

*

南希·温斯洛从小就是一个擅长区分“事实”和“观点”的孩子。

她所确定的事实是:太阳每天会升起,她必须要在九点之前睡觉才能长高,妈妈强壮得能摔倒爸爸,她以后一定会变得像妈妈一样厉害。

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别人的“观点”,她不应该被别人的“观点”影响。

但她不满意自己,这个是事实。

她有三个哥哥,他们每一个都强壮得像小牛犊,每天早上七点固定刷新在健身器材上。

南希希望自己能像家人们一样强壮,但她那时只是个小女孩,只比餐桌高了一点儿。

大概是在九岁的生日之后,她每天早上都会悄悄喝一点爸爸的运动饮料,并悄悄期待自己身体的变化。

从那天开始,她的体重每周都会增加3磅。

后来医生告诉她,那瓶运动饮料中含有一种叫做“Andro”的东西,在男性体内会帮助他们增长肌肉,但在她这样的小女孩体内却会变成“炸弹”。

它们炸毁了她体内的激素系统,让她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事实是,南希·温斯洛变成了一个大胖子。

妈妈和爸爸都很自责,他们尽他们所能地帮助南希。她不得不离开学校,服用一种“盐酸二甲双胍”的药物。

但即使她每天只能吃一个苹果,她的肚子依然越来越大,腹部像是缠了一条恶心的毛毛虫。

南希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形容自己的痛苦。

服用药物的那段时间内,她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沉浸在一种病态的高烧中,腹中隐隐作痛,坐立难安的烦躁让她的手心发麻。

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她只能蹲在家里看电视。哥哥们每天都会从“百视达”给她借不同的碟片来解闷。

他们过去常常霸占着电视,强迫南希一起看恐怖片,但现在他们带回来的都是些喜剧动画。

其中,南希最喜欢的就是《海绵宝宝》。无论这个世界如何伤害它,这块黄色海绵都像是察觉不到一样,不是叫派大星去抓水母,就是问神奇海螺该怎么办。

南希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她觉得自己更像是愤世嫉俗的章鱼哥,因此格外羡慕它的无畏和乐观。

在家里休养了一年之后,南希终于回到了林肯小学。她过去朋友们几乎都不认识她了,她们望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难以置信和嫌弃。

没关系,南希可以理解她们。毕竟每天晚上她换睡衣时,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死掉的肥肉。

但她会变得越来越好的,现在她已经停止了药物,只要好好运动,一定可以重新掌握她的身体。

但就在两个星期之前,11岁的南希·温斯洛迎来了她最大的噩梦。

在那些关于青春期的书籍中,初潮被描绘成女孩成长的标志。这代表她的身体正在发育,她会逐步拥有曼妙的曲线,她会从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她会获得男孩们的追捧。

在林肯小学,最先来月经的女孩甚至会受到追捧。当她去卫生间换棉条时,总是带着一种骄傲的神情。

没有一个人告诉南希,这种“成熟”所带来的疼痛会如此剧烈。

南希在体育课上晕倒了。

为了减肥,她每天都坚持跑步五公里,那天也不例外。

那个日子和普通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南希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无力,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腹部冷得像是装满了冰块。

她没有把这点异常放在心上,毕竟在确诊了“代谢综合症”之后,她就经常出现这样忽冷忽热的状况。

她不能让这一点小小的病疼阻挠她的计划。

这种被压抑的疼痛在下午的体育课铺天盖地地反扑过来,她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空,然后晕死在了那堆恶心的呕吐物旁。

“胖南瓜流血了!胖南瓜流血了!”她的同学们惊慌地呼喊着。

她的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合力将她抬去了医务室,身后跟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们。

校医将所有男孩赶了出去,然后将一粒药塞进了南希的嘴里。

“是的,这是月经。”老校医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地说,“这种疼痛是每个女孩都要经历的,你忍一忍就好了。”

校医将卫生棉条从包装袋中拉出来:“这个就是棉条,你要学会使用它。你还要学会计算自己的经期,不要在这期间进行剧烈的运动。”

校医扒掉了南希的裤子,她已经虚弱到无法反抗了。

“哇!”周围的女孩子们好奇地挤过来,发出兴奋的呼声。

南希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入侵了。疼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她现在只是一坨任人观赏的肥肉。

她的尊严、她的隐私被踩在了脚底下,她不再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女孩。

“等布洛芬的药效起来,你会感觉好很多。”校医拉上了纱帘,驱赶那些探头探脑的女孩们,“走开,走开,快回去上课!”

南希一点儿没感觉到轻松,腹部像是有一条虫子在啃食,大腿根处的韧带因为疼痛而抽搐,她根本就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她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恨不得立刻就能死掉。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的嘴里嘟囔着。

“别这样想。”校医听到了她的声音,“真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女孩怎么这么喜欢抱怨,每个女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天呐,以后每个月都要经历这样的疼痛!!!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帝一定要接受如此漫长、无望的惩罚吗?

南希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绝望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纱帘外晃动的黑影都已经散去,只留下一个轻盈、透明得像是蜻蜓翅膀的形状。

一个女孩拉开了纱帘。神异光芒柔和了她的面容,眼里闪烁着怜悯的泪水,看起来就像是上帝派来赦免她的天使。

“我能感觉到你的痛苦,”她说,“要玩一个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