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血咒(2)

诅咒,诅咒。

关于这个纠缠着他们家族的诅咒,阿黛拉知道得并不多,她只知道这个诅咒最歹毒的地方就是让那些本来应该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人分开

她的先祖们都是远近闻名的好巫师,但是这个世界最对不起的就是好人。

爸爸和姑姑从来不在她面前谈论这个话题。爸爸沉默不语,而姑姑则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诫她那些关于“边界”的规则。

“你要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从大海方向传来的声音,你的玛丽姑姑就是这么死的。”

“你要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从黑暗中钻出来的东西,你的麦克叔叔就是这么死的。”

“你要保持沉默,不要说那些可能会招来注视的名字,你的三个姐姐就是这么死的。”

“你不要离浣熊镇太远,因为春神的庇护有限,你的三个哥哥就是这么死的。”

这就是她对那些诅咒的全部了解。

爸爸去世之后,阿黛拉患上了很严重的偏头痛。

每当潮汐轮回的夜晚,她总感觉海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召唤她去做下不可挽回的坏事。

她现在才明白,莫里斯家的人原来不是因为“诅咒”而死,而是为了抵抗这种邪恶的召唤,才一个个如秋叶凋零。

阿黛拉常常想,如果她的意志再软弱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经受这种折磨了?

可惜她就是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注定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爸爸的葬礼过后,她就只剩下梅芙姑姑一个亲人了。

梅芙姑姑的年纪比爸爸大了很多,阿黛拉认为她至少已经一百岁了。她是从上个世纪走过来的女巫,依然坚守着上个世纪的善恶观。

“我打算把这间大宅子捐献给教会。”她揽住阿黛拉的肩膀,“死亡不是终点,也许到最后我们什么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但大家会记得我们曾经是一个多么高尚的家族。”

阿黛拉没有表示反对,即使她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她表现得就好像是笃定她一定会死掉一样?凭什么她要为了所谓的“高尚”而努力?凭什么她要夺走她唯一的归宿?

阿黛拉知道自己这种狭隘的想法不对,如果说这个家族中谁承受了最多的丧亲之痛,那一定是梅芙姑姑。可她这种“超然”却让阿黛拉感到无比痛苦。

是的,梅芙姑姑已经活得够久了,她拥有了一家店铺以及无数房产,她受到了整个浣熊镇人的爱戴……可阿黛拉呢?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什么都不明白,她还什么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来。

不,她一定会活下来,她会生很多小孩的,他们会陪她一起住在大篷车,他们会陪她一起去流浪天涯,他们会是完全属于她的快乐。

阿黛拉决定不再听他们的话了,现在她不认为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做的。

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阿黛拉躺在自己的公寓里。脑海中的疼痛像潮水一般涨落,窗外的树影中不时响起“咕咕”“咕咕”的叫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摇曳的树影静止了下来,一个厚重的影子停在了树梢。它的边缘有毛刺,头顶是两只尖尖的耳朵,一双血色的眼睛在纱帘上荡漾,如同水波中的红苹果。

阿黛拉从床上爬起来,盯着它的眼睛。

它是谁?它从哪里来?它想要干什么?

阿黛拉想起了梅芙姑姑的话:“一些‘知识’酷爱引诱巫师,然后向他们索取报酬。”

【咕咕。】它张开了翅膀。

阿黛拉像是着魔一般,光着脚踩到了地板上。她穿过消防通道,穿过没有路灯的柏油马路,穿过林肯小学的后花园,穿过向两边退去的铁栅栏,穿过铺满蕨草的土地……来到了一颗橡树前。

那些关于“边界”的教诲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现在她的眼里就只有这颗仿佛承载了整个宇宙的橡树。

雷暴划过夜空,狂风裹挟着闪电从天而降。

“啊!”阿黛拉高高扬起下巴,金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层层铺开,像是半扇张开的翅膀。

强光模糊了她的五官,只能看见她紫罗兰色的美丽瞳仁中浮现出一种神秘的花纹:重叠的五芒星,某些顶点断裂的线段弯曲成一个小句号,仿佛是在时空裂缝中窥视的眼睛。

“我明白了。”阿黛拉虔诚地垂下脑袋,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猫头鹰游戏……猫头鹰游戏……”

*

玛德琳睁开了眼睛。

光芒消失了,那段随着光芒而来的记忆也消失了。她们现在只能凭借南希的夜光手表看见彼此的脸。

【那是阿黛拉的记忆,】玛德琳心想,【可怜的阿黛拉。】

她盯着一旁的南希,对方没什么反应,似乎并没有看见刚刚的画面。

“我们现在在哪里?”南希晃了晃脑袋,“这里看上去和刚刚的房间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一点细微的区别的。

这间书房看起来更加破败、更加昏暗,一切都隐藏在黑魆魆的阴影中,书本们仿佛在窃窃私语。更重要的是,那盏台灯不见了。

“我能感觉到我们离阿黛拉更近了一点。”玛德琳皱了皱鼻子。

南希看上去一点也不惊慌,腰间甚至还挂着那把长剑:“好吧,那你再发挥一下你的‘感觉’,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吱嘎——”书架仿佛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悄悄掀开一条缝隙,好让光和铃鼓闪身进来。

玛德琳把眼睛怼进那条缝隙里。她看到了一片粉红色的高坡,毛茸茸的草坪像波浪一样起伏,一辆高速行驶的大篷车在其中做着高速的圆周运动。

这是一架漂亮的篷车,它的外表被漆成了低饱和的猪肝红,百花彩旗飘扬在篷顶,檐台上悬挂着蓝白相间的水晶串珠。唯一的问题在于那个拉着篷车的家伙——一只邪恶的寄生蝇。

“快停下来!不!”阿黛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阿黛拉,”玛德琳把自己的手伸进那道缝隙,“让我们进去!”

阿黛拉依然在尖叫,她的恐惧让她听不见任何能带来安慰的声音。

“闪开,玛德琳。”南希把长剑插进了那个缝隙,然后使劲儿往反方向一撬。

书架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咔”声,在两个女孩的又踢又砍下,那书架破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书页的残肢撒了一地。

玛德琳和南希“闯入”的行为激怒了这片山坡,它像是狂风中的海浪一样抖动了起来。

那头丑陋的生物越发卖力地扇动着翅膀,大篷车轮咕噜咕噜转动,在波浪一般的山坡上狂奔着。

因为巨大的高低差,大篷车被抛起又落下,里面的东西呼啦啦飞出窗外。

玛德琳短暂地看到了阿黛拉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她的脑袋靠在窗沿上,虚弱地闭着眼睛,额头和手臂上全是撞击造成的淤青。

下一次颠簸来临时,她的身影又消失在了窗口。

玛德琳很替阿黛拉揪心。不过眼下,她和南希必须用双手紧紧抓住草皮,才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这就像是游乐园里的迪斯科大圆盘,”玛德琳对南希说,“你玩过这个吗?那个机器会左右颠簸,大家就像是豌豆在锅里摇滚,站得越直的人越容易受伤。”

“好吧,我们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个问题吗?”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大圆盘是有技巧的,如果我们抱住自己的膝盖,就可以像豌豆一样滚过去了。”

“有道理,或许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站稳。”南希补充道,“记得保护好自己的脑袋。”

两个孩子松开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一次又一次浪花似的颠簸将她们抛向空中,向着狂奔的大篷车靠近。

“嗡嗡……”寄生蝇翅膀震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们现在面临着另一个难题——如何让自己停下来。

南希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将长剑拔了出来,紧握在手里;再次被抛向空中时,她舒展身体,落在大篷车顶;等到反作用力即将把她推开时,她又将长剑插进了车顶,然后彻底稳定住了身形。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而优美,像是玛德琳在电视里看到的动作片演员。

“玛德琳,”南希向她伸出手,“快跳上来。”

玛德琳如法炮制,同样落到了车顶,然后紧紧抓住了南希的手臂。

她们又用上了对付书架的那一招,在车顶上肆意破坏着。

很快,篷顶像是烤制失败的薄脆饼一样塌陷,她们重重地摔进了车厢。

“你们终于来了。”阿黛拉扑上来抱住了她们,她浑身发抖,看起来非常狼狈。

“上帝啊,”南希皱起眉头,“你的额头需要包扎一下……这里有没有布条?”

玛德琳则心痛地摸了摸她的发尾:“可怜的阿黛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都是那个诅咒……”

“你都看到了?”阿黛拉一僵。

“嗯,我知道你也有问题想问猫头鹰。”玛德琳回答,“没关系,我们可以……”

“谁让你窥探我的!”阿黛拉尖叫起来,“玛德琳,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猛然推开玛德琳,身旁的空气再次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