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香斋推出花茶堂食的几天里,门前的热闹便一日赛过一日。
柳玉英依着沈思微的提议,将铺面一分为二,左边仍是糕点柜台,排队称买的客人络绎不绝。右边则辟出一片堂食区,摆了七八套桌椅。
客人落座后,便有人奉上茶单,几款花茶任选,再配上聚香斋的招牌茶点。一盏花茶、一碟糕饼,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消磨工夫,既风雅又惬意。
平江城里但凡爱喝茶的、爱吃点心的、爱赶时兴的,都闻风而来。每到午后申时前后,堂食区的座位便被占满了,只为尝一口这“以花入茶”的新鲜饮法。
沈思微就在这堂食的区域里忙活着。
此刻正值午后,是一日中生意最好的时候。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位客人等着翻台。
沈思微端着两盏玫瑰红茶走到靠窗的桌前,这桌坐着两位年轻姑娘,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是殷实人家的打扮。
“二位娘子慢用。”沈思微将茶盏轻放至二人手边,又道,“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重做。”
“还能重做?”其中一位姑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沈思微弯了弯眉眼:“做的就是回头客的生意嘛,自然一切以客人满意为主。”
另一位姑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放下杯子满脸好奇地追问:“这花茶实在好喝,你教教我们,回头我们在家也试着做做。”
沈思微笑意不减,语气温和却不松口:“配方概不外传。不过两位娘子若是真心喜欢,过几日便有现成的茶包出售。宁记茶铺和聚香斋同时供应,大家就近购买便是。”
此话一出,邻桌几位正在喝茶的客人也纷纷侧过头来,七嘴八舌地接话:
“当真?茶包也有卖的?那我可得多买些存着!”
“宁记茶铺在哪条街上?改日我也去瞧瞧!”
“这下在家里也能喝上了。”
沈思微一一应对着,打发完客人们的追问,转身回到茶台前继续忙活。
柳玉英笑盈盈地从点心柜台那边过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思微妹子,还是你出的主意好啊!把原先空着的地方利用起来做堂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用扇子遮着脸小声说,“光今日上午的进账,就已经抵得上以往一整日了!刚才已经有好几个客人追着我问,花茶的茶叶单独卖不卖。你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想出了花茶这种点子?”
沈思微心中暗笑。
花茶可是老祖宗严选,是千锤百炼的智慧结晶。只不过这个世界是架空的,亲妈没写这个设定罢了。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宁记那边已经在赶制茶包了,过两日便送第一批货过来。到时候你直接摆在柜台上,跟点心一起卖便是。”
柳玉英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把最显眼的位置给你留着!”
沈思微又环顾了一圈铺子的格局,忽而想起了什么:“玉英姐,你这铺子的二楼,现在全是用来堆货的吧?”
“是啊,一直都是做仓库用的。怎么了?”
“有些可惜了。”沈思微踮起脚尖往楼梯口张望了一眼,“二楼的位置好、光线足,不如腾出来,也摆上桌椅,隔成几个小间,就像酒楼里的雅室一样。”
见柳玉英开始琢磨这事,她又解释道:“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来喝个花茶吃个点心,总不愿跟楼下的客人们挤在一处吧?若是有个清静的雅间,既体面又私密,价钱自然也可以往上提一提。”
柳玉英闻言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回头就让人把二楼收拾出来!”
二人正说得热络,堂食区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动静。
“呸!呸呸呸!”
一个中年男子将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连呸了好几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满脸嫌恶,扯着嗓门嚷嚷:“这是给人喝的东西吗?一点茶味儿都品不出来,满嘴都是花瓣渣子!什么狗屁花茶,简直不伦不类!”
堂食区里原本轻声笑语的客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侧目望向那边,排队买点心的客人也有不少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沈思微放下手中的茶壶,正要抬脚走过去,却被柳玉英一把拉住袖子。
“你别管,这种事我来应付。”
只见柳玉英整了整衣襟,扬起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摇着团扇不疾不徐地迎了上去。
“这位客官是哪里不满意啊?”柳玉英含笑问道,“咱们这儿的茶叶和花瓣都不是次品。至于口味嘛,您要是喝不惯甜的,咱们还有别的口味,不满意可以重新做一盏嘛,消消气。”
她边说边给柜台那边的伙计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扬起嗓门朝排队的客人们大声吆喝道:“诸位客官久等了!掌柜说了,今日铺子里客多,让大家受累了。凡是排队等候的客人,每人送二两桂花糕!”
排队的客人们顿时欢呼起来,注意力也被多送的点心吸引了过去。
沈思微在一旁看着柳玉英这波行云流水般的危机应对,心中着实叹服。
可那闹事的男人显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哪里不满意?”他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高声道,“哪都不满意!自古饮茶,讲的是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悟其韵。茶叶本就有千般滋味万种气韵,何须旁的东西来画蛇添足?你们倒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茶盏里,原本的茶香全然被遮盖住了,这还叫茶吗!”
他扫视了一圈堂内的客人,提高了音量,振振有词道:“不会喝茶就不要喝!简直是侮辱茶道!”
此言一出,堂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有几桌客人面面相觑,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柳玉英手中的团扇轻轻摇了摇,不怒反笑,语调悠悠地反问道:“这位客官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只是照您的说法,这花瓣入茶便是不伦不类,那照此推来,那第一个发现叶子可以泡水喝的人,岂不也是不伦不类了?彼时天下人都在喝白水,他偏偏往水里扔了片叶子,那不也是侮辱了喝水之道?”
堂中有几个客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男人被她这话堵得脸色一滞,旋即恼羞成怒地一拍桌案:“你这是强词夺理!二者岂可同日而语!茶有茶性,历经千年品鉴,已成正道。如今你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花瓣混杂其中,茶原本的风骨全被遮盖了,不是侮辱是什么?”
沈思微听着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在里头,可道理归道理,闹事归闹事,在别人的铺子里当众泼茶辱骂,那就纯粹是找茬了。
“这位先生说的不错,”沈思微从茶台后走出来,看着那男子道,“饮茶确实讲究品其本真之味,这一点我并不反驳。”
男人见她主动上前,眉头一挑,一副轻蔑的神情。
沈思微不理会他的傲慢,从容不迫地继续道:“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口味也各有不同。就拿茶叶来说,有人偏爱清苦,有人喜好甘甜,有人嗜浓,有人就喜淡。但无论是茶叶还是花瓣,说到底都不过是天地所养、草木之属,没有谁比谁高贵,何来侮辱一说?”
那男人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那照你这么说,世人皆是从娘胎里出来的,那大家都应该做达官显贵才对啊!难不成你觉得,贩夫走卒跟朝堂上的大人们是一样尊贵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议论了起来。这话题可就大了,若是扯上朝堂官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连柳玉英的笑意都微微一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若是接得不好,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那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沈思微攥紧了手指。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来捣乱的,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了怯。
“先生这话倒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她沉住气,不紧不慢地开口,“不错,世人皆从娘胎出,皆是血肉之躯。至于谁做了达官显贵、谁做了贩夫走卒,不过是各人际遇不同、所行之路不同罢了。”
她看着那男人,问道:“先生既然能说出这番话,足见是个有见识的人,想必也是出身名门吧?”
男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面色微微傲然:“名门谈不上,但也读过几本圣贤书。”
“既然如此,那就是参加过科考了,可否高中啊?”
男人脸上的傲气微微一僵,片刻后哼了一声:“我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沈思微也并无嘲讽之意,声音依旧温和:“时运不济,这话说得不差。科考之路本就艰难,多少寒窗苦读十数年的才子,最终也未能金榜题名,这并非才学不济,实在是名额有限、机缘难得,先生不必介怀。”
男人没料到她不但没有借此奚落他,反倒还宽慰了一番,一时间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了。
沈思微自然而然地将那条线牵了回来:“我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这天底下能做达官显贵的,又有几人?”
男人眉头一皱,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你觉得达官显贵高高在上,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的种田,经商的经商,做工的做工。若无这些人的辛劳,达官显贵们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
沈思微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最后看着男人道:“你再扪心自问,若换了你做官,又有几分本事、几分担当,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我……”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底气开口。
“茶叶也好,花瓣也罢,正如世间之人,各有其长、各司其职。茶叶有茶叶的清冽风骨,花瓣有花瓣的芬芳馥郁。二者本就不分高下,不过是看怎么用、用在哪里、谁来品罢了。”
“论才学,我不一定比得上你。但我知晓一个道理——多大的本事,便享多大的福分,有多大的胸襟,便容多大的天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茶道如此,做人亦如此。”
话音落地,满堂静悄悄的。不知是谁率先拍了一下巴掌,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掌声。
“说得好!”
“就是!我就爱喝这花茶怎么了?碍着谁了?”
“小娘子好口才!说得在理!”
那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啊!”柳玉英在身后扬声喊了一句。
那男人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冲出了铺子,堂中又是一阵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