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跑出了好几条街。
沈思微终于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喘气,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了暑热的苗头,这一通狂奔下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蒸熟了。
她偏过头,见苏婧也好不到哪里去,此刻正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连“小姐”两个字都叫不出来了。
沈思微喘匀了气,直起腰:“我说,你到底还要跟我多久啊?”
苏婧理直气壮地反驳:“你不跑……我能跟吗?”
沈思微:“……”
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来。
她摆了摆手,破罐子破摔了:“行,反正我到了,你要跟就跟吧。”说罢,她转身进了旁边的宁记茶铺。
苏婧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想也没想就跟着沈思微走了进去,跟进自家门似的。
柜台后面,周娘子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沈思微回来了,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嗯,聚香斋那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沈思微趴在柜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用来试喝的茶。
周娘子见她累成这样,刚要说什么,忽然瞧见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她在铺子里迎来送往多年,一眼便瞧出这姑娘的穿戴不是寻常人家。
“这位是……”
沈思微随口介绍:“这位是苏小姐,裴公子的表妹。”
周娘子一愣。裴公子的表妹,那便是裴家的亲眷了。且不论这位小姐为何会跟着沈思微跑到自家铺子里来,光凭“裴家”二字便怠慢不得。
“哎呀,苏小姐!”周娘子一面说着一面赶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笑盈盈地迎上去,“来来来,快请坐!”
她拉着苏婧在桌前坐下,又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苏婧此刻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也没端什么架子,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周娘子赶忙又给她续满了一杯。
趁着苏婧喝茶的间隙,周娘子拉着沈思微到旁边说话:“思微啊,裴公子的表妹怎么跑到咱们这来了?”
沈思微苦笑了一下,这事三言两语实在解释不清,她也懒得解释。
“您就当她是出来玩的吧,”沈思微无奈地说,“她跟着我跑了几条街了,等会儿坐够了估计就走了。”
周娘子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沈思微一脸不想多谈的模样,也就没有追问。
“对了干娘,茶包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娘子笑道:“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就能把第一批货送到聚香斋去。”
沈思微满意地点点头:“那我要的东西呢?”
“你说那些竹筒啊?也备好了,都搁在后院的棚子底下晾着呢。”她说着忍不住问,“但你要这些竹筒做什么使啊?总不能是拿来装茶叶的吧?”
沈思微卖了个关子:“等我做好您就知道了,我先回屋忙会儿。”
她说着转身往后院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思微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身后那个小尾巴也紧跟着溜了进来。
她把斜跨的布包取下来扔在床上,转过身,看着站在屋里东张西望的苏婧。
“我说大小姐,你有完没完啊?都跟到我房间来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跟你表哥就是合作关系,谈的是生意,做的是买卖。你就算跟我一辈子,该怎样还是怎样。”
她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而且你表哥要是不愿意娶你,你找我也没用啊。”
苏婧听到这话,非但没有被噎住,反而下巴一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愿意就不娶了吗?”
沈思微叹了口气,像教育自家妹妹似的,好声好气地劝道:“那退一步讲,就算他拗不过家里的安排,真娶了你。可他若是心里并不喜欢你呢?你对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日日相对,岁岁年年,那后半辈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
苏婧听了这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嫁进裴家,管着那么大的家业,铺子、田庄、商号、船队……到时候有意思的事多了去了。”
这下倒是沈思微被噎住了,她差点没当场给苏婧鼓掌。
她原以为苏婧是个不谙世事的恋爱脑,没想到人家的脑回路压根就不在那条道上,她要的是裴家家业的管理权啊!
行吧,是她格局小了。
“算了算了,”沈思微摆摆手,将这个她实在无法评判对错的话题划了过去,“我没工夫管你们家的事,我忙着呢。”
她不再搭理苏婧,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缸前,打开上面的木盖。缸里盛着凉水,里面还放着几个小坛子,她把小坛子一个个捞了出来,摆在桌上。
苏婧站在屋子中间,被晾在了一旁,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打量起这间小屋来。
苏婧环顾了一圈,嘀咕道:“你就住这儿啊?这么小的房间……”
她又走了两步,看了看桌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纸页和坛坛罐罐,撇了撇嘴:“还这么乱。”
沈思微充耳不闻,她逐一打开那几个小坛子,仔细查看里面的成色。每一坛都是新鲜的水果加上蜂蜜熬煮成的果酱,用来冲调果茶,清甜爽口,老少咸宜。
而且如今正值初夏,平江城周边盛产的时令鲜果正一批批上市。至于那些竹筒,则是她特意让宁伯去置办的。比起瓷杯陶碗,竹筒轻便、好拿、成本也低,用来装果茶再合适不过。
她昨晚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大半夜,从洗果、去核、切块到慢火熬煮、加蜜收汁,整整做了四种口味的果酱。此刻揭开坛盖,一股股清甜馥郁的果香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苏婧原本还在嫌弃房间小、东西乱,那股果香飘过来,她的鼻子不由自主地翕动了两下。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蹭到了沈思微身后,踮起脚尖探头往桌上看。
“这是什么?”
“果酱。”
“果酱?”苏婧又凑近了些,“好香啊!这是荔枝味儿?”
沈思微点了点头:“嗯,这一坛是荔枝果酱。旁边那个是青梅的,再过去是杨梅和桑葚的。”
“甜吗?”
沈思微抬头,看见苏婧正眼巴巴地看着坛子里的果酱,满眼都写着“想吃”二字,方才那副骄纵跋扈的气势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沈思微忍不住笑了,抬了抬下巴朝桌子另一头努了努嘴:“那抽屉里有碗和勺子,你自己拿过来。”
苏婧想也没想就跑过去拉开抽屉,把东西拿出来,又屁颠屁颠地捧了回来。
沈思微从坛子里挖了满满一勺,还带着荔枝果肉,放进碗里递了过去。
苏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份量,满脸不可置信:“你也太小气了吧!就这么一点,连碗底都盖不住!”
沈思微皮笑肉不笑:“我这做出来本就不是拿来直接吃的,是有别的用处。给你尝一口就不错了,不要拿来还我。”
苏婧一听“拿来还我”,立刻将碗护在怀里,生怕她反悔似的。她坐到沈思微对面的凳子上,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
刚一入口,她的眼睛便瞬间睁大了。
“好甜!”苏婧砸吧了两下嘴,满脸沉醉的模样。
沈思微看着她那副两眼放光的馋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果酱本就是用来冲调果茶的浓缩底料,甜度极高,直接吃甜得齁嗓子,也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这么甜的东西好吃了。
苏婧没几下就把那点果酱舔了个干净,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你做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吃的,那你要干什么用啊?”
沈思微故意卖了个关子:“你想知道啊?过两天来就知道了。”
苏婧撇了撇嘴:“故弄玄虚。”
她嘴上不在乎,可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坛子。趁沈思微低头整理桌面的功夫,她的手悄悄伸了过去,勺子径直朝着坛口探了过去。
沈思微眼疾手快,一把将坛子抱进了怀里。
“干什么呢你!”她护着坛子凶巴巴地道,“我就这一小坛,给你尝尝就不错了,你还想吃饱啊?而且那勺子上都沾了你的口水了,再往坛子里伸,恶不恶心啊?”
苏婧愣住了,满脸震惊。
她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满府上下从丫鬟到管事,哪个不是端着哄着,生怕她不高兴,还从来没有人敢说她恶心。
“你!”苏婧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以为我稀罕啊!”
“不稀罕那你走啊!”沈思微故意大声道。
苏婧没想到就这么被下了逐客令,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果酱坛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勺子往桌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思微抱着怀里的坛子,听着她那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路远去,忍不住笑出声。
这位大小姐方才还气势汹汹要来兴师问罪,怎么吃了一勺果酱就把她表哥忘了?这注意力也转移得也太快了吧?
真不知道该替裴衍庆幸还是悲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