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系统竟有些许的怯懦恭顺,勾住她小指,带着几分阿谀,“如果要遇刺受死的昭璇,你也会像对李珏那样漠然置之的,对吧?”
贺齐把马给了李嗣楚,尚书府算是回不去,只得慢慢晃回康王府邸。
虽然对面许久未能传出应答,但系统想,凭它对贺齐的了解,她应当不会拒绝,没有人会愿意承担未知的风险去拯救别人。
月光投射在贺齐身上,少女龙颜凤姿,绯红的唇略略勾起,列宿满天万点寒星,鸦黑长睫上挑,她问:“你很在乎答案吗?”
系统陪着她往回走:“很在乎。”
“唔。”贺齐撑着腮思忖良久,试图理解系统所言是想听到何种解法,最终一摊手,盖棺定论道:“如果是昭璇的话,我会救她的。”
“为什么?”系统不由得悚然一惊,扯着她的袖子,她近乎听到了衣料被撕开的声音,颇为嫌弃地绕过发癫的系统道:
“别演,你不是一直都很希冀我能在这儿同别人产生羁绊吗?”
“友情、亲情,乃至爱情,都是人与人之间产生羁绊的连结。”她停住,少年人颀直的身影孑然宵立,隐隐能看见她紧握的拳。
她的心脏还在搏动,皮肤温暾,能感知到周围所发生的一切,确然无疑,她是个活人。
系统喃喃道:“你在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希望你留在这里?”
贺齐接着往前走,解释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我穿来的时候,原主就已经死了,而你告诉我,我是女主,致使我先入为主,认定这具身躯所承载的魂灵就是女主。”
风吹起她的鬓发,它看见她在笑。
是了,若是女主,又怎么会死?
除非,所谓的女主,自始至终都是贺齐,她很聪明,猜到了这一点,由此推断出系统想让她在这里产生情感连结,在剧情结束以后,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少女眉梢轻挑,笑得很是轻巧,鼓励道:“别气馁,虽然我肯定会回去,但你也可以继续努力呢。”
贺齐推门,蒙安拱手行礼,她径直入了东厢房,点燃烛火,静静凝视着这块正在装死的面板。
烛火熠熠,仿若跃动在她眉心,一小簇亮焰映亮她瞳仁,平添几分神性。
但她一开口,露出点儿虎牙,张嘴依旧是熟悉的配方。
“反正公主遇刺也没几日,想必第三个环节也不会太久。”贺齐先是为它鼓了鼓掌,又道,“很有意思的安排,但我今年只有十六岁哦亲亲~”
“关于你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国家有一套成熟的打法哦。”她耸肩道。
已经做好伺隙以待准备的系统:“……”活爹,正经一秒你会亖是不是?
储君既死,朝堂已变。
诸皇子派系执仗站队,东宫无主,四皇子党羽未尽,勤王势力未弭,趁时日不久,东宫太子旧臣尚未生乱,李嗣楚先去了一趟东宫。
长夜风乱,入眼素白。
太子薨逝,顷刻间生乱,昔日人人趋奉的东宫衙署,转眼沦为朝野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这群旧臣若无太子庇护,迟早成为争嫡夺储的俎上鱼肉。
那群生怕祸及家族的臣子失了靠山,多半是要投靠旁的皇子,如今不走,那就要和血亲说say goodbye了。
李勤淡然落子,手中盏还冒着热气,白子老辣,一局棋以下至末尾,他抬眼道:“先生怎看?”
被他称作“先生”的莫宵之转身,漠不关心道:“勤王殿下不必忧心,今夜的东宫,不会安宁。”
“换言之,殿下只用做好广迎人才的准备便可。”
案上烛火依旧摇曳。
太子洗马徐弈是最先从侧门溜出去的。
太子可以死,徐氏不能倒。王朝几世更迭,唯世家大族千年繁昌,然而徐弈所在的徐氏并非百年世家,他费尽心机也才挣得太子洗马的五品官职,他的朝堂路,绝不可在此断送。
跟着徐弈趁乱出东宫的,还有几个小官。
朱红殿门开至大半,徐弈说:“待出了东宫,投奔勤王,便又是寻了处好靠山。”
徐弈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又被人拉回,气急败坏的转头要斥,却瞧见了位太子身边的红人。
监星司的大监魏泽。
徐弈强压下怒火抿了抿唇,魏泽原先是太子李珏身边的红人,后太子沉疴不愈,转被太子遣到康王府。
他甩开魏泽道:“大监今夜莫阻我另为他人效力,储君薨逝下官痛心不已,却也要为自己另谋出路。”
魏泽依旧不气,反倒是摸了摸花白的髯须道:“老夫倒是想问,何不投靠康王殿下呢?”
李嗣楚虽是中宫嫡出,却也出了名的不争不抢,平日里也乐得维护那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下臣倒是想,奈何康王殿下没有夺储之心啊!”他再一次推门,不耐欲走。
这一次,魏泽没再拦着。
想走的人留不住,心已远行难留存。
两扇朱门向内豁开缝隙,沉郁的暗红殿门倒像是凝固已久的陈旧血渍一般,连晚风都凝滞在门边。
他抬眸,面前是个骑着马的少年。
少年紧握缰绳,眼尾泛红,显然是未完全从悲痛情绪中抽离,长风掀起他袍裾,墨金色的袍子与夜空辉映着,少年手执圣上御赐睦正剑,神色暗沉阴抑,银剑锋芒锐利无匹,而那剑光就横在殿门口,半分不退。
少年振声道:“吾乃大靖康王李嗣楚,懿贤皇后嫡次子,今夜但随吾者赦,欲奔走他人者……”
他执剑,遥指殿门,缓缓道:“视同敌寇,不死不休!”
勤王想当太子,最大的威胁就是李嗣楚这个嫡子,势必会同他有一场生死对决。
他们有家人不假,可李嗣楚也想活着。
争嫡夺储之战,只有立场,无分对错。
魏泽率先朝着少年跪下,抬手叩道:“任凭殿下驱使。”
能在东宫混到一官半职的绝无不懂变通的庸俗之辈,话已说到这个分上,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况且那九五至尊之位还尚无定数,谁会愿意得罪他?
若是跟对人,那便是从龙之功。
懿贤皇后母族和太子旧臣之势,从此换人为主。
李勤晓得这事的时候,气得把案牍上的书简全给烧了。
扪心自问,他当然知道会有一部分东宫旧臣选择投靠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绝非所有人,甚至多数人都会在权衡利弊后选择另侍他主,但李勤没想到李嗣楚会兵行险招,去往东宫亲自拦人,半点都没给他留下。
从今以降,便是李嗣楚再不想争,也得争上一争。
若不争,他必死,连带胞妹昭璇,恐也落不得个好结局。
“殿下熄怒……”小太监跪在地上频频叩首,望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儿将劫火熄上一熄。
“滚!”李勤一脚将人给踹翻,呵斥道:“将莫宵之那个老匹夫给吾寻过来,他不是说不必忧心么,敢问他就是这样对吾的?”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贺齐好不易哄好哭得崩溃的昭璇,气也不敢喘,乘了车辇便直奔皇陵,昭璇哭得不能自已也没忘告诉她,李嗣楚今晨处理完宁王党羽后便告假,八成去寻娘亲了。
贺齐委婉的表达说她哥应该不会这么急着丢下她去寻死。
然后昭璇说,李嗣楚是去皇陵哭了。
于是她不得不去寻他。
她一路上骂骂咧咧道:“虽然还不能确定遇刺的是哪位,但他身边的人似乎都没好事!”
话至此处,少女愈发愤懑道:“陈夫人她们还老说我是煞星,我看李嗣楚才是吧。”
想到两人的男女主身份,她又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嗫嚅道:“我应该不会出事儿吧……”
“放心吧,只要你不作死就不会死。”系统取下耳罩,无奈道。
淫雨霏霏,银河倒泻,似天破之势如帘而下。
说不清是夹杂着无尽的恨意还是天气太冷,总之李嗣楚的手在抖,牙齿也不住的打着战,眼泪混着恨意止不住的流,接着将过去的欢忻一同埋葬。
他没有选择权,孤孑无依的少年踽踽独行,从此回眸千余年,再无自己。
“人呢?”贺齐在皇陵附近转了几圈,始终没能寻到。
恍然,她愣在原地,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围住她,连声音都在颤抖道:
“若是有一日,你我幽明永隔,你会怎么办?”
按贺齐的性子,没有一肘击在他面上已经是顾念前几日的恩情,万幸她总算是记起自己还有个同他结亲的任务,此刻温柔的不像话。
“李嗣楚,你给我乐观点。”少女转过身去用食指扯起他的嘴角,温热的吐息打在他鼻尖,使人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生之意蕴,温热又温柔。
“好啦好啦。”彼时的贺齐似乎还恐他不信,于是又立起三根手指无奈安抚道:“你会长命百岁,你会看遍山川湖海,你会立身扬名,你会站在此地之巅,俯瞰这凡世间白云苍狗。”
少女眨巴着眼睛道:“我发誓。”
挂在她身上的少年适才历经丧亲之痛,极为颓唐地驳道:“阿娘走了,哥哥走了,你也会走的,你不必骗我。”
“哦,原来是怕我走啊?”先前安稳被他压住的少女猝然扭头,两人的鼻尖几欲贴合,熟悉的香气就这般随她动作涌入他的脑海,她勾起唇角道,“李嗣楚,那你娶我吧。”
多精湛的演技,他想。
既然发了誓,那么一起下地狱吧,贺齐。
这么情愿骗他,若有朝一日幽明永隔,做鬼也别想斩断我们之间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