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拥抱只持续了几秒。
薄引鹤两手钳着池漪手臂,将他翻过身来。
温暖的手掌从脸颊摸到后脑,顺着往下捋过手臂、后背。
薄引鹤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有些粗鲁,只顾着确认池漪身上没有外伤,捏得池漪有点点痛。
池漪无措地抬起眼睫。
他刚看见薄引鹤泛红的眼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袋就被按进了薄引鹤怀里。
池漪的鼻头撞得发酸,额头抵着起伏的胸膛,耳朵听见疾快的心跳。
他两只手都被箍在胸前,只能揪着薄引鹤的衣襟,闷闷地道歉:
“对不起。”
薄引鹤沉默不语,视线扫过吧台上吃剩的那碗面,又掠过神情防备的关越越。
便抱起池漪,转身就要离开。
池漪小小地挣扎着抬头……结果头还没抬起来,又被薄引鹤按了回去。
只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别。
“关老板再见。”
二人上了车,先行离开。
助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进酒吧,问候关越越。
“关小姐,抱歉让您受惊了。安保人员需要对酒吧里的食物采样,职责所在,请您理解。检查后,我们会将所有物品恢复原样,并支付三个月的营业额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关越越心情瞬间由阴转晴,连大门被拆也不难过了。
……
薄引鹤抱着池漪回到车上,打了通电话。
“人找到了。河边和车站的人手都撤掉,该通知的通知一声。辛苦。”
横在池漪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池漪有点喘不过气了。
但气氛太过严肃,他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等挂断了电话,薄引鹤才终于对池漪说了第一句话:
“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在开口询问的同时,薄引鹤便已经上手亲自确认。
他一手箍住池漪的腰,伸臂卷起池漪的裤腿,握住脚踝。
指腹一寸寸轻按过皮肉下纤细的骨骼,沿着小腿膝盖检查了个遍。
幸好,池漪虽然从七八米高的地方跳下来,却并没有受伤。
从池漪失踪开始,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薄引鹤找遍了所有地方,搜集范围迅速膨胀,横跨不同市区、县城、车站……
……还有河道。
时间的每一刻被拉长成了岌岌可危的细线。
池漪在那线上走钢丝,飘飘摇摇,像个不知危险的孩子,更不知顺着那条线找他的人如何五内俱焚。
十五个小时里,薄引鹤别说阖眼,坐在车上都一直望着车外,见到路边淋了雨没打伞的年轻人都疑心是池漪,视线忍不住追着看。
可没有一个人是池漪。
薄引鹤控制不住地考虑到池漪岌岌可危的心理状况。
万一池漪的病症发作,万一池漪恰好走到河边,万一周围没有人,万一没有人及时把池漪从水里拽出来——
一万个可能性几乎要逼疯薄引鹤。
他唯恐下一刻接到的电话来自搜救人员。
薄引鹤很少产生后悔的情绪,因为后悔无用,有用的是以后应当如何。
可要是没有以后呢?
他从前并未思考过。
要是这个“以后”里面,没有池漪的存在——
薄引鹤眼神愈沉,握着池漪小腿的不自觉地用力,牢牢攥入掌心。
纤细的小腿忍不住动了动,想往外抽又不敢。
“有、有点痛……”
薄引鹤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顿了一顿,略微松了松桎梏的力道。
但他并未放开池漪,依旧紧握着池漪的小腿。
薄引鹤念了一声池漪的名字。
“池漪。”
不是在叫怀里的人,而只是念一遍这个名字,咀嚼着,像一种默读,读一个物种一个生命的定义一样。只是这名字总是不安分地乱跑,这次从心里跑到了喉咙口,才发出声。
池漪眼睫扑闪着,抬眼又落下。
等了半天,没等到薄引鹤再开口。
车里重归于沉默。
薄引鹤指腹摩挲着池漪小腿内侧的那块肌肤。
肌肤腻着玉白,比水沁凉,比冰和软,手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力。
他陡然意识到不妥,停下这种像盘羊脂白玉一样过分狎昵的动作,像一种检省。
可想到检省二字,指腹再次顿住。
检省的结果又是什么?
池漪逃跑了。
十几个小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果只得到这样的结果,那这检省毫无益处。
薄引鹤终于松开了池漪的小腿。
他伸手勾起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项链,取下来,放进自己衣兜里。
“过两天还给你。”
得加个定位的东西,池漪才跑不了。
池漪乖乖点头。
薄引鹤垂眼望着怀中的池漪,许久后,低下头,干燥温暖的唇瓣轻吻池漪额头。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答应。”
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池漪靠在他胸前的耳朵有些发痒。
池漪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话是他想的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吗?
池漪想要仰头去看薄引鹤。
可刚还没坐直,他就被薄引鹤按回了怀里。
池漪发懵地安静了一会儿,心里着急,又挣扎抬头看薄引鹤。
这一次,池漪的眼睛直接被温热的手掌遮住了。
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摆明了不让池漪乱动。
头顶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乖乖的,给我点时间。”
不知为何,薄引鹤不让池漪看他。
池漪不动了。
黑暗中,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薄引鹤掌心扫来扫去。
池漪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在安心的温度里,他疲累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逐渐有些困倦。
睡着之前,他小声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的。”
H市是大晴天。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车内拉上窗帘。
夏季一天中的热度即将升起,寒意与水汽一扫而空。
……
池朔也是一夜未合眼。
车停在酒吧外,池朔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薄引鹤抱着池漪离开。
池朔只是看着,没有追上去。
池漪得先去检查身体……也可能是先休整。
这些事情总归是被薄引鹤包揽,以后薄引鹤大概也不允许旁人插手了。
池朔回到车里,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手搭在车窗,然后就把烟给忘了。
目光发直,轮到哪里就定在哪里,不打弯也不眨眼。
池观的助理走到池朔的车跟前,敲敲车窗。
“二少,您换辆车睡一会吧。”
池朔没听见。
烟烧尽了,烫着手指,他才陡然回过神,惊了一下,这才看见旁边站着个人,问道:“怎么了?”
助理叹口气。
“您该休息了。池总让您别开车了,去他车上睡会儿。”
池朔抹了把脸,被自己手上的烟味熏到。
他头重脚轻地下了车,走到池观的库里南旁边,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敲敲车窗,示意司机先下车。
司机下车了,和助理一起,心领神会地等在远处。
终于没有外人打扰。
池朔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他开门见山地问:
“池奕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内格外安静,烟雾缭绕盘旋。
池观正阖目养神,指间也燃着一根烟,眼下带着倦色。
池朔又取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手中打火机“叮”地脆响。
噌地一擦,蹿出火苗。
火焰跳动在池朔眼底。
他只盯着,神经质地反复点火,盖上,点火,盖上。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池漪还有个双胞胎哥哥。现在池奕凭空蹦了出来,你和爸妈突然就接受了他——难道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吗?别把我当傻子行不行?”
池观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
“当年妈妈生的确实是双胞胎。池奕被拐卖后,妈妈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甚至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爸爸怕她知道真相挺不住,便声称只生了池漪一个。”
“我那时已经八岁了,记得这些事情。但你还小,家里就没告诉你。”
池朔定定地盯着打火机的火苗。
“不对。”
哪里不对,池朔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横亘在池朔心里,逼得他难以忽视。
池朔:“为什么池漪会突然说自己不是池家的亲生孩子?”
池观沉默不语。
池朔:“我今天就去找池漪和池奕,做DNA检测——”
池观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别胡闹。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池朔偏头看池观。
池观毫不避讳地转过头,和池朔对视。
阳光落在池观的眼底,照得深潭更深,一切情绪坦荡平和。
在隐藏情绪方面,池观比池朔强太多。
从小到大,只要池观想瞒住什么事,池朔一定发现不了。
池朔移开眼神,按灭了烟,手掌托着额头。
他胸膛里仿佛郁结着一口气,憋得心烦意乱。
“……池漪是我弟弟。”
池观:“当然。池漪也是我弟弟。”
这场谈话被池观四两拨千斤地结束了。
池观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他提心吊胆一晚上,真能躺下来睡会的时候,又怎么也睡不着了。
池朔倒是没心没肺睡得快,裹上毯子后立刻昏迷,头一偏,没动静了。
……
在车上,池朔做梦了。
一晚上疲忧交加,连带着梦境也不愉快。
池朔梦到了17岁那年的事情。
17岁时,池朔在赛队的更衣室里暴揍一个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提着男人的领子往墙上撞,砸得对方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周围人乱哄哄围上来制止。
“别打了!”
“再打要出事了!……快给他哥打电话,我拉不住他!”
这个被池朔暴打的中年男人,是赛队的一个员工。
男人趁休息室没人,偷了池朔穿过的衣服和袜子,胆大包天地对袜子做了一些下流的活动。
池朔恰好折返回休息室,原原本本撞见了这一幕。
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差点把这男人揍个半死。
这件事,就是池朔恐同的原因。
没错,池朔恐同。
虽然如今社会里同性恋能结婚,但是——池朔就是恐同。
作为半个体育生,自打这件事发生后,池朔连袜子都不穿白的。
池漪知道这件事后表示怜悯,并告诉池朔:
“其实穿黑袜子也不一定管用。”
那什么东西有用呢?
池漪举着一双花袜子递到池朔面前:
“这个肯定有用!”
池漪分析得头头是道。
比如再变.态也不能对一双挂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配色极其鲜艳丰富的花袜子产生异常兴趣。
比如池朔长得好看、穿花袜子无损他的帅气。
池朔按着池漪脑袋一通乱揉,揉得池漪吱哇乱叫。
“你是不是故意整你哥我呢??”
但池朔还是穿着这双花袜子出现在了媒体面前。
池朔惯常冷着张酷哥脸,还爱穿黑色,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帅得突出。
他一身昂贵的奢牌,精心搭配,从头到脚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花袜子让人眼前一黑。
媒体采访时,果然问池朔:“你为什么选择了如此别具一格的袜子?”
池朔矜持地展示袜子:
“我弟弟送的。我觉得和我风格很搭。”
后来这段采访被粉丝们保存下来,隔三岔五拎出来重播,经典永流传。
不过池朔也就穿了这么一次,之后便把花袜子好好保存了起来。
袜子是池漪挑的,上面挂着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小玩偶是池漪亲手缝上去的。
这可是独一份的礼物,其他人都没有。
……
池朔是个非常自觉的好哥哥。
他在池漪面前脾气好,在外人面前可谓是离经叛道,脾气大得要命。
但即便如此,池朔还是有不少的追求者。
所以池家因材施教,对池朔的家教格外严。
稍有点风吹草动,池家人就警惕起来,耳提面命告诫池朔要当一个遵守道德负责任的人。
反观池漪,虽然这孩子长得也很好看……但似乎完全没有早恋的苗头。
直到某一天。
池漪放学回家时,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心里仿佛藏着事。
池朔正在打游戏,一时没注意到池漪的异样。
池漪坐到池朔旁边,试探一样问:
“池朔,你现在还是讨厌男同性恋吗?”
池朔盯着屏幕,听见“男同性恋”几个字,不由得皱了皱眉。
“也不是讨厌,就是看了恶心。”
在更衣室撞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辣眼睛,以至于池朔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池漪:“那、那要是你的好朋友是同性恋呢?”
池朔一阵恶寒,扔下手柄,表情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说贺步年吧?我靠,他是gay??”
池漪:“不是!!”
池朔穷追不舍:“不会是有男的对你表白了吧?谁这么缺德!”
池漪脸都憋红了。
“没有!!你不要乱猜!”
池漪解释到口干舌燥,这才让池朔相信,没人出柜,没人是男同,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
池朔语重心长地规劝:“那些男同没几个干净的,私生活一个比一个恶心。你还小,千万别被人骗了。”
池漪落荒而逃。
“没有人骗我……哎呀你好烦,不要再说了。”
池漪一溜烟跑回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房间里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池漪这才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他的眼睛里浮现起脆弱又茫然的神情,抱着小腿,把自己脸埋进膝盖。
几个小时前,池漪和朋友们一起在影音室里看了部电影,一部涉及某些小众爱好的爱情片。
光影缭绕间,屏幕上是男女主亲吻时的特写。
男孩们因为尺.度略高的镜头,心照不宣地在笑中推搡。
只有池漪心跳漏了一拍。
画面中那个成熟稳重的男演员,在某个角度,和薄叔叔有些相似。
就在这一天,池漪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性。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前路就已成定局。
池漪独自从傍晚坐到天黑。
梦境从此色调暗了下来,始终朦着沉沉雨气。
电影里没有好事情会挑这种天气发生,因此一切画面都带上不祥的意味。
……
得知池漪和薄引鹤领证结婚时,池朔正在国外留学。
池朔收到消息时,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
他远在地球对面,却仿佛劈头盖脸淋了A市的暴雨。
池朔当天就飞回国,在家里大闹一通。
“池漪才18岁,甚至都没开始读大学!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天天管着我不让我谈恋爱,轮到池漪就开始放飞了?”
“家里是要破产了吗?凭什么要让池漪联姻!”
老爸居然淡定地说:“你弟弟流年运势不太好,薄总的八字和他相合,结婚能补一补。”
池朔当即怒不可遏,更加接受不了:
“这算什么鬼理由啊!”
可池朔一个人反对也没用——毕竟池漪和薄引鹤应允了联姻,全家人都支持这段婚事,双方商业上的合作都已经开始宣传了。
池朔胳膊拧不过大腿,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弟弟居然和一个男人结婚了的事实。
但弟弟还是弟弟。
池朔认真思考过。
虽然池漪一直否认性取向为男——但要是池漪真的喜欢男生呢?
如果某一天,池漪领着一个男生回家,那该怎么办?
……池朔好像也只能生气一下,然后祝他们幸福。
万一池漪哭了,那池朔可能连生气的这一步都得免去,赶紧先哄一哄池漪。
所以,池朔也渐渐想明白了。
他真正接受不了的事情,并不是池漪薛定谔的性取向。
而是池漪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因为荒谬可笑的理由,匆匆忙忙和一个大他十五岁的男人结婚。
池漪是他弟弟。
不管池漪喜欢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怎么样都是他弟弟。
……
轰的一声闷雷。
池朔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最恶心同性恋。池漪,我没你这个弟弟。”
池宅停了电。
一片漆黑中,池朔站在楼梯口。
冰凉的闪电一瞬间映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黑漆漆隐于暗处。
云层中不断放电。
半白半黑的面目时隐时现,像钝刀一样的闷雷劈出的版画,该贴在宅邸大门抵御邪祟的版画——此刻褪成了恐怖冰冷的黑白。
守护者成为迫近的鬼怪。
“轰隆——!”
滚滚雷声似乎震坏了池朔的听觉。
一霎间,池朔耳中只有嗡鸣。
大雨仿佛突然淹进了室内,浸没了池朔。
听觉隔着厚厚的水,他和池漪间隔着重重阻力。
池漪神情极其绝望,右手抓着楼梯才能站稳,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
外面的微光映在池漪光洁的手腕上。
可池朔听不清池漪在说什么。
天地间静音,唯有雨声。
池漪说什么?
下一刻,轰的一声闷雷再度炸开。
世界突然清晰了。
池朔重重地将手中的龟兔赛跑玩偶砸了出去,磕在池漪脸上。
他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意和恨意。
“滚出去。”
池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
池朔一下子惊醒,神情惶急,猛地直直坐起身。
砰地一声闷响,头顶撞在了车顶上。
“我操!”
他又重重跌坐回去,捂着剧痛的头顶,呲牙咧嘴。
池观皱眉望着池朔。
“做什么梦了?”
动静真大。
池朔晕头转向,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大雨声。
他往窗外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一觉醒来,车已驶进A市。
池朔浑身发冷,皱着眉把空调温度调高。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太不吉利了。
但他心底隐隐有种惶惑。
这大雨从噩梦下进现实,仿佛梦中的事也是现实的一种预兆,甚至真实到不像是预兆,更像是……
……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看守所里一片昏暗。
白炽灯下,贺步年神情憔悴。
他没心情欣赏贺步青的窘迫了,短短数日,他就变得和贺步青一样狼狈。
两人只剩下手腕上的枷锁之分。
贺步年颓丧地问:
“你之前说的报应,是什么意思?贺家和你是有矛盾,但这和池漪没有关系。池漪甚至救过你。”
玻璃谈视窗内,贺步青头也没抬。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蠢货。要遭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池漪。”
贺步年冷不丁说:“池漪失踪了。”
贺步青静止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抬起头。
“什么?”
“池漪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警方怀疑他是被人绑架。”
其实已经找到了,但贺步年撒了个小谎。
贺步青布着血丝的眼睛定定望着贺步年。
“你在诈我。”
可贺步年周身的疲倦天衣无缝。
这两天他忙得心力交瘁,随便往那一靠,脸上的神情便有憔悴的说服力。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池漪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尽快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贺步青下颌颤抖着,眼神恶狠狠,简直像是要扑咬贺步年。
天平的一端是对贺家的顾虑和恨意。
但天平的另一端,是池漪的安危,还有贺步青对池漪的亏欠——这像一颗沉重砸下的铅球,具有无可争议的沉重,瞬间便撬动了另一端。
贺步青:“……小心池漪的哥哥。”
贺步年皱眉:“你说池观和池朔?不可能。”
都这时候了还玩离间,有意思吗。
贺步青张了张口,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没法说!”
贺步年也腾地一下子火了。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突然之间,隔音玻璃的电话被瞬间切断。
探视时间结束。
贺步年一脑门官司,前脚迈出看守所大门,后脚又接到贺父的电话。
贺父怒吼:“贺步年!你长本事了你,你是不是欺负池漪了?”
贺步年把手机拿远。
“我没……”
话没说出口,贺步年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刺激得池漪应激发作的事。
电话里,贺父劈头盖脸一顿骂。
“赶紧滚去英国,什么也别带,你爷爷让人抓你去了,让他抓回来可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贺步年一哆嗦,童年阴影全回来了。
他窜进车里,一脚油门直奔机场,快得仿佛贺家的人已经追到了屁股后面。
但贺步年忍不住想,贺步青口中所说的“池漪的哥哥”,到底是池观还是池朔?
贺步年从看守所想到车上,从车上想到机场,从登机口想到入座——
突然,贺步年困到快昏迷的大脑里,猛然想起一件事。
池家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趁起飞前最后的几分钟,贺步年赶紧给池朔打电话,在漫长的等待中,手指焦灼地敲着膝盖。
池朔总算是接听了。
贺步年连珠炮一样问:
“你家新接回来那个弟弟,他比池漪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池朔:“什么玩意,这谁知道啊!”
贺步年急了:“你去问啊!问池观!”
池朔这混蛋竟然随手扔开了手机,不耐烦的声音走远。
“池观,贺步年问你……”
这时,空乘走到贺步年身边,提醒道: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
贺步年神情急切,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飞机绕了个缓慢的大圈,开始静止等待。
贺步年心脏咚咚跳动。
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
那个答案仿佛近在咫尺。
飞机开始缓慢加速。
池朔终于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
“他俩双胞胎,分不出来谁大谁小。池奕说他想当哥哥。”
在陡然升起的猛烈推背感中,贺步年只来得及冲着手机喊:
“小心池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