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综合征》
文/芙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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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缓缓沉落。
出租车转头驶入一条昏暗颠簸的小路,又不知开了多久,一座老旧的小区在暮色中渐渐显出轮廓。
眼见着原本车窗外的霓虹色块在夜色中被换做树林荒野一路向后飞驰,云矜转过头给好友打预防针,“我住的小区比较旧,一会儿下车你别惊讶。”
这是他们本科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好友特地休了年假千里迢迢来疏川找她。
桃念做记者的这一年来走南闯北,也算是见多识广,闻言摆摆手,“外采的时候再破旧的房子我都住过,你是不知道,那房子破得八字弱的看一眼都得发烧。”
云矜点点头,很是认真地想到,至少她的房子不漏风。
很快桃念就知道自己话说早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座旧小区的真容——电线横斜,黑风萧索,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就连底楼的窗玻璃都蒙着层扒不开的灰。
桃念倒吸了一口凉气,问她,“你这回从学校里搬出来,好歹是自己租房,你爸妈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早不联系了。”
云矜推着行李箱先行一步,“盼我点好吧,他们要是现在来找我,一准是借钱。”
桃念赶紧跟上去,对着空气打了几拳,“唉,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老话果然一点都没错!”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也是水泥地面,但中间部分已经被住户的脚步踩得锃亮,只有两侧不常被踩到的地方堆积出一圈灰尘。
开门后云矜的小猫立刻到门口来迎,圆而亮眼睛在昏暗中打着双闪。
皮皮是云矜高中时候收养的流浪猫,白臂狸花,年轻时桀骜不驯四处找骂讨打,上了年纪后倒是变得粘人了些。
“好久不见呀皮皮。”
桃念伸手抱起它,又顺势埋进了它的胸脯。
云矜先进去给她放好了行李箱,桃念跟在她身后,“最近校友会好像在组织我们这届的同学会,你打算去吗?”
阪阳私立的校友文化非常盛行,同学会每过五年举行一次,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同学会?”云矜出来后就在茶几边坐下了。
下周二要开组会,她叹了口气后打开笔记本,“再说吧,我不一定有空。”
研二的课程任务繁重,几个ddl迫在眉睫,她还要抽时间去兼职,实在无暇他顾。
“不去吗,你可是我们那届的风云人物。”桃念被皮皮的爪子臭得直流眼泪,抽了张纸巾擤完鼻涕才眼泪汪汪地道:“你不去大家都会失望的。”
云矜连上知网后找了几篇文献下载,等待的时间里才抽空思考了一下桃念的话,“我当年有那么出名?”
“当然。”
在桃念的印象中,高中时代的云矜完全符合她对“少女侠客”四个字的想象。
那时候的云矜并不全然是个好学生,脾气比起现在更“坏”一点,以至于总显得有那么一些藐视规则,说是问题少女也不为过;
但她又确实爱憎分明、灵秀纯粹,也不止一次顶着那张明秀漂亮的脸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最惊天动地的还数那件。
“你是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在学校里那么出名?”
“因为我长得好看啊。”云矜眼皮都没抬,一目十行地扫过电脑前的文献,显然并没太在意桃念这侃大山似的问法。
这一句话倒给桃念噎住了。
平心而论,云矜这话说得确实没错。
高中时她的第一次出名就是开学典礼。
彼时她作为助学生代表发言,一身清白干净的校服,宽大的外套搭在她身上空空荡荡。
眼瞳虽然是圆润的弧形,但极黑的眼与眉令她看人时总带上一股冷感的攻击性,下巴尖削,带着一股劲劲的韧性,站在那里像是一抹清新峭冷的山风,令人眼前一亮,当即就俘获了不少男高萌动的春心。
“不仅如此。你还干了很多出名的事,但最出名的莫过于——你泡了个很有名的男人......”桃念说到这里歪着脑袋很故意地顿了一下,接着才道,“又甩了他。”
键盘疾敲的频率蓦地被一声连按打破。
桃念忍不住从沙发上滑下来窝到云矜身边,“矜衿你知道的吧?当时我们都很震惊你追上了少爷;但更惊讶的是,最后居然是你主动甩了少爷。”
“当初少爷还说要带你一起去国外留学,结果你倒好,转眼就在高考前把人家踹了,气得人家高考最后一门都没来考。”
其实桃念觉得这事儿肯定没表面那么简单,只是当年的事两位当事人都缄口不谈,到最后闹得满校风雨也没个确切的说法。
“不过好在人家少爷家里有钱,最后到国外读书去了。”
桃念用手慢吞吞地梳着皮皮的毛,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也不知道少爷现在怎么样了...话说他读书的时候成绩就那么好,能力也强,现在肯定混得不错。
嘶...所以说当时怎么会传出少爷家破产的流言呢,简直无稽之谈。”
云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皮,删掉刚刚多打出来的字符后,又重新开始敲键盘。
桃念和云矜虽然是同一个高中的,但那时候不在同一个班并不相熟,是上了同一所大学成为室友才熟起来的,所以她至今不解,“可是你俩到底是为什么分手呢?”
“能是什么原因。”云矜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不喜欢了就分了呗。”
“得了吧,你那么喜欢钱,少爷又那么乐意给你花钱,你俩简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天生一对!”
即便是五年后的今天,桃念也没见过比少爷更舍得给另一半砸钱的人。
云矜不再说话,专心准备她下个礼拜的pre。
过了一会儿,桃念洗漱完之后敷着面膜出来了,“我看,你和他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恰恰因为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你早说啊。”
“什么?”
云矜默默给文档按下保存,“内娱编剧要是有你,哪还会有什么影视寒冬。”
桃念果然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啊云矜我咬死你!”
—
周六晚。
说来也巧,同学聚会的地点竟然设立在疏川。
这让云矜原本准备好的婉拒托辞也不再受用,只能硬着头皮同桃念一道出席。
正是下班时间,高楼林立的CBD车流如注。
等两人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许多人了。
众人穿着打扮比之高中时成熟许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不少人三五成群围在一处,相谈甚洽。
“——云矜?”这场同学聚会的举办人,当年的学生会主席兼同班班长在热聊的间隙一眼便于人群中捕捉到了那抹倩丽的身影。
云矜不是令人过目即忘的长相。
比起高中时,她现在平和许多,眉眼间又多了点盈盈的温淡,鸦黑的睫压着剔透的眼,唇瓣润而饱满,漂亮凄楚,让人无端想起清濛雨后喂饱了水露的白山茶。
大约是那双眼睛生得太好,让她看起来越是素净反而越是靡艳。
虽然后来她的“英雄事迹”盖过了长相的风头,但没人会否认云矜的漂亮。
“没想到你会来,之前托人找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回音。”班长笑着过来敬酒。
桃念抱着她的胳膊往前迎上去,“我们矜衿现在还是学生呢,在疏大读研,平时很忙的。”
云矜明白桃念这是想让她露个脸,省得老同学们背后再嚼从前的旧舌根。
“原本听说你不来我们还真有点可惜呢。”
其他同学也兴致勃勃地围了上来,“毕竟你送走两任教导主任的事迹现在还在阪阳私立流传。”
当年第一个教导主任因为骚扰女同学被云矜带头举报了;第二个则是纯粹的老古板,退休返聘,当年和云矜斗智斗勇也被气得不轻。
“别说,当时把那个老□□的假发揪起来丢掉的是不是也是云矜,看得我可解气了!”
云矜尴尬地解释,“那是不小心撞掉的...”
“哎呀都一样啦。”
“对啊当时那个老□□气得要动粗,幸好孟礼来单手就......”那人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气氛不对,后半句连忙吞进了肚子里。
现场默了一瞬,但在场的人几乎都想到了那个人,想起那个几乎总与“云矜”一同出现的名字。
云矜的神色未变,像是没听到这话。
她笑了一下,清和平静,“我有点饿了,座位在哪儿?”
“这边。”自知失言的老同学忙不迭给她指明方向,有些惶然。
云矜的肠胃不好,现在宴席大多生冷重油,她只拣几道清蒸菜式,浅尝辄止。
稍后上来的菜品倒都是云矜爱吃的,不知不觉她也吃了个八分饱。
云矜觉得奇怪,小声同桃念道:“我怎么感觉我们这桌的菜品和其他的不一样。”
“有吗?”桃念起身望了一圈,“还真是,我们这桌几乎没有生食...我去问问。”
桃念走后,云矜又低头喝了几口羹汤,斯文安静。
高中时几个隔壁班的人也认出了她,“感觉云矜比以前沉稳好多。”
“没人给她兜底了吧,又不是谁都像孟礼来那么纵着她的。”
大家都记得当年的云矜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行侠仗义总是轰轰烈烈。
但也明白,若非孟礼来站在她的身后,她绝无可能在那么多次的冲突中全身而退。
这些人后的谈论都一字不落地进了云矜的耳朵。
她叹了口气,放下瓷筷起身。
这就是她不太愿意出席同学会的缘故。
场上但凡同她有关的话题,无时无刻都与另一个人缠绕。
桃念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了主席,冲他竖起大拇指,“居然能约到带园林的宴会厅,主席你可以啊。”
他可不敢居功,摆了摆手,“我哪有这面子,场地都是孟总给的。”
“哪个孟总?”
“孟礼来啊。”
“孟、孟礼来?”
桃念下意识看了眼刚刚云矜离开的方向,忙问:“不是说这位少爷一直在国外吗?”
“现在不能叫少爷了,是孟总。”
班长格外夸耀,仿佛校友的成功他也与有荣焉,“他前段时间刚回国,说是有个高校合作的项目在这儿,就连这家酒店也有他的投资呢。”
与此同时,云矜刚刚从洗漱台上洗完手。
她在卫生间躲了会儿清净,掐着时间准备去和桃念会和。
被走廊的射灯晃了一下眼睛,她抬手蹭过眼尾,没注意到拐角正转过一行人。
猝然撞上堵坚硬的胸膛,云矜下意识开口,“抱歉。”
这时一股清旷沉敛的香味才细细密密地萦了上来,宛如雨后薄雾,冷冽克制。
云矜猛然一怔,抬起头。
逆着光,男人的身材厮称挺拔,西装革履,几乎高过她一个半头。
他身后随行的几位高管穿着得体干练,刻意落后半步同他保持着距离,面上皆是恭谨的神色。
像是察觉到了那道意外的目光,男人薄白的眼皮微掀,视线乜了过来。
英挺流畅的面部轮廓,深重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在面上落下阴影,眼睛内勾外翘狭长地挑起,五官俊昳,冷淡斐然。
和云矜的目光轻巧一撞,空气中纤细的微尘仿佛怦然炸开。
云矜几乎定在原地。
是他。
尾音还卡在喉间,云矜却好像被人遏住了唇舌,心脏都跳空一拍。
下一瞬,男人没什么情绪地收回视线,“借过。”
语腔是极淡的。
如同陌生人一般同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