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极光

唐晚书仔细挨个翻阅了画框背面。

签名和年份,大部分是五六年前,最近的一幅,是五年前。

余北星的最后一幅画,或者说,小余老板的整个艺术生涯,停留在五年前。

五年前,是他去她的家乡凌关,抬棺的那一年。

也是右手砸成粉碎性骨折的那年。

唐晚书定定望着成箱的油画,于午夜空寂的储物间中,凝思良久。

二十分钟后,她按部就班地将油画一一放回纸箱,物归原处。

将余北星交代的守灵用品,一件件搬出店门。

白天对方临出门时,已经将灵车停到了院外,依旧是上次那辆别克GL8。

唐晚书将物品装车,将黄色、黑色的大绢花,也绑在了两侧后视镜。

21:10分,距离和沈莹约定的见面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不知道余北星能不能赶得回来。

唐晚书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思索片刻,上车,启动、开导航。

将自己随身小包里的驾驶证,也规规矩矩地摆了上去。

导航第一站:凌朔市人民医院太平间。

她试着发动了车子。

车不难开,虽然个头大了点,也是自动挡。

凌朔人民医院距此不远,这个点儿出发刚合适,于是她不疾不徐出发,十分钟就将车开到了太平间门口。

下车时,带上了死亡证明、家属签字、身份证件。而后,按照余北星之前的流程,找工作人员领遗体。

值班的仍旧是眼熟的小哥,她将材料递了上去,不多时,工作人员就带她去到了冰柜区。

冰柜里的汪老爷子双眸紧闭,容色坚毅,安然沉睡。

冷气环绕下,唐晚书仔细地给老人家,盖上了事先准备的锦被,继而俯身端详了一会儿,这位模样与她姥爷有几分相似的老人。

片刻之后,她轻轻地开口:

“汪老先生,跟我走吧。”

工作人员小哥帮她将遗体装上灵车,却见她自始至终都是独自一人,知道她是『余生殡葬』店里的,还问:

“余老板今天怎么没来?你自己行么?”

“他有事,我没问题。”

“那你小心点。”

与小哥道别后,她启动了车子。

直到绑着大黄花的灵车尾灯,向着西北郊的方向,消失在彩灯绚烂的空寂夜幕里。

太平间小哥忍不住微微蹙眉。

小姑娘开大灵车,还真是头一回见。

21:30分,唐晚书独自驾驶灵车,驶出市区,行驶在前往『别处山』的山路上。

前半程路段,还有零星夜行的私家车,越往山上开,往来的车辆越少。

到最后,天地苍茫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开着全黑的大灵车,灵车里载着冰冷的老爷子。

唐晚书一点也不怕,那感觉就像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跟自己的姥爷在凌关赶集。

那时候,她姥爷也是在前头蹬着三轮车,她坐在后面的货仓上。

跟现在没什么两样。

她虽车开得不如余北星熟,但比较稳。临出门时,还没忘在大衣口袋里,装了一把硬币,遇到转弯或者过桥时,就往车窗外抛几枚。

听说老一辈送葬,都是用纸钱往外洒,但纸钱太轻,容易糊人家后车挡风玻璃上,不安全,这些年全改硬币了,没人时候往地上扔。

进入山路第三个弯道时,唐晚书刚抛完硬币,转头就看见:

嗖地一下——

一辆摩托车出现在岔路口。

她起初吓了一跳,专心开车。

那蓝灰拼色的大摩托,离得不近不远,速度不快不慢,她直行,对方也直行,她转弯,对方也跟着转弯,像是一路陪着她似的。

她用余光瞥了几眼,那摩托车似曾相识。

格外眼熟。

与此同时,摩托车上戴头盔的骑手一扭头,对视了——

余、北、星。

小余老板回来了。

上次她在殡仪馆点外卖,对方也是骑着这辆摩托,给她送的餐。

唐晚书继续小心开车,也分不出神跟对方说话,余北星骑着大摩托,依旧不近不远地陪着。

于是,荒芜的夜色里,呈现出这么一种诡异景象:

穿高档羊绒大衣、容色清冷的女子,开着一辆绑了黄花的大灵车,灵车里载着个老爷子的遗体,灵车旁还有个开大摩托的专业骑手,一路护送。

直到抵达目的地:凌朔市别处山殡仪馆。

两个人将遗体运下车,用小推车护送到第九号灵堂。

灵堂里,沈莹已经布置好花篮花圈,在等着了。

唐晚书匆匆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1:55分。

刚刚好。

一切都准备就绪,沈莹于灵堂里,恭恭敬敬给老人家上了香、磕了头。

余北星这才来得及摘下头盔,看了看他已然出息了的员工:

“行啊,长进了。”

唐晚书扬了扬眉:“那,试用期结束后,我能转正么?”

余北星没答,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唐晚书想起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看见了小余老板那几箱,尘封已久的油画。

今晚时间仓促,她虽然给那些画作一一还原归位,但不太记得摆放次序对不对。

万一,万一小余老板发现了,这不得把她撵走、捂嘴、灭口一条龙?

她可就转不了正了。

不多时,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跟余北星核对明天的告别仪式。

唐晚书闲来无事,给汪老爷子上了几柱香,就到灵堂外面来了。

这次他们订到的灵堂,跟上次送杨家老太太,不在同一个地方。

但外面是同一片无垠璀璨星空。

唐晚书回到灵车上,整理用品。

今晚她出来得匆忙,小余老板交代的材料,她生怕带不全,于是将那装营业执照复印件、客户死亡证明复印件等,一系列证件的文件袋,整个端出来了。

文件袋原本是放在柜台最下面,压箱底的东西。

明天上班,她还得给原封不动放回去。

当下闲来无事,她在灵堂外面等余北星的工夫,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再次取出了那棕色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不算厚,看上去已有些年头,里面除了出殡手续要用的相关材料外,还有几件东西:

一张泛黄的证书:是六年前一个国际油画大赛,小余老板的作品,荣获了一等奖。

唐晚书知道这个大赛,在艺术圈里是一等一的含金量。

此外,还有一张照片,是余北星和一位老爷子的合影。

照片上的余北星,看起来比现在年纪小些,十八九的模样,目光也更显年少明朗。

合影的老人家看上去有七十多岁,瘦高个儿,不知道是不是余家爷爷。

唐晚书匆匆扫罢一眼,将证书和照片,一样一样放回文件袋。

意料之外的是,文件袋里还有一张薄薄的剪报。

报纸有些陈旧,看上去也有至少四五个年头。

纸媒消失的年代,几乎没有年轻人再看报纸,更何况是从报纸上,剪下重要的新闻资讯珍藏。

唐晚书看了看那巴掌大、剪得规规矩矩的一小块长方形剪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张陌生的黑白照。

照片上20岁左右的少年,长得白皙清秀,穿了件简洁大方的白T恤,背黑色双肩包,额前的细碎刘海掩映眉梢,是笑起来安暖清甜的男孩子。

唐晚书没见过报纸上的少年。

紧跟着第二眼,一行醒目的大标题引人注目:

“追光大学生于出租屋意外身亡,生前疑患有抑郁症。”

报纸是凌朔当地晚报,标题底下的简讯,只有几行内容:

“本报讯(记者米寸寸)今晨6时许,凌朔市一出租屋内发现一名男性遗体,经初步调查,该男子为外地某高校学生,21岁,独自来凌朔观看极光。根据现场情况判断,死因或为一氧化碳中毒。据了解,该学生生前疑患有抑郁症,遗体由邻居发现,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来凌朔看极光的大学生?!

唐晚书一下子想起,那晚在冷川口,偶遇的小男生纪笑笑,向她提起过此事。

但她后来搜了搜,全网没有一丁点相关讯息。

没想到,竟会在小余老板压箱底的报纸中出现。

和余北星相识这些日子来,她知道对方没有看报、剪报留念的习惯。

甚至连谷奶奶都不看凌朔当地的晚报,顶多翻翻《参考消息》。

她又瞥了一眼简讯日期,刚好是五年前冬至的前一晚。

不知余北星何以会独独保存着,这一段简讯。

正思索间,身后灵堂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大约是有人出来了。

她将剪报重新装回文件袋,文件袋装进帆布包。

恍然间想起,这份简报全程没写这个大学生的姓名。

别说报道了,甚至各大社交媒体,全网查无此人。

倒是留下这篇报道的记者名字,别具一格,她刚才只瞥了一眼,就记住了。

米寸寸。

挺有意思的名字,不知道是个男生还是女生,真名还是笔名。

两分钟后,余北星从灵堂的方向出来了,大约是忙完了所有手续,只等明天一早汪老爷子的告别仪式。

“本来下午就能回来的。”小余老板说起今天的晚归:

“那边老爷子一直没咽最后一口气,硬是等到晚上孙子回家了,见着了,才走。”

两人一个说得平静,一个听得从容。

夜里,起风了,唐晚书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

余北星随手脱下自己的运动款羽绒外套:

“衣服不行了,先穿我这个,明天带你买羽绒服去。”

“不用。”

唐晚书推辞着,也不知是不用借她衣服穿,还是不用带她买羽绒服。

这是对方第二次给她披衣服,如今还是秋天,她原以为,只有冷川口才会偶尔出现超低温现象,不料凌朔的市郊,也寒风迭起。

看来,她真的需要一件羽绒服了。

当初来凌朔,她只计划呆几天就走,也没想到就鬼使神差地找了个工作。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余北星三下五除二,给衣服强行披上,简简单单几个字:

“上车,回家。”

刚才小余老板已经将大摩托,装上灵车,他们今晚开灵车回去,天太冷,不带她骑摩托了。

唐晚书若有所思,纤细修长的指尖,定定地触在副驾驶门把手上。

片刻之后,她平静地开口:

“余北星,你以后,还画画吗?”

灵车另一端,长久地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答。

高高的车顶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对面的人神色容颜。

她终究是没开车门。

而是绕到灵车另一端,看见余北星的手,也几乎与她刚才同样的姿势,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垂眸沉思。

如水的月色,将青年的影子拉得更加修长。

她顿了顿,伸手摸进帆布包里的文件袋,触碰到了那张国际油画大赛的奖状一角。

她有很多话想问余北星。

不过,别处山上的土路不平,车的这一边更是背光,她刚一走上前,就踩着了个小土坡——

没站稳,摔倒了。

余北星下意识地伸手去捞。

斜坡的位置本就不好落脚,他这一捞,没能捞住,两个人拥在一块,一起滚到在地。

沿着土坡,摔得狼狈不堪。

唐晚书的发夹磕掉了,头发散落开来,有几缕还挂上了旁边的稻草。

不过她没受伤,余北星抱着她摔倒时,还伸手护住了她的后脑。

只是他们此刻的姿势,太近了。

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唇。

山间月色如清泉涟漪,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唐晚书的手,仍旧放在帆布包上,那里面的牛皮纸文件夹里,对方的奖状,轻飘飘地,却仿佛微微发烫。

疑惑与好奇,在她心中打了个旋儿——

不问了。

她收回了想要问余北星的话。

她一向相信,被打断的话语,一定是老天爷不让她说。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的这张脸。

此时此刻,隔过对方宽厚的肩膀,她蓦然间看见了这无际山野星空下,耀眼的绯红。

“极光。”

荒芜长草里,她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余北星也回头仰望,放眼苍茫天幕间,一片绚烂。

在凌朔、在冷川口,在无数年轻人披星戴月的追光征途下……

唐晚书于这荒野坟山上,看见了极光。

暖色的天幕下,飘起零星晶莹,像琉璃、似碎玉,宛若玉树琼宫的缤纷落英。

下雪了。

一夜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