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张小福一改平日的胆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夢和百里超然。

夢已经知道她的娃儿夭折了,看着只大自己几岁就死了两个孩子的年轻妇人,见她神情恍惚心里替她担忧,出来引她进屋:“你来找我的吗?”

张小福好似才反应过来,对夢摇了摇头,嗓音像是老旧生锈的柴门:“我来找百里游侠。”

夢愣了愣:“找良人何事?”

这时,百里超然也听到她的话,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张小福转过头,死巴巴地看过去,问道:“百里游侠,能为我家阿奴取个名字吗?”

夢一呆,听明白她话里意思,眼底带上不可置信地愤怒,徒然拔高嗓音:“你怎么能让良人给你折了的孩子取名字!”

给这么小就夭折的孩子取名字可是大忌!

她不会同意的。

张小福闻言双眼顿时落泪,提着的木桶剧烈颤抖地跌落在地上,溅起噼里啪啦的水花。

她捂住脸颊,痛苦哀嚎:“求求百里君了,给我阿奴取名字吧,我家阿奴没名字的话,会找不到家的。”

百里超然眉梢紧紧皱着,这两日邻居家的小孩不治病死的事,他也是刚知晓的。他与邻居家的柄不熟,对眼前的年轻妇人更加不熟。

唯一的印象,还是对方偷看自己被抓包,慌慌张张地跑回屋的样子。

现在再看面前的年轻妇人,精神状态和身形跟当时判若两人,瘦小的身躯裹挟着笼罩不散的悲哀,枯槁的脸颊爬满泪水,哭得撕心裂肺。

声声哀嚎,渐渐地招来周围邻居探头探脑。

百里超然轻叹口气,眼神示意夢扶她起来,夢心里埋怨张小福今日的举动,可终归是不忍心,把她搀扶了起来。

“别哭了。”夢干巴巴地安抚。

张小福摇晃着身子,心里明白她这样做不好,可她太痛苦了。

她就想给孩子取个名字,为什么丈夫就是不同意,为什么要让他活生生地病死,她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丈夫的孩子吗?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两个给予过她善意的人,有那么瞬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张小福又跪了下来:“求求你了。”

“我找不到人帮我孩子取名字了,柄不同意,但那是我的阿奴啊。”

“我有鱼……我有鱼的,我用鱼换名字……”

百里超然心头颤了颤,对这个可怜的年轻妇人生出了怜悯。他有点惋惜那个孩子,生在这个时代,生在一个贫苦的庶民家里,活下来也不一定是多好的事,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连续失去孩子的痛苦随时会将她击垮。

他没法共情张小福心底的悲切,却也被她这种溃不成军的沉痛感染。

奈何在安慰别人上,百里超然同夢一样的笨拙,他言语干巴地宽慰她别哭了。

因男女有别,也不可能拿个帕子给她擦泪,就让夢扶她坐下来,去桌上给她倒碗温水缓一缓情绪。

难得的,经过两人的来回安抚,张小福的情绪渐渐平息,只状态依旧很差,随时都会再度激动的模样。

百里超然对于给夭折的孩子取名字这事,没有什么忌讳的,便同意下来:“我给你孩子取名字。”

张小福听到这话,颓丧的双眼顿时有了点活人气,紧张地张嘴:“百里游侠,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百里超然:“我未曾给小孩取过名字,怕是取得不好。”

“不会的,不会的。”张小福怕他反悔,连忙道,“取什么名字都好,都比我这个不识字的妇人取的好。”

一旁的夢看着起身去拿木牍和笔墨的百里超然,知道良人已经做了决定,旁人怕是改变不了。

又看了看跪坐等着的张小福,哭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算了算了。

就让良人取名字吧。

要怪,也要怪张小福的丈夫柄,连自己的亲孩子都舍得。

拿着木牍和笔墨回来的百里超然,询问张小福想给孩子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张小福被问得发傻,她哪里懂得要取什么样的名字,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要什么样的,只重复地说要给孩子取个寓意好的,能让他来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再也不要投生到她家来了。

她觉得她对不住阿奴,要不是她没照顾好阿奴,阿奴也不会死。

眼见着她又情绪激动起来,百里超然连忙制止:“我想到取何名字了。”

“冬安。”

“这个名字如何?”

张小福嘴唇颤动,眼泪默默地滑落下来:“……好,好,好名字。”

她家阿奴,有名字了。

田地里,有邻居跑来找柄。

张小福擅自跑去百里家闹着要让百里游侠给夭折的孩子取名字这事,不到两刻钟就被柄知晓了。

他气得扛着锄头往家的方向跑,恨不得打死这个不知羞耻的妇人。

邻居瞧他这副模样有点后怕,早知道不跑来告诉柄了:“你别气,嫂子也是太伤心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柄已经气晕了头,哪里听得下别人的话。

反而因邻居说这话,心里对张小福更加怨怼起来,要不是娶了张小福,他也不会连续夭折了两个孩子,惹得别人看他笑话。

别以为他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他没儿子。

他又不是生不出儿子,只是孩子都没养活而已,这年头哪家敢保证不夭折孩子,怎么就他命苦,两个孩子都没养活。

他越想越气,跑得更快了。

追不上他的邻居喘着粗气,后悔地调转方向,往里正家跑。

一时间,在田里干活的人们都看到柄往家跑。

出啥事了?

有人怕出了事,扛着锄头跟着跑,等他们都跑到百里家,百里超然已经为张小福写好了阿奴的名字。

张小福小心翼翼地将木牍收到怀里,再度朝着他跪下磕头。

百里超然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起来。

这时外面,响起柄暴怒的声音:“张小福,张小福你给我出来!”

爬起来的张小福浑身颤抖,被挨打的恐惧感令她慌不择路地躲到夢的身后。

“我不能出去,柄,柄会打死我的。”

夢的眼神落到百里超然脸上:“良人,该怎么办?”

柄要找张小福,他们也不能不给人,但要是敢在他家里打人,百里超然是绝对不允许的。

百里超然弹了弹衣袍,对夢道:“你们在屋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夢不放心他,想要跟着一起去。

百里超然笑笑:“他要是打我,你再出来帮我揍他。”

夢:“……”怎么说这种胡话!

百里超然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从田里赶着过来劝架、看热闹的人都到了。

这么大的动静,监督邻里的伍长李黄也得到了消息。他赶紧停下犁地的活儿,带着儿子不匪过来,在家里做家务的蛮喜也听见动静了,与阿母出来瞧热闹。

周围的邻居只要有人在家的,都纷纷出来了。

这时,刚刚还气头上的柄心头咯噔一下,反应过来他这般嚷嚷地跑来百里家,平白惹人看笑话了!

只是这时候,百里超然从屋里出来了。

他再想进屋里拉张小福回家教训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那个我家内人就是个乡下村妇,她什么礼数都不懂,百里游侠你别听她胡言乱语,我这就带她回去。”

百里超然摆手:“她没来我家闹事,只是想给折了的孩子取个名字。”

柄脸色顿时黑了,但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能硬邦邦地说道:“取什么名字!百里游侠你喊她出来,我要带她回去。”

说完,就想要跻身进入院子。

百里超然没侧开身,淡定道:“她在与我内人说话,怕是不方便让你进屋。”

柄咬着后槽牙:“百里游侠不想放人?”

“你误会了。”百里超然道,“你虽是张小福的丈夫,但也要遵从她的意愿,她不过是想要给孩子取个名字。”

“孩子都死了,取什么名字!”柄忍不住了,暴怒地大喊,“她连孩子都养不好,天天光想着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要不是她,我能没了孩子?”

话音未落,众人“哗”地一声,开始嘀嘀咕咕。

柄的脸色更加黑了,觉得自己丢脸极了,看向百里超然的眼神带着恨意,可又不敢真的对百里超然如何。

思来想去,只能将脾气发在张小福身上。

他不顾百里超然的阻拦,推开他就要去把人抓出来。

哪想百里超然是个瓷儿做的,他还没用力,人已经往身后的桑门撞过去。

看到这一幕的夢,抛下躲在她身后的张小福,惊急跑出来喊道:“良人!”

众人皆是大惊,看向柄的眼神都带上了谴责,自上回百里超然成功劝说里正,安布里的居民们对百里超然的感观好了很多,路上遇到他,还会主动地打招呼。

这幕,也被赶过来的李黄和歹争瞧见了。

歹争大步走过来,怒骂:“柄,你是要闹事吗?”

若是坐实了闹事,里正是有权处置柄的,按这轻重程度,他要被杖打五下,罚钱一百。

柄惶恐地连连否认:“里正我没闹事,我就是推了一下,是百里游侠自个不小心摔的。”

“你何故要推我?”

百里超然被夢扶了起来,他拍了拍脏了一处的裤脚,不紧不慢地问他,“你若不推我,我又何故会摔倒?”

他没去看柄哑口无言,欲要挣理的样子。

朝着歹争拱了拱手,阐述道:“今日之事,乃柄的内人请我为早夭的孩子取名,虽世人避讳视为晦气,可我怜为母心痛,应答下来。”

百里超然说罢,又去看向满脸慌乱早没了气势的柄:“这事本已了之,奈何你来寻事推我,便是你的不该。”

柄的脸色逐渐发白,百里超然不屑再说什么。

他这个当事人都不介意张小福来求取名字,别人自然没法说些什么,反而看向从屋里恍恍惚惚出来的张小福,眼神都带上了可怜。

经历过失子之痛的妇人,见着她,回想起当年事,不由得低泣,一时之间,周遭渲染起难以言说的哀伤情绪。

歹争叹气了一声,他家也夭折过孩子,于是没有责备张小福,把柄骂了一顿,驱散围观的人群。

柄没罚杖打,但他来百里家闹事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还是被罚了一百钱。

他如愿地带走了张小福。

同时歹争还警告他,若他后面做出殴妻一事,就要按律法对他罚以耐刑。

柄听到这话,不敢生出回家打张小福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