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FirstKiss》◎

周一下午,开完选题会,程颜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还没走到工位,身后响起嗒嗒的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庞斯慧和她并排走着:“开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去楼下买杯咖啡,你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程颜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便说:“我们一起去吧。”

庞斯慧:“那我先把电脑放好,一会来找你。”

楼下有家连锁咖啡店,正值上班时间,店里人不多,程颜点了一杯冰美式,又点了一小块蓝莓蛋糕。

咖啡还没做好,她坐在座位等,庞斯慧眼珠子转了转,和她八卦:“程颜,你觉不觉得主编最近对你有点不一样?”

程颜愣了愣:“没有吧。”

“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职工运动会你摔到腿以后,他对你态度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的选题会,只有你的选题通过了,其他人都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是吗,我没留意。”虽是这么说,但程颜却想起了上次在医院主编对她说的话,神色变得不自然。

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她不需要任何优待,她只想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一份工作,她也相信她有能力把它做好。

见程颜反应很淡,庞斯慧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原因,办公室里都传开了。”

握着杯匙的力度加重,程颜屏住呼吸,问:“为什么?”

“因为沈雪棠啊,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怕得罪了沈雪棠呗,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沈雪棠还去医院看你了?”

庞斯慧说得笃定,程颜迟疑了一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就对了,而且听说今年这个职工运动会还是他提议的,你腿伤成这样,他不得装装样子体恤员工。”

程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餐盘上最后一小块蓝莓蛋糕放入口中。

傍晚六点,快下班那会,她正起身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忽然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

眼角余光瞥见短信的内容,手上动作一顿。

有人给她转了一笔钱,从金额来看,应该是温岁昶让人打给她的。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不是个吝啬的人。

哪怕她“有错在先”,但他依然给了一个足够有诚意的数字。这笔钱足够她在繁华地段买一套装修好的公寓,也足够她接下来一切的生活起居。

为了感谢他的慷慨,下班回到家,程颜把公寓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物品全都整理了出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只能赶在他回国之前尽快处理。

花了将近五天时间,终于收拾好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浴室的剃须刀被她扔进了垃圾桶,书架上晦涩的经济学书籍和哲学书籍全部装进了收纳箱,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生活痕迹在一点一点被她抹掉。

忘记一个人,似乎是抽筋剥骨的过程,这段时间,情绪不断反复,精神高度紧绷,她常常失眠至半夜,有时看着浴室里两人放在一起的牙刷她甚至会无故流泪,她似乎没有她所设想的那么洒脱,她想起提出离婚那天,她说她要给自己足够的自由,可现在,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没有一刻后悔过这个决定。

人是可以自愈的动物,她坚信。

收拾好的那天,她给温岁昶的助理打了电话。

“他的物品我都整理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搬走,我这几天下班后都在家。”

杨钊似乎有点懵:“诶,您和温总是要搬家了吗?搬去哪里?”

“……他还没有和你说吗?”

“说什么?”杨钊的语气很疑惑。

程颜握紧了手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忙到连这件事都忘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和他离婚了,他说后续的事让我联系你。”

杨钊那边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时她还以为对方挂了电话,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还在继续。

许久那边才有动静,话语中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好的,程小姐。不过我下周才回国,届时我再和您联系。”

“好。”

杨钊是个守信的人,在这通电话的第七天,他主动联系了她。

由专业的搬家公司负责,不到两个小时,温岁昶的物品就全部搬离了这里,杨钊在签字单上写下他的名字,以作确认。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中途杨钊接了一个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他并未向她提起,也没有询问任何和温岁昶有关的事情,他只是在遵循上司的指示,处理这些生活琐事。

离开时,杨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站在门侧:“东西已经全部搬离,程小姐,那我先走了,祝您以后一切顺利!”

“好,”程颜微笑,点了点头,“再见。”

门关上。

由始至终,温岁昶都没有出现。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对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有一点感情,但事实证明,那是一个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冷血的男人。

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幸好,她发现得不算迟。

窗外夜幕降临,程颜躺在沙发,缓缓闭上双眼。

柔软的沙发托举着她的身体,昏黄的灯光将她包围,朦胧中似乎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临近春节,加班成为常态,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打字的声音。

今年春节放十天假期,但这期间公众号还得照常更新,要提前做好准备,几乎每个人手上都还捏着两三篇稿件。

程颜也不例外,这几天下班的时间越拖越晚,邹若兰让她回家吃饭,她也没空出时间,她本来计划上周和家里提起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但拖了这么久,还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周三,她刚把文创消费的稿件交上去,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她疑惑地问:“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副主编周谬边对着电脑打字边对她说:“稿子没什么问题,但有件事要通知你,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去深城一趟。”

“深城?”

联想起最近的活动安排,程颜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每年年末,杂志社都会邀请学者和作家举办年度盛典,一方面是评选今年优秀的出版作品,另一方面是扩大杂志社的影响力,而今年的场地就定在深城。

周谬抬眼看她:“对,那边说忙不过来,你和你最近在带的那个实习生一起过去,那小子看着机灵,能帮上忙。”

“好。”

程颜回到工位,和肖航同步了这个消息。

肖航是去年十月份入职的,当初是她面试进来的,所以一直在她手底下实习,在同一批实习生里他的能力最拔尖,不仅人勤快,抓热点的能力也很强,好几篇文章都破了10W+,还被官媒转载过。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程颜和肖航在机场汇合,她刚进机场,准备去办理值机,肖航就在不远处和她招手,跑过来帮她推行李箱。

程颜握着拉杆:“我自己来吧。”

肖航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力气大得很,而且你前段时间不是摔到腿了吗,别跟我客气。”

说着,就把她的行李箱接了过来。

程颜没再执拗,和他说了声谢谢。

两人的行李箱一黑一白,肖航一手推着一个,跑到柜台办理值机和托运。

肖航是第一次出差,一路上都很兴奋,三个小时的飞机,程颜每次醒来,都看到他在对着舷窗外拍照。

察觉到她的目光,肖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程颜姐,你别笑话我,我是第一次坐飞机,看见什么都想拍拍。”

程颜莞尔:“我第一次坐飞机拍得比你还多呢。”

“真的吗?原来大家都一样,”肖航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可以直接叫你姐姐吗?我前后鼻音不分,‘程’字总是念不好。”

程颜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去酒店,公司安排的酒店就在横鑫路,离年度盛典的会场不远。

奔波了大半天,肖航仍旧精力十足,推着她的行李箱健步如飞,看着不像是来出差的,倒像是来旅游的,加上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就像是大学生来毕业旅游。

程颜多多少少也被他的活力感染,出差烦闷的心情有所好转。

办理好入住,肖航问她:“对了,姐姐,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呀?”

“你想吃椰子鸡吗?”程颜回想刚才在网上看到的攻略,“这附近就有一家,汤特别鲜甜,不过也有人吃不习惯。”

“那你喜欢吗?”肖航推着行李箱,转头问她,“我不挑食的,你喜欢我们就去吧。”

“好,那就——”

话还没说完,程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突然被哽住,她的视线凝在不远处,一下忘了呼吸。

一身名贵的黑色西装,每一处剪裁都熨帖得恰当好处,袖口处是定制的巴洛克风格袖扣,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男人正在和旁人交谈,可目光却在注视着她以及她旁边的肖航。

那张英俊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仍旧疏离又陌生,他眉头皱了皱,程颜心里无端打了个寒颤。

“是你认识的人吗?”肖航见她一直盯着那个男人,好奇问了句。

“不是,”程颜收回了视线,否认。

“哦,那我们走吧。”肖航把房卡塞到她手里。

“好。”

肖航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到前面等电梯,又和她说起他学校里的事情,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盯着头顶上的楼层数字。

这趟电梯下来得尤其慢,程颜手心洇出了汗,她祈祷那数字能跳得快一些,她不想和温岁昶坐同一趟电梯,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景。

从杨钊刚才看向她的眼神,她就知道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眼角余光瞥见温岁昶结束了谈话,正和杨钊走过来,头顶红色的楼层数字还停留在“3”。

肖航完全没看出来她的紧张,语气雀跃:“对了,姐姐,我学校旁边还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店,味道特别正宗,是整个大学城里最好吃的火锅店了——”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继而那阵清冽的雪松味香水钻入鼻腔。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叮——

电梯门打开。

程颜是第一个走进去的,她在角落处站定,肖航也提着行李箱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示意她把背包也放在行李箱上,她摇摇头说不用。

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人,程颜没有细看,但嗅觉比目光更先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她没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上行,肖航突然想起来忘记按楼层了,他离按钮面板还隔着好几个人,只好对着站在门口的人说了句:“麻烦帮忙按一下16楼,谢谢。”

片刻后,戴着百达翡丽的右手轻抬,在按钮面板处按下数字“16”。

肖航扭过头和她聊天,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家火锅店真的很好吃,姐姐,你一定要尝一下,你肯定喜欢。”

狭小的空间里,无论怎样压低声音,都很难不被听见。

程颜只应了声:“好。”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人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终于,到了十六楼,程颜拨开拥挤的人群走了出去,电梯门重新关上,但那阵清冽的香水味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她有些恍惚。

大脑明明很乱,但却什么都没有想。

她的房间在走道尽头,肖航帮她把行李拿进房间,又把相机放在角落的沙发上。

“姐姐,那你休息一会,我去整理一下行李,等下再一起去吃饭。”

“好。”

关上门,程颜靠在墙上,这才发现后背都被汗洇湿了。

他误会了吗?

想起刚才他森冷的目光,她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找肖航麻烦。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借口来试探和搪塞这段婚姻。

可那天,他明明不在意的。

一整个下午她都惴惴不安,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电话,都让她变得心神不宁。

但一直到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十点,程颜从年度盛典会场回来,准备去洗澡。

深城的冬天比北城要热得多,她脱掉身上的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毛衣,仍旧觉得热。

身上黏糊糊的,加上又劳累了一天,她这会只想好好泡个澡,打开浴缸的开关,热水哗啦啦地往下流,雾气弥漫,容易让人放空,程颜静静地发了一会呆,只是水还没蓄满,就有人敲门。

以为是肖航,程颜随手关上浴室的门,快步走到客厅。

只是,从猫眼看出去,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随后攥紧了手。

大脑像被棉絮堵住,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迟疑了好一阵,她才把门打开。

温岁昶穿着下午那身定制的手工西服,藏青色的格纹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是标准的精英模样,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像是刚从外面参加完酒会回来,但眼底没有丝毫的醉意,更没有任何失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浴室里的水流声传入耳中,温岁昶皱了皱眉,视线又瞥见沙发上的男士外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脏处翻涌着异样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望向紧闭的浴室门,讽刺地笑了笑,说:“程颜,就这么迫不及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