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由》(有删改)◎
程朔盛情发出邀请,还贴心地按住了一旁的电梯按钮,微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神经末梢传来战栗般的快感,和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近乎自虐地主导着这一切。
事已至此,他不介意让这里再多一点火药味。
空气仿佛凝滞,程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片混乱中,周叙珩却看向了她。
她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诧异、不解、受伤,看得她心里一怵。
“不进来吗?”程朔再次询问。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周叙珩迈步走了进来。
“好,谢谢。”他轻声说道。
程朔极有礼貌地回答,挑了挑眉:“不客气。”
此刻,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身侧,程朔毫不掩饰地由下至上打量着他。
想来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第三次会面,那日在伊甸山,他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匆匆一瞥,如今倒是看仔细了。
男人生了一副尚且入眼的皮囊,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架着副银框眼镜,脖子上的项链是某意大利设计师的品牌,品味倒是不俗。
程朔扫过他身上的亚麻衬衫,瞥向衣领处,记下了他上衣的牌子。
原来程颜喜欢这样的穿衣风格吗?
电梯在匀速下降,邹若兰突然开了口,打破了此刻的沉闷。
“昨天埃莉诺夫人送的对戒,你怎么没戴着?”邹若兰嘴角轻抿,看向程颜,“我看岁昶都戴上了。”
程颜心里一惊,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此刻这狭小的电梯活像个不断加压的蒸汽锅,让她喘不过气。
正要找借口,没想到温岁昶竟还替她解围:“昨天回来得太晚,我还没来得及给颜颜。”
邹若兰不疑有他,又对程颜说:“埃莉诺夫人很关心你,知道你昨天身体不适,早上还打来电话问候。”
程颜脸颊发烫。
在这架电梯里,至少有三个人知道她昨天并非身体不适。
“等她午睡醒过来,你给她回个电话。”
“好。”程颜点头。
邹若兰在人情世故方面向来妥帖,忽然又记起什么:“对了,你和岁昶补办婚礼的时候,宾客名单不要忘了写上埃莉诺夫人的名字,现在岁昶的公司也上市了,婚礼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下个月8号就是你们结婚四周年的日子了……”
大脑响起嗡嗡的声音,杂乱刺耳,电梯的数字还在眼前不停跳动,这短短几十秒,仿佛没有尽头。
手指蜷紧又张开,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颜木讷地望着眼前紧闭的电梯门,耳畔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她原是不想扫兴,所以打算等明天旅程结束后再向邹若兰和程继晖坦白一切。
但正如和温岁昶协议离婚那次一样,明明已经等了这么久,但现在她却不想再等了。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与此同时,程颜的声音在电梯里响起:“妈,其实我和温岁昶已经离婚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次,连程朔都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
*
程颜站在紧闭的套房门前,走廊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明紧张得指节泛白,但大脑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邹沁葶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他们很生气,你待会进去记得好好说。”
程颜垂下眼睑:“好。”
“颜颜,你真的太糊涂了,怎么都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就做了这样的决定?”邹沁葶边说边摇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她。
在她的角度看,温岁昶无论是长相、事业还是品行,都已经无可指摘了。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觉得不快乐。”
“就因为这个?”邹沁葶皱眉,似是无法理解。
“对。”
“但婚姻都是这样的,”邹沁葶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解她,语气中甚至有些羡慕,“你已经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了。”
程颜苦笑:“是吗?婚姻原来这么可悲吗?”
邹沁葶被她的反应镇住,一时忘了说话。
“如果婚姻意味着麻木和痛苦,那我宁愿一个人。”
说完,程颜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但邹沁葶还愣在原地,指节微微颤动。
书房内外割裂得像是两个世界,程颜走进门的刹那,那种无形的压力瞬时将她包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裹进了茧里。
落地窗前,程继晖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吞服降血压的药物,一向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看出了几分老态。
“爸,妈。”
她像往日一样恭敬地喊了声。
“颜颜,你过来和妈妈聊聊。”邹若兰朝她招手,脸上不见责备,反而是关切的神色。
程颜犹疑着上前,刚走近,邹若兰就摩挲着她的手,笑容温煦,珍珠耳环的光泽映在脸侧,如同多年前出现在福利院的那位温和优雅的贵妇人。
“首先妈妈要和你道歉,我最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太缺乏对你的关心了,导致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敢告诉我们,是不是刚才看事情瞒不住了,才决定说出来?”
邹若兰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着话,程颜听着却喉咙泛酸。
的确有某些时刻,她在这个家里获得过温暖。
她闷声回答:“我本来也打算要和你们说的。”
“那是你提出的离婚,还是岁昶?”
“是我。”
邹若兰抿紧唇:“已经领到离婚证了?”
程颜不敢看她的眼睛:“嗯。”
“没关系的,人总有冲动的时候,我还记得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你对岁昶肯定还有感情的,以后日子还长,你们——”
程颜摇头,打断了她:“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砰地一声,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连最上方的书籍都往外滑落了半分,对上程继晖此刻的眼神,程颜心里一震。
从小她就惧怕他,现在更是如此。
空气是能将人绞杀一般的闷窒,犹豫了片刻,程颜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手心汗津津的,她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两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声音微弱却又坚定。
“离婚时他打到我账户里的所有钱,都在里面了,还有从我进这个家以来你们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怎么动过,也全存在这里,檀悦云邸的房子我会尽快做变更登记,到时候可能需要赵叔协助我处理一下,”程颜缓缓抬眼,鼓起勇气望向面前养育她多年的“父母”,“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是你们改变了我的命运,给了我新的生活,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令你们满意,但我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意志——”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净身出户”。
所有她因“程家”的身份而获得的一切,她全归还给了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程继晖气得差点顺不过气,脸上的皱纹因怒意而绷紧,“你是在向我施压吗?”
程颜立刻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真是可笑,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我们养育你那么多年,是为了这点钱吗?我们程家缺这点钱吗?”程继晖失望地看着她,频频叹气,“你就这么不信任这个家,连那点零花钱都存起来,不敢用,既然你做好了随时要离开这个家的准备,那你就走吧。”
程颜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能理解程继晖这一刻的愤怒,她也很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她只能做最极端的设想,去应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怎么还哭了?”邹若兰替她擦去眼泪,心疼地说,“你爸只是气糊涂了,你别听他的。不管发生任何事,这里都是你的家。刚刚你哥还说呢,你要是离开这个家,他以后也不回来了。”
说到这,她放轻声音:“但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岁昶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颜正要开口,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
温岁昶裹着室外的寒气径直闯入,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就此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犹如一记重锤落下,程颜诧异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他站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最后落在邹若兰和程继晖脸上。
“虽然是程颜提出的离婚,但这段婚姻的失败,却是因为我的缘故。
其实在最开始程颜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也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那时也像现在一样坚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决定终止这段婚姻。
直到她对我说,她所想要的婚姻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一直以来,我极其片面地认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低情感需求者,我甚至认为婚姻里不一定需要爱情。这些年,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分给了工作,我频繁地出差、应酬,连在飞机上的时间或许都比陪伴她的时间要多。
我缺席了很多她需要我的时刻,她永远都在拨打一个无法第一时间接通的电话,约好的电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我爽约,她受伤躺在病床的时候,我却说要去纽约出差。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直到这段关系结束,我都没有认真地为她做过一顿饭,陪她参加过一次聚会,或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和她一起去旅行。
我想,这就是她愿意放弃所有,也要和我离婚的原因。
我遗憾这段婚姻的结局,但也理解她的决定,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好,作为补偿,我会将智驭10%的股份赠与她。”
逆着光,他发丝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金边,英俊的眉眼在暮色下显得更为深邃。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温岁昶突然闯进门,是因为害怕她说出他所以为的真实原因——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所以选择放弃这段婚姻。
担心她会被程继晖加倍指责痛骂,所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话,是他真实的想法吗?还是只是搪塞的说辞?
走出书房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程颜靠在阳台的栏杆处,扭头看她:“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有两个原因,”温岁昶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建筑,望向远处,“第一,因为那是事实。”
“第二呢?”
“可能是不忍心吧。”
“不忍心?”
“你不是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吗,我想,这里应该也包括来自父母的爱。”
温岁昶说完转头看她,眼神和暮色中的湖水一样柔软。
听到他的话,程颜竟心里一颤。
温岁昶:“但我想知道,他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她为了那个人,竟然愿意放弃檀悦云邸的公寓,放弃现在优渥的生活,甚至是以离开程家为代价。
程颜立刻摇头,纠正他的说法:“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是为了自己,”说到这,程颜的声音变得清亮,“跨年那天,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就答应过自己,我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温岁昶突然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她。
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家咖啡馆,她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她那样坚定地说着自己职业的理想,双手绞在一起,眼神中却闪烁着光。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恭喜你,你做到了。”
天边的夕阳在一点一点消失,暮色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如同一幅刚上色的油画。
旁边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我最近学了一首粤语歌。”
“嗯?”
程颜有些意外,微微侧过头。
“你想听听看吗?”他轻声询问,语气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出于好奇,程颜点了点头:“好。”
沉默了片刻,温岁昶难得像这样紧张,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干涩颤抖。
“红黄绿转又转/聚了又散/剧院外面
怀疑就快落雪/就快换季/换走落叶
于中央公园坐坐/都市渐变黑白
仿佛看见你/依稀对望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 ”
他低声哼唱着,目光却毫不回避直直地看着她。
程颜苦笑地勾了勾唇。
他果然忘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相亲时,那间咖啡馆里播放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