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落花流水》◎

温岁昶僵立在原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中的照片被按压得扭曲变形,角落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酒精未能麻痹此刻的感官,头痛正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起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想起狂风骤雨里的那句“阴天快乐”,想起考场上那张刻意空白的试卷,想起十七岁的生日和那本佩索阿的诗集,想起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对一个人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温岁昶,我想努力学习,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愿望。”

因为她的这句话,他曾想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运全分给她。

血液如同凝固,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可耳畔仍旧不断响起程颜的声音,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高一那会,你就坐在我前面,第一学期的时候。”

“其实我曾经喜欢了一个人十年。”

“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都参加了个遍,老师经常表扬他,都说他以后肯定是要进顶级名校的。”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那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

“后来,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的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记忆在倒带,一幕又一幕闪回,最后定格在书店墙上的那句“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命运竟如此荒诞。

原来他曾经那么接近幸福,

原来上帝曾给过他第二次机会,但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他忽然明白了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舷窗外电闪雷鸣之时,程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意味着什么。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响起,像是命运发出的嘲笑,落地窗上雨痕蜿蜒而下,温岁昶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

程朔的电话在此刻响起。

“怎么样,这份礼物还满意吗?哦,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回国的第一天就寄给你的,但处理公司的事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你不会生气吧。”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和他刺耳的嘲笑声一并传来。

温岁昶攥紧了手机,眼底暗潮汹涌。

程朔斜倚在卡座的沙发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折射出的深琥珀色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可惜这不是视频通话,我看不到你现在的表情……想必应该很精彩吧。还记得吗,那日在宴会上你还看我的笑话,其实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程——!”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程朔打断。

“嘘!不要说话,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程朔嗤笑着把威士忌杯放下,酒吧迷幻暧昧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危险又难以靠近。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在我和程颜婚礼那天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程朔的声音裹挟着积压十年的恨意,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倾泻而下:

“温岁昶,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也对你恨之入骨。整整十年,她竟然就这么一直喜欢着你,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原是那么木讷胆小的一个人,她第一次骂我,是因为我嘲笑她给你写匿名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生气,脸通红着,嘴唇都在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已经那么生气,却还是要告诉我,她要拼命刷题,拼命念书,这样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她看你推荐的书单,听你喜欢的音乐,她说她要了解你的精神世界,可是你他妈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甚至在她离家出走前,她最后还去你的教室看了你一眼。”

喉咙变得干涩,眼眶在发热,温岁昶望向手里的照片,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高二的某个课间,十六岁的程颜就站在他教室后排的玻璃窗外,目光穿过喧闹的教室,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

而那时,他正在做什么呢?

程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当然没有考上你所在的大学,可是,不妨碍她往你学校跑,她常常在你学校的操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对了,她还去过你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次,我看到你就坐在她的对面,那么近,她紧张得手都不会摆了,面前那本书再也没翻动过,但你却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可是,离开图书馆时,她竟然满足地笑了,眼睛里又闪烁着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演了十年,而这出独角戏里,我竟成了唯一的观众。无论我说多难听的话挖苦她,她都没有动摇过一秒。

我渐渐也开始恨她,恨她的愚蠢、执着和天真,我以为这出戏会一直这么演下去,但你又出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你不爱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结了婚,就这么欺骗了自己,一年、两年、三年。

她说和你结婚是‘梦想成真’,我那天才恍然,原来我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实现梦想。”

说到这,程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阴翳,“去年体育场羽毛球比赛,她那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血沿着腿侧往下掉,她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在那一瞬间,她竟还下意识地往观众席你的位置看了过去,温岁昶,你知道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你在笑。

你仍旧没有看她,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多庆幸,她终于不爱你了。”

“温岁昶,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

凌晨两点,程颜被天边的一声惊雷吵醒。

她昨夜早早就睡下了,却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似乎一翻身就要沉入水底。

难怪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的,发梢湿漉漉地黏在颈间,黏腻又难受。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她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

去年的七月,她曾在海城出差过一段时间,现下这天气像是南方台风天的前兆,可这里不是海城,也不会有台风“光顾”。

这是极其异常的天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确认窗户关好后,凌晨两点半,她再次尝试入睡。

闭上眼睛前,她仍在庆幸明天是周末,可以不用太早醒来,也不用面对繁重的工作。

盖上被子,程颜刚闭上眼睛,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惊雷般在空荡的房子里响起。

一下又一下。

在这安静的雨夜,格外刺耳瘆人。

她最后还是穿上拖鞋,裹上外套,走到可视门铃前看了一眼。

看到门后的那人,程颜明显目光一滞,呼吸加重。

门铃声还在持续,像是如果她不打开门便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程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下一秒,风灌了进来,他的呼吸挟着浓烈的龙舌兰酒气扑在脸上,外面是狂风骤雨,他站在这场混乱的雨幕中央,发丝被雨水打湿,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的灯光太昏暗,闪电在他身后划过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他湿漉的、望向自己的眼睛。

程颜竟心里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岁昶,那是一个每时每刻都维持着得体精英形象的人,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他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那双眼睛永远都那么冷静锐利,矜贵自傲地审视一切。他从来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更不会流露出像现在这样脆弱、破碎的神情。

“你是不是喝醉了?”程颜轻声问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他应酬喝醉了,混淆了地址,所以代驾把他送来了这里。

温岁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凝视着她,浓烈的龙舌兰酒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我给杨钊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说完,她低头开始翻找通讯录。

但还没等她找到杨钊的电话,温岁昶就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灼热得吓人。

“我没有喝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程颜怔怔地抬头,对上他雾气氤氲的眼睛。

“程颜,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

温岁昶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艰难地滚动,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在约定好的那天,你没有来?”

他们本来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结局的。

在来的路上,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他止不住地想象,想象另一种可能。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播放。

如果那天她出现在书店会怎么样。

或许,他们会度过很美好的一天。

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或许他们会在某间咖啡馆一聊就是一整天,直到店铺打烊;又或许他们会在雨天漫无目的地撑伞散着步,走过人行道时,她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一扭过头就看到她泛红的耳尖。

或许,他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然后在某个暮色正好的傍晚,送她回家时,他忐忑又紧张地牵起她的手。

或许第一次约会,他会带她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在暴烈的鼓点声中,她踮起脚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坏笑着,蓄意已久亲上她的脸。

他们的大学离得那么近,或许他们会在学校外租一间小公寓,再养一只可爱的猫,周末,他们会躲在公寓里看电影,电影还没放完,她就靠在他肩膀处睡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

……

或许,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就会等不及向她求婚,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下,他为她戴上戒指。

他们本来可以那么幸福的。

为什么这一切,在她已经爱上另一个人后,他才知晓。

原来十八岁落在他身上的那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程颜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疑惑皱着眉,她仍以为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直到黑暗中,温岁昶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二那年,某次竞赛结束后,就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我收到过一封邮件。”

此刻天边有雷声炸开,程颜身体一僵,脸色变了变。

“程颜,”温岁昶朝她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手背,声音沙哑,“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话音刚落,温岁昶那双潮湿的眼睛就染上了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