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SomeOtherPlace》◎

程颜站在包厢中央,冷气侵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入眼中,刺得眼眶酸胀,似要流泪。

空气是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那些更伤人的话说出口前,她忍不住打断。

“请你们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的说话声并不尖锐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倔强,“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们不能只通过一两句话就用这样的词语去评判别人。”

邹若兰意外地看着她,短暂地感到恍惚,似是没想到她会出言维护。

虽是如此,她并不恼,望向桌面上放着的物品。

“在来之前,听你说他是个作家,我和你爸爸也给他准备了见面礼,”她走近握着女儿的手,把腕间的玉镯给她戴上,“颜颜,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们分享新的生活,不过这件事先到这里吧,我不反对你们继续交往,但如果要结婚的话,需要慎重考虑。”

“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给你和阿朔的。颜颜,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明白。”

留下这一句话,他们便离开了包厢。

沉重的寂静笼罩在包厢内,程朔双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衬衫的领带松垮地垂落,他活动了下脖子,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得以缓和。

这场戏终于落幕了,以他所希望的方式。

抬头,看到程颜正愤怒地瞪着自己,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烈的恨意。

在她淬了恨意的目光下,程朔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知道在飞机上我有多担心吗,我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我几乎不敢阖眼,我担心万一晚了一秒,赶不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一定会懊恼很久。而且,我不在,你也会感到遗憾的吧。”

“我知道你很恨我,是不是又要怪我毁了你的幸福。”

程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眼神流露出更深的憎恶,和当初发现他查看她电脑里的邮件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可是,这些你迟早要面对,连我都能查到的事,你以为你和他结婚,程继晖不会调查吗?”

“况且,你和他真的合适吗,那他为什么连这些都不敢告诉你,你难道不觉得可怕吗,他竟然对自己的父亲都做出那样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在帮你,我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方式,可是你怎么能背着我带他去见爸妈呢……”

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赫然响起,程朔没有防备被这突然的耳光扇得猛地侧过头,身形晃了晃。

下一秒,程朔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清晰的指印,颇有些触目惊心。

门半开着,路过的服务生诧异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写满了错愕。

指腹按在脸颊,程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得很狠。

比他想象中还要狠。

看来她真的很恨他。

“继续吧,”耳边在嗡嗡作响,口腔里蔓延着铁锈味,程朔握着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得可怕,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眼中的愤怒,“还没解气,不是吗?”

“我今天就站在这,我不躲,让你扇到解气为止,好不好?”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着。

“不要碰我。”

程颜用力地挣开他的手,接下来说的话,比扇了他一耳光还要难受。

她说:“程朔,就算有一天我和温岁昶在一起,我也绝对、绝对不会选择你。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

你留给我的所有回忆都让我感到痛苦,以前为了留在这个家,我才会讨好你,我现在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给你织的手套,和你一起玩的游戏,我都觉得恶心。

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只要梦里我还有一丝意识,我都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至此,程朔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冰冷得仿佛失去知觉,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可那苦涩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还是往胸口不断上涌。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他早知道程颜不喜欢他,可当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心脏的痛楚远比想象中的难以承受。

她是那样的恨他。

那么温和的人,恨他恨到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伤人的话。

恨到她亲口对他说,宁愿和温岁昶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他。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心脏的痛感超出了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再一次确认。

“当然,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愤怒占据了所有的情绪,程颜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身后的程朔忽然开了口,声音落寞。

“原来人和人的感受这么不同。”

“你说我留给你的是那么痛苦的回忆,可是陈颜,当我想起你,我能想到的都是快乐。”

听到这,程颜脚步竟停顿了片刻,他的心像被悬在了细线之上,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很快,砰地一声,他心里一震,门被重重关上。

她离开得那么决绝,仿佛一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目光扫过餐桌上精美的菜肴和糕点,程朔看了眼腕表,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只花了半个小时。

原来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解开他的心结,就可以毁掉一段感情。

他本该感到高兴,他想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可是,当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程颜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弯腰脸埋在膝间,纤细的肩膀在不停颤抖,她好像哭了。

隔得这么远,他似乎都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猛地刺了一下,程朔心脏颤了颤。

只是最后,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拨通了通讯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他薄唇轻启,目光幽深,对电话那头说:“上来吧。”

晚些时候,那人找上了门。

洗得发白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躯佝偻孱弱,他紧紧攥着手里过时的手机,布满皱纹的眼睛冒着精光,闪烁着贪婪和算计。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唯唯诺诺地说:“你看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那剩下的钱什么时候——”

程朔从下至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程继晖更糟糕的父亲。

所谓的亲情,不过只需要二十万。

那日,他本可以给出更高的价钱——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对他来说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数字。

可仅仅才二十万,对方就生怕他反悔,迫不及待地点头,浑浊的瞳孔只剩下欣喜的光,走过来抓着他的手,仿佛这段亲情在他眼中就只值这个价码。

真是廉价。

想到这,程朔嗤笑了声,抖落烟盒,点了根烟。

“你很恨他吗?”他坐在餐桌,随口问道。

男人嘴唇翕动,眼睛四处乱转,不敢随意回答。像是担心回答得让他不满意,就拿不到钱。

短短几秒,程朔的好奇心已经耗尽,没耐心再探究,他从钱夹里拿出银行卡,放在桌面。

“这里是五十万,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五、五十万?”

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像是不敢相信只回答了这么几个问题,就可以拿到这么大一笔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比约定好的多了三十万?”烟雾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程朔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大厦,“自然是因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过两天,去这个地址。”

*

程颜接到邹若兰打来的电话,是在星期二的下午。

没有任何铺垫,电话刚接通,邹若兰就开口:“颜颜,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立刻回家里一趟。”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邹若兰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你回家再说。”

程颜莫名心里一紧,匆匆和副主编请了假,打车回了老宅。

一路上,她都惴惴不安的,手心捏出了汗,隐隐中似乎有预感。

刚进门,邹若兰就坐在客厅等着她,面色凝重。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颜颜,过来坐。”

“好。”

程颜忐忑不安地在她旁边坐下,又听见邹若兰开口:“你爸爸的车今天早上被人砸了。”

衣角被汗洇湿,程颜怔愣了片刻,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事故,她不会这么急切地打电话叫她回来。

很快,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问她:“颜颜,你和小周还在一起吗?”

虽然这是一个问号,但她听懂了邹若兰话里的意思。

“妈妈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说到这,邹若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轻抚,“上周,有个人去公司找你爸爸要钱,本以为是什么地痞流氓,可是他说,他是周叙珩的父亲,他知道你们最近在接触,所以这就要钱要到你爸爸头上来了。”

大脑轰地发出嗡鸣,程颜脸色变得苍白,她攥紧了衣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说这是多可怕的一个人,只是因为没有按照他说的做,今天车就被砸了,幸好你爸爸不在车里,否则——”邹若兰心里一阵后怕,不住地摇头,“你爸爸本来想报警的,但我想,他毕竟是小周的父亲,所以我们并没有让他赔偿。”

“他做的事,和周叙珩没有关系。”程颜低着头,固执地重复着,指甲已经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印痕,“去报警吧,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撇清的。颜颜,你还有很多好的选择,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可是这样的家庭,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下次,他父亲的目标是你呢?”

邹若兰后来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大脑自动过滤了许多声音,这一刻,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很多个分岔口,她踮起脚努力眺望,却发现,无论是哪一条路,终点都只有她一个人。

*

北城的秋天来得早,还没到十月中旬,地上就有了落叶。

程颜在傍晚六点半回到家。

周叙珩和往常一样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她,吃饭时,周叙珩给她夹了菜,是她爱吃的香芋排骨,他们聊起今天发生的事,气氛还算融洽。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看了一部电影,好像叫《花束般的恋爱》,程颜心里想着事,没有太专注,但她发现周叙珩好像流泪了。

当那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她还怔愣了一会,直到过了两秒,心脏才迟缓地泛起细密的痛感。

屏幕的幽光映着周叙珩的脸,尚未干涸的泪痕在光线下像一条脆弱的河。

看来,他也知道了。

这半个月以来,明明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可程颜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好像突然没有办法靠近他了。

他们之间好像多了许多秘密,不再无话不谈。

明明那日的事谁都没有再提起,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被当众抖落那些最不愿回想的、最不堪的事,而罪魁祸首是她。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你不专心。”

“嗯。”她承认。

“在想什么?”

程颜摇头:“没什么。”

原以为他会追问,没想到他却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很久没看我的微博了。”

程颜怔住,她确实很少查看他的社交账号。

拿出手机看,才发现在三个多月前的某一天,他发了一条微博“以后大概也许知道该怎么写感情戏了”。

回想起过去的事,周叙珩眼神渐渐变得温暖:“陈颜,我很感谢你。以前我觉得生活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单调的重复,生命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但躺在手术室的那天,闭上眼睛,我发现,在遇到你以前的那些苍白又痛苦的日子,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程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鼻子酸了酸。

“那天在电梯里,我对程朔说,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她快乐。可是我现在好像失去了让你快乐的能力。我甚至有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父母。我总会想起你父母审视的眼神,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电影里绢正手捧鲜花和面包在河堤上散步,程颜看着周叙珩,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几近哽咽。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她也没有信心,说到后半句,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

周叙珩也发觉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抗争,和他们起争执,我知道你有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你选择了我,未来的路一定会很难走。”

程颜执拗地反驳:“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现在看来,我比你胆小。”周叙珩眼睛失去焦距,“陈颜,我没有信心,我不想试了。”

没有人会接纳这样的家庭。

他每天都恐慌,恐慌谢继埕会不会突然找上程颜,会不会突然闹到程家,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甚至悲观地想,如果在那场手术中他就这么死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更体面的结局。日后程颜想起他,那些记忆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周叙珩,我听明白了。”程颜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睫,“你要和我分开了,是吗?”

周叙珩迟迟没有点头,但垂在身侧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

“原来网上说分手前会有预感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程颜咬着下唇,别过脸,“没关系,我很坚强的,我不会为了你难过多久的,周叙珩,我一定比你先走出来。”

“好,那我就放心了。”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鼻间是熟悉的洗发水的香气,周叙珩缓缓伸出手抱着她,闭上眼,他努力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她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膀,她的声音沉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落入他的耳中。

“你知道吗,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就祈祷过,只要你好起来,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接受。所以,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是作为朋友的要求。”

“以后我想联系你的时候,随时都能找到你。你要让我知道,就算我们分开了,你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过得很好。”

“还有,你不要偷懒,你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我说过,我要做你最忠实的读者……”

电影里绢和麦背对着挥了挥手,字幕滚动,片尾曲响起,周叙珩却迟迟没有松开手。

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