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十

◎《蝴蝶》◎

下午五点,临近下班,程颜去茶水间洗杯子。

水流冲刷,杯底的咖啡渍被稀释,痕迹渐渐变淡,程颜听着这重复的水流声静静地发了一会呆,连门口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顾思思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和她打招呼。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程颜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顾思思打量了眼,开起玩笑:“你今天穿这么漂亮?我猜,不是要和男朋友见面,就是要和前任见面,对吧。”

她本来只是张口胡说,但程颜却突然停下了动作,诧异地转过头,那眼神似乎是在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会真的是要去见前任吧!”顾思思一下激动了起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得藏好了,别让你男朋友看出来。你知道的,男人心眼子那么小,闹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这些都是她的经验之谈。

之前就因为朋友生日聚会上她和之前的crush碰见了,周奇因为这就和她闹了一个星期。

传授完经验,顾思思打开水龙头,把骨瓷杯放在下面冲洗。

程颜却忽然开口:“他知道。”

这回震惊的人变成了顾思思,她眨了眨眼,彻底愣住。

她迟疑地开口:“你是说……他知道你要和前任见面?”

“嗯。”

顾思思追问:“那他什么反应?”

程颜回想那天温岁昶的神情,如实说:“……有些生气。”

“那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这事可大可小。”顾思思竖起耳朵听。

程颜垂下眼睑:“不知道,还没有时间去想。”

最近工作忙起来,她还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顾思思倒吸了一口气:“那就这么晾着?”

“嗯。”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顾思思又发出疑问。

“可是,那不会让他更生气吗?”

程颜想了想:“会吧。”

顾思思听明白了,那就是一直晾着直到对方自己把自己哄好为止。

难怪程颜能谈到大帅哥男朋友呢,拿捏得死死的。

这会,程颜已经把杯子擦拭干净。

“思思,我先回工位了。”

“好。”

程颜已经离开了茶水间,顾思思却还是没回过神。

她想,看来以后谈恋爱得向程颜学习才行,她还是对她男朋友太好,太给他脸了。

*

晚上七点,程颜站在密不透风的电梯里,红色的楼层数字在右上角跳动,面前的金属门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她今天穿着一身燕麦色茶歇裙,裙摆过膝,偏向法式复古的风格,耳垂上是一对未经雕琢的巴洛克珍珠耳环,并不是什么值钱的首饰,是跨年那天她在米兰街头的小店淘的。

因为见面地点在西餐厅,她今天穿得比往常要正式一些。

她承认,周叙珩提出见面时,在考虑温岁昶的感受之前,她先考虑了自己的感受。

即便知道温岁昶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是他给了她这样对待他的权利。

人一旦丧失了主体性,便给了别人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资格。

或许,当初在温岁昶眼中,她也是如此。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程颜走进了餐厅。

空气中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程颜走进门,目光不经意一瞥,在窗边骤然停顿。

人影憧憧,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眼前的一切渐渐变成掉帧的、卡顿的画面,她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他。

从前她看过的那些爱情电影,分开重逢时总伴随着缠绵悱恻的配乐,可她此刻却觉得整个世界是无声的。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而他坐在那,竟还像当初一样,温和地笑着,眉眼弯弯注视着她。

那么久没见,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连他今天身上的衣服,都正好是他离开北城那天穿的白色亚麻衬衫。

去年的深秋,他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离开了她。枫叶飘落,他拉着黑色的行李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在周叙珩离开的第一个月,这个背影还常常闯入她的梦里。

她时常觉得他们之间像是一出匆忙落幕的戏剧,一切都是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的空白。

而这件衬衫,在此刻却衔接上了两段割裂的时光。

“你来了?”

刚走近,周叙珩起身为她拉开座椅,她有些不自然地坐下。

“谢谢。”她说。

“已经感到不习惯了吗?”周叙珩望着她,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我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餐巾铺于膝上,抬头,程颜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其实在生日那天,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再见到周叙珩,她一定要问他——为什么她生日那天他没有出现,为什么连一句祝福、一通电话都没有?难道他连她的生日都不记得了吗?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快就放下这段感情。

可真正见到他,她竟然不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原来,再浓烈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被稀释。

这时,周叙珩轻笑了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总看着我发呆。”

程颜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我没在看你。”她刻意否认。

“哦——”周叙珩拉长尾音,眼底戏谑地笑着,“原来不是在看我。”

程颜尴尬地盯着眼前的水杯,幸好这会,服务生托着银盘走上来,把菜品一一摆放在铺着奶油色桌布的餐桌上。

“担心你来的路上会饿,所以先点了主食。”周叙珩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他还记得她的口味,也和从前一样体贴,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似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

程颜接过菜单翻开,过了一会,点了一份法式黑松露野菌奶油汤,还有一瓶夏布利干白。

那是他以前最爱的一款葡萄酒。

她和他一样,仍旧记得对方的喜好。

这个认知,让他无由来地感到心酸。或许是因为失去过,才更懂得此刻坐在这里的珍贵。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陈颜,你过得好吗?”

重逢的恋人,总有一句寒暄的开场,连他也不能免俗。

拿着刀叉的手一顿,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认为分开后只有过得不好,才表示在上一段感情里投入了全部,人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我最近过得还算开心,”程颜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你呢?”

她本以为会得到和自己一样的答案,可他却沉默了许久。

周叙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你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温岁昶吗?”说话时,他垂下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颜一愣。

他一直在国外,她本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事。

许是因为提起了温岁昶,她很突然地想起那天他湿漉漉的眼睛,眼角泛红,他攥着她的手低声恳求,声音里透露出浓烈的绝望。

“如果说你去见他,我们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你也还是要去吗?”

虽然她当时并没有把温岁昶的话放在心上,但现在程颜莫名心脏处泛起一阵酸胀。

而周叙珩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陈颜,我过得不好。”

“无论去到哪里,我总是会想起有个人在露营的时候,她赢了游戏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是要保护我。她说,她参与这个游戏,只是想要让我免除惩罚。

那个人破例买了一辆车,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她说有了车,如果我身体不舒服,可以第一时间送我去医院。

我生病的每一天,她一直陪在我身边,给我信心,连我都想要放弃,但她却劝我活下去。

她是那么好的人,我竟然对她说了分手。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但我再也没有遇到像她一样温暖的人。”

周叙珩的眼神暗了暗,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雾。

“陈颜,你是我想回到这座城市的原因。”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几乎失去了思考,在来之前,她没有预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本以为只会是一些普通的寒暄,他们或许会像朋友一样,聊起他旅行途中的见闻、麻薯的近况,他新书的出版进度。

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控,但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周叙珩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她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

“陈颜,如果,如果你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呢?”周叙珩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说出这句话,“我还有胜算吗?”

*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想着周叙珩说的这句话。

大脑乱成一团,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蛛丝一样的细线盘踞其中,她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本来已经在答题卡上填好了答案,可突然有人告诉她,在A和B之间,她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她可以把旧的答案擦掉,填上新的答案。

出租车里放着中年男人最爱的伤感情歌,年过四十的司机大哥声嘶力竭地跟唱,好几次都濒临破音,这么戏剧化的场面,竟还是没能让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心事重重地从出租车下来,程颜低头往公寓的方向走,夜晚的风吹起裙摆,她这才觉得天气有些凉。

电梯门打开,她木讷地走出来,视野里是熟悉的浅色地毯,往上,她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高级皮鞋。

抬头,温岁昶就站在她家门口。他倚着墙,阴影落在她的脚边,望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是很想看到他。

她突兀地停了下来,问:“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没往前,温岁昶向她走了过来,讨好地说,“所以我一直在这等你。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你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吗?”程颜故意翻起旧账,侧身绕开他走到公寓门口。

“是吗?我那天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温岁昶开始装傻,声线慵懒,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程颜语塞。

她当时就应该录音的。

懒得搭理他,程颜走到门前,在密码盘上输入数字,但刚输入到第三个数字,温岁昶就从身后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下巴抵在她肩膀处轻蹭。

“你今天喷了香水。”

她没说话。

“为什么和他见面要喷香水?”

“为什么你去见他,穿得这么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条裙子,”妒意在胸腔里翻涌,温岁昶有些分不清场合,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后颈处,呼吸滚烫又灼热,“程颜,我有点吃醋了。”

“你们今天吃饭说什么了?”他有点委屈地抱怨,“我一直在这等你,还没吃饭。”

“温岁昶。”程颜突然喊他的名字,无奈地叹了叹气,“别装了。”

像是预料到什么,身后的吻突兀地停了下来,环在腰间的手也渐渐松开。

程颜回过头,目光锐利:“刚才你不是一直就在餐厅里看着吗?”

从进门时,她就看见了,就在他们这桌后侧方,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拿着一份过期的报纸挡着脸,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坐在对面的人配合他的,但她只看了背影就认出了他。

“如果离得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程颜一字一顿地如实说道,“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