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番外◎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程颜几乎如坐针毡,她忐忑地绞着手,趁程朔望向窗外的空隙,才小心翼翼地扭头打量他。
虽然进这个家快两年了,但像这样和程朔坐在同一辆车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她向来不擅长和人交流,但却很会察言观色。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眼前的人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她,只要是她出现的地方,程朔都避之不及,连平时吃饭坐在同一张桌子,他都不会和自己有任何眼神接触。
所以,她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当真,他兴许只是在捉弄自己,如果她表现出任何欣喜的情绪,反而会被笑话。
正胡思乱想,程朔突然食指半屈,轻扣了下车窗,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李叔毕恭毕敬地回道:“好的,小少爷。”
轿车停在路边,程朔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程颜不明所以,只好留在车上等他。
不到十分钟,车门从外面拉开,程朔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橙子。
那橙子一看就很新鲜,叶梗翠绿,果皮紧实,车厢里萦绕着水果清新的香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程朔竟把这袋橙子递给了她。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表情有些别扭、不太自然,又补充了句,“给你买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小声。
程颜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睛,惴惴不安地接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橙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爸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程朔让她感到奇怪,那种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她的话,程朔戏谑地勾了勾唇,嘴角上扬,学着她从前的语气,一字一顿:“因为,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
程颜云里雾里的,心里有些异样,但又无从探究是从何而起。
“谢谢哥。”她攥着那袋橙子,声如蚊呐。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程朔轻笑了声,纵容又温柔地看她,掌心覆上她的头顶,揉了揉头发。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程朔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摸她的头了。
程颜心脏猛地一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
程朔竟然真的转学了。
程颜本以为这是程朔发烧时吓唬她所说的话,没想到一周后,他竟真的转学到了北城一中。
自此,她每天上学放学都和程朔坐在同一辆轿车里,一路上她都心惊胆战的,害怕自己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
幸好程朔比她大一届,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教学楼也离得很远。
但每天早上第三节 课间,程朔都不厌其烦地从西座的教学楼来到她的教室门口找她,以至于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有一个哥哥——长相出众,浑身上下一水儿的名牌,举止张扬得让人无法忽视。
本来程颜在班级里就像透明人一样,没有人会留意到她,但因为程朔的关系,她受到了空前的关注。
她有时能听到背地里有人讨论她,虽然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而且程朔找她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程颜有时犯困,想趁着课间小睡一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陪他站在走廊吹风,一边打瞌睡。
她好像明白了,程朔这是换了种方式折磨她。
这天早上,程朔又出现在门口,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程颜,你哥找你!”有好事的男生站在走廊拉长嗓子喊了声。
程颜本来想装作不知道,这下只好合上书本,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哥,你怎么又来了?”她小声说道。
其实她很想问他,他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高二不是很快就要月考了吗,他都不用复习的吗?
听见她的话,程朔的表情霎时变了变,露出某种受伤的眼神。
“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程朔垂下眼睑,恰好到处地示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不过来了。”
“没有没有,”程颜连连否认,慌乱地摆手,“当然没有。”
目的达成,程朔嘴角勾出得逞的笑意,目光悠悠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幸而她并没有抬头。
又听见程颜问他:“哥,你为什么会转学来这里?”
这段时间,她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当初不让她去实验中学的人是他,现在非要转学来一中的人也是他。
而程朔并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只是越过她,直直地望向教室后排的某处,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恨意,让她顿时脊背发凉。
她疑惑地转过头,却只看到坐在窗边的温岁昶,他正低头安静地看着书,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发丝都镀上了耀眼的金色,美好得像是漫画里的一幕。
突然,程朔不满地开口,声音落在头顶。
“给你。”
程颜低头,发现面前多了两本书。
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所著的《隐者》。
然而,她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哥,我不太喜欢看这类型的书。”
程朔冷笑了声。
不喜欢,那还特意发邮件给温岁昶问他要购买地址?
“留着吧,说不定以后就喜欢看了。”
他早就想好,他要避免他们之间一切的开始。
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程朔终于走了,程颜拿着这两本书回到教室,随手放在桌面上。
同桌许丽玫右手撑在桌子上,羡慕地说: “程颜,你哥对你可真好,还长得那么帅。”
程颜尴尬地点点头,没说话。
趁老师还没来,许丽玫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是宋津生日,我和高祥下午放学后要去他的生日会,所以今天值日的事能不能麻烦你和岁昶,等下次我俩再补回来,可以吗?”
听到温岁昶的名字,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她不自觉地望向那穿着校服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
“好啊。”
许丽玫眼睛一亮,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她:“那太好了,刚刚岁昶也答应了,那今天就麻烦你们了。”
许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这时,温岁昶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只这一个笑容,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某种隐秘的欣喜像气泡上涌,整个人被某种轻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笼罩。
*
下午五点半,距离放学铃响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程颜站在讲台,踮起脚去擦黑板,手臂伸得笔直,但最上面的字还是够不到,她正想去搬椅子,身后忽然有人轻笑了声,接过了她手里的粉笔擦。
“我来吧。”
与此同时,温岁昶的声音落入耳中。
程颜神经倏地绷紧,因为她意识到这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她清晰地闻到他衣服上那清新的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
她傻愣愣地站着,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紧张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可以帮我拿张纸巾吗?”温岁昶忽然低头看她。
“好的。”
程颜恍然回过神,立刻抽了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过,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轻声提醒:“头发,有粉笔灰。”
“哦。”程颜脸颊一热,局促地用纸巾胡乱擦了擦。
“你平时也喜欢看尼采的书?”他主动开口和她搭话。
程颜想起了程朔早上拿过来的那两本书,好像其中一本就是尼采的,她课间随手翻阅了几页,没想到他会留意到。
“嗯,喜欢。”她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说来很巧,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还有保罗·奥斯特的《隐者》是我今年最喜欢的两本书。”
“……是、是吗?”
这一刻,程颜竟有些感激起程朔了。她决定这个周末就把这两本书读完。
“不过我还没阅读过孙周兴译本的,听说这个译本的学术规范性会更强一些,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程颜呼吸一滞,立刻应下:“当然,当然可以。”
打扫完教室,程颜回到座位,装模作样地在某几页上画了线,伪装了某些阅读的痕迹,然后才用笔尖戳了下温岁昶的后背。
“给你。”
“谢谢,那我下周看完还给你,”温岁昶收拾好书桌,正准备离开,回头看她,“要一起走吗?”
这短短几秒,程颜的内心几乎在天人交战,直到想好了搪塞程朔的话才点头。
“好啊。”
只是温岁昶的视线突然定格在门口,嘴角噙着笑:“不过你哥好像在门口。”
大脑嗡地响了声,程颜还没回头,就听到门口传来那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陈颜!”
程颜顾不上和温岁昶解释什么,匆忙拿上书包就走了出门。
程朔站在走廊,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甚至有些瘆人,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几乎不敢走上前 。
“你和他说话了?”
是盘问的语气。
程颜不知道程朔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木讷地点了点头。
“今天刚好轮到我们值日。”
程朔想起刚才那一幕,全身上下的血液仍像逆流一样,理智在逐渐瓦解。
“我知道今天是你值日,那其他人呢?”
程颜如实回答:“他们有事先走了。”
程朔如临大敌,眉头皱得很深,懊恼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程颜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他只是问我借书。”
“借书?”
程朔正疑惑,这会,温岁昶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的正好是他早上给程颜的那本《悲剧的诞生》。
操。
他竟然弄巧成拙了。
所以,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改变,他们仍然会因为这本书结缘。而现在,因为他的推动,事情甚至提前了整整一年。
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就感受到对方身上强烈的敌意,他疑惑地打量了那人一眼,但仍是毫无头绪。
他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程颜,那我先回去了,下周见。”
话音落下,程颜心跳骤然加快,耳尖渐渐泛红。
因为,这是温岁昶第一次完整地喊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