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
姜星从工作室回来时,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装修开始后,她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进门后,她连衣服都懒得换,径直回了房间。刚躺下没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响了两下。
姜星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掀开被子下床。
房门打开时,她还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烦躁。看到外面站着的两个人,神情顿了一下。
其中一个是那天在汽修厂门口,跟李北望说话的女人。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黑直发披在肩后,神情依旧安静清冷。
旁边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眼睛很大,穿着卡其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礼品。
季舒然看见姜星,明显也怔住了。她偏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自己有没有敲错门。
旁边的男人率先回神,“你好,请问这是李北望家吗?”
姜星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两秒,“是。”她说完,又很快补充:“我是他的合租室友。”
门外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男人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姜星和屋里之间转了一圈。季舒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姜星看在眼里,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微妙的不舒服。好像她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需要向别人解释身份的人。她松开门把手,往旁边让了让,“他去上班了,还没回来,你们先进来等吧。”
季舒然立刻开口:“不用了。既然他不在,我们就不打扰了。”声线清淡干净,和她整个人的气质很像。
“没关系。”姜星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进来吧,他应该快下班了。”
两个人迟疑片刻,还是换鞋进了门。
姜星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备用拖鞋。
男人低头换鞋时,忍不住往屋里看。他实在太过震惊,李北望这种人怎么会和一个年轻女人住在一起。
姜星当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她将水放到茶几上。
男人坐下后,立刻主动介绍:“你好,我叫赵骁。”他又指了指身旁的人,“她叫季舒然。我们是北望的朋友。”
“你好。”季舒然朝姜星点了一下头。
“姜星。”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赵骁性格很热情,见气氛有些安静,立刻找起话题,“你们合租多久了?”
姜星端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多久。”
“北望居然愿意跟人合租。”
赵骁感叹完,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合适,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他以前不太习惯和别人住,我们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他跟谁合租过。”
姜星抬起眼,“是吗?”
“是啊。”赵骁说:“他这人事多,东西放在哪里都有规矩,还不喜欢别人随便碰。”
姜星想起自己几次把东西放乱,李北望似乎也没说过什么,她随口问:“他对你们也这样?”
“以前更严重。”赵骁笑起来,“小时候我去他家,坐了他的凳子,他硬是站了一下午。”
季舒然在旁边轻声纠正:“那把凳子刚刷过漆。”
“是吗?”赵骁挠了挠头,“我一直以为他不让我坐。”
季舒然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无奈。
赵骁自己也笑了。
姜星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这三个人应该认识了很多年,李北望小时候住在哪里,他以前是什么性格,包括一些他从来没有向她提过的事,他们都知道。
彼此之间的这种熟悉是她插不进去的。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姜星低头看了一眼。
李北望:【赵骁说他们在家里。】
过了几秒,又多了一条。
【抱歉,我不知道他们今天会去。】
【我马上回来。】
姜星回:【没事。你快回来。】
消息发出去后,她抬起头。
赵骁还在说话,从家附近哪家餐厅好吃,讲到李北望以前和人打球时把篮筐撞歪。
姜星本来还有些疲惫,听着听着,居然还觉得挺有趣。
季舒然的话很少,赵骁说错了什么,她会在旁边补充一句。话题落下来时,她也会简单回应,不会让场面太冷。
她和李北望的性格气质有些相似。
两个人都安静,表情也少。只不过李北望身上的冷意更重,季舒然要柔和一些。如果李北望是冰山一号,那季舒然就是冰山二号。
反而赵骁始终兴致勃勃,像一只永远热情,不知疲倦的大金毛。
“姜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赵骁问。
“服装设计。”
“难怪这么漂亮。”赵骁说得坦荡,听不出半点暧昧,“我刚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北望家里进明星了。”
季舒然提醒他:“你说话注意一点。”
“我只是夸她。”赵骁立即看向姜星,“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姜星笑了一下,“这句话我接受。”
门锁在这时传来动静,客厅里的人同时看过去。
李北望推门进来,他从汽修厂直接赶回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
季舒然原本低垂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眉眼间的疏冷退去,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姜星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李北望换好鞋,走进客厅,“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赵骁站起来,“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和舒然有点担心。”
“手机坏过一次。”
“换号码也不说,搬家也不说。”赵骁把带来的东西往前推了推,“我们去医院看过奶奶。她说你今天上班,我们就过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下次别买东西。”李北望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
“知道了,知道了。”赵骁嘴上答应得很快,显然没准备听。
李北望的目光转向姜星。
姜星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语气自然:“你们聊,我回房间休息一会,不打扰你们叙旧。”
“姜星。”李北望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怎么了?”
“今天吵到你了。”
“没事。”姜星看了一眼季舒然,又收回目光,“我本来也准备休息。”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客厅里的声音很快低了下来。
姜星躺回床上,她确实很累,但一闭上眼睛,注意力却全落在门外。
赵骁的声音偶尔会穿过门板,季舒然和李北望说了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
姜星翻了个身,过了几秒,又翻回来。她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认识多年,来家里看看很正常。
她有什么可听的?
后来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听着听着,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有敲门声。
姜星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走过去打开门,饭香味立马飘了进来。
李北望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吃饭了。”
姜星还没完全清醒,“你们吃吧。”
“一起吃点。”
“我不饿。”
话刚说完,赵骁便从餐桌旁探出头,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姜小姐,北望做饭挺好吃的,一起吃吧。”
姜星还想拒绝,但又想到如果坚持留在房间里,反而显得自己很在意。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行。”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她旁边是李北望,对面坐着赵骁,季舒然坐在斜对面。
赵骁先替她盛了一碗汤,“今天突然过来,打扰你了。我们真不知道北望在和别人合租。”
姜星接过汤,“没关系。”
“你们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他事多不多?”
姜星拿起勺子,想了想,“勉强能忍。”
赵骁笑出声,“看来你脾气挺好。”
李北望坐在旁边,淡声道:“她脾气不好。”
姜星立即转头瞪了他一眼,顾及他朋友的面子,忍住没开口骂他。
赵骁看着两个人,眼神里多了些新奇,“你们关系还挺好。”
“没有。”姜星回答得很快。
李北望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赵骁也没多想,继续说道:“我们三个以前住在一条街上,从小一起长大。北望小时候就不爱说话。舒然跟在他后面,他去哪儿,她就——”
季舒然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重:“赵骁。”
赵骁却立即闭上了嘴,“怎么了?”
季舒然夹了一点青菜,“吃饭。”
赵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低头喝汤。
桌上安静了几秒。
姜星没有追问,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余光却落在季舒然身上。
季舒然面色如常,只有握筷子的手指稍微往里收了收。
姜星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万一以后有人找上门,说她抢了对方喜欢的人怎么办?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说,怎么现在反而……
姜星又看了一眼赵骁,他还在乐呵呵的聊天,只有他什么都没察觉。
……傻得十分纯粹。
一顿饭吃到后面,基本都是赵骁在说话。
季舒然偶尔和李北望提起奶奶的治疗情况,“下周复查,我可以陪奶奶去。”
“不用。”李北望替姜星旁边快空的汤碗添了一点汤,“我请假。”
季舒然看着他,“你最近已经请过很多次假了。”
“没关系。”
季舒然说:“赵骁那天也有空。”
赵骁立刻点头,“对,我可以开车。”
李北望沉默了一会儿,“到时候再说。”
姜星低头喝汤,说不清自己在介意什么。他们认识很多年,关心这些都很正常。但她心里就像塞了一小团潮湿的棉花,闷得难受。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吃完饭后,李北望起身收拾碗筷。
季舒然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洗吧。”
李北望将她手里的碗拿过去,“不用,你去坐着。”
姜星正拿纸巾擦手,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门口。
季舒然没有坚持,只轻声说:“那我帮你擦桌子。”
李北望点了下头。
姜星捏着纸巾,想起自己第一次洗碗。
她不过客气一句,李北望连半点推辞都没有,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还十分不客气地说了一句“辛苦”。
轮到季舒然,他倒知道人家是客人了。
姜星把纸巾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双标!
收拾完厨房,李北望送两个人下楼。
门关上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星独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他们带来的水果,厨房里隐约传来水流声留下的回响。
她越看那袋水果,越觉得碍眼。
姜星伸手拿过烟盒,她从来不在室内抽烟,李北望也不喜欢烟味。
但今天她就特别想跟李北望作对。
她点燃烟,靠进沙发里,缓慢吐出一口烟雾。
李北望回来时,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人。
姜星翘着腿坐在那里,指间夹着烟。淡灰色的烟雾在灯下散开,落在她冷着的眉眼前。
门刚打开,她朝他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
李北望眉头轻轻蹙起,“别在屋里抽。”
姜星没理他,她将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李北望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将屋里的烟味往外吹。
姜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他连问都不问。
窗户打开以后,李北望回头看了她片刻,“今天他们突然过来,我不知道,以后不会了。”
姜星弹了弹烟灰,还是不说话。
李北望以为她介意陌生人随意上门,“下次有人来,我提前告诉你,抱歉。”
“嗯。”姜星终于应了一声,语气冷得听不出情绪。
李北望见她没有别的话,转身准备回房。
那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站住。”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为什么让我洗碗?”姜星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什么?”李北望站在走廊口,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上次。”姜星看着他,“我说帮你洗碗,你马上就把碗给我了。”
“是你自己说要洗。”李北望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只是客气一下。”
“……”
“别人说帮你,你就知道拒绝。”姜星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越说越生气,“怎么轮到我,你不说不用?”
李北望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向姜星,“所以你在生这个气?”
“谁生气了?”姜星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冷淡:“我只是在通知你,以后别再让我洗碗。”
说完,她径直回了房间,门在李北望面前重重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一点没散干净的烟味。
李北望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他低头想了一遍今晚发生的事,最后还是没能想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跟洗碗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