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段擢心跳加快, 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般:“我?怕你?”

宋言湫想了想,换了措辞:“也不是怕吧。”

段擢看着他:“愿闻其详。”

意思是给我讲清楚。

讲就讲,宋言湫觉也不睡了:“就是……你当时还挺抗拒我的——当然我现在知道了, 你会那么抗拒也有别的原因, 你眼光高,以为我是宋乐宁,所以假结婚也不想找我这样的。”

说完又开始急了。

“你怎么能把我认成宋乐宁呢?!除了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我明明和他一点也不像。”

“长得是不像。”段擢说,“但是你看起来也不像什么乖乖牌。”

穿着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衣服,戴夸张的饰品,和一群人通宵玩耍,顶着一张看起来年纪就很小的脸。

和每天下午三四点放学后, 就在公园街道乱窜的青少年差不多。

宋言湫“哼”了一声,吃火锅时还没撒完的气又有点上头了:“所以我问你借领带那天, 你是听到我说我是宋成的儿子,才变脸如翻书吧, 跑得比兔子还快。”

段擢没有反驳。

没想到这个家伙看着没心没肺,其实脑瓜子里装了不少东西,还会反推了。

“那我给你道歉?”段擢问。

“算了。”宋言湫说,“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看段擢对他猜出性取向这点似有怀疑, 宋言湫干脆把薄被都掀开, 整个人坐了起来。

条纹棉质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 领口和袖口都滚了红边,每一颗扣子都好端端地系着, 说明他对今晚的同床确实有一定防备。

宋言湫盘起腿,面向段擢坐着,一副要谈心的架势:“你别以为我是胡说八道的, 你的性取向我真的早就看出来了。”

段擢不动声色:“什么时候?”

“不是在葬礼见面那次。”那时候段擢大概也没心情注意谁,宋言湫想了想,“是我们在公园见面那次。”

段擢不认为当时自己有表现出什么:“哦?怎么看出来的?”

宋言湫满脸睡意,看得出来很困了,但还是要先证明自己的观点:“因为你看我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比如林织羽,他看我的时候吧,让我觉得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物件。我们每天同吃同睡,我出去打了耳洞,你敢信他竟然三个月才发现。”宋言湫举例,又说,“可是你那天第一眼就往我的耳朵上看了。”

段擢没想到会被他察觉:“……”

宋言湫侧过脸示意:“就是不知道你是在看我的耳环,还是在看我耳朵上这颗痣。”

那颗耳廓上的小痣一闪而过。

宋言湫转回脸,重新面对着段擢:“然后,你的眼神扫过了我的穿着,从我的领口打量到我的鞋子……你知道吗,我被很多人这样看过。”

段擢没有说话。

被很多人这样看过是什么意思,是反感的,还是得意的。

宋言湫摇晃了一下身体,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随后做了决定。

他凑近了些,讲秘密一样告诉段擢:“那些人都是Gay。我在学校里,经常会被同性告白。”

段擢微微挑了下眉。

那你还是有点得意的。

宋言湫又坐直了,接着道:“其实我当时就有点后悔了,我是不是不该提出要和你假结婚呢,我可是直男,会不会吃亏,会不会有麻烦。但是幸好,你只是被我的外貌吸引了一下,实际上表现得挺讨厌我的,我就放心了。”

段擢瞥他的脸:“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宋言湫反问:“不自信我怎么做明星?这点职业基准还是要有的呀……总之这就是来龙去脉了,你放心,全世界的同性婚姻都合法了,我不会歧视你的。”

“那谢谢了?”段擢反唇相讥,“如果我没有‘讨厌’你,而是真的要对你做什么,让你吃亏,你打算怎么办?你爸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宋成今晚说得很对。

宋言湫承认:“在这件事我确实太冲动了,可是不做又不行。”

段擢比宋言湫想象中还要敏锐:“如果不是在机场发生意外,他到现在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宋言湫,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心甘情愿,甚至一直瞒着他。”

宋言湫眼神游移:“一定要为了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增加心理负担。”

段擢道:“人类是需要情感反馈的动物,哪个孩子孝顺父母不想卖乖?”

何况家里还有针锋相对的两个孩子。

问到点子上了,可是宋言湫没那么容易被段擢套话:“这个就不归你管了吧。”他眨了眨眼睛,扯开话题,“不如你告诉我,你那时候出车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谁知道段擢的防备也毫不松懈:“我好像和你说过,我们还没有到互相看伤疤的程度。”

宋言湫:“……”

宋言湫:“又是这一句话,能不能讲点新鲜的。”

段擢又道:“能,用你的秘密来交换。”

“那算了,我还是不要知道了。”

宋言湫叹口气躺了回去,心想关于车祸的事,他大可以明天直接去问宋成,根本用不着和段擢交换。

“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现在要美美地睡一觉,绝对不可能去打地铺,晚安吧您。”

说完,就打结界似的,用薄被盖住了他那张漂亮的脸,拒绝再议。

只听段擢恐吓道:“知道我喜欢男的,你确定还要在这里睡?”

“那有什么稀奇。”宋言湫还是回应了,闷声闷气道,“你又不是病毒。”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宋言湫看不见段擢的表情。他感觉段擢靠近了,对方身上的气息仿佛隔着被子把他包围,床垫下陷,仿佛野兽被入侵领地。宋言湫不由得浑身紧绷,攥紧了手。

但很快,他就知道是自己紧张过度,段擢只是侧身过来,伸手按了旁边的开关,“啪”的关掉了灯。

视野完全漆黑。

段擢就躺在他的身侧,两人都躺在特别靠近床沿的位置,像几年前他们一起坐在后排那次,中间宽得能再睡一大个子。

他睡了吗。

宋言湫又困,思维又活跃。

他晚上睡觉,会不会摘手套。

车祸到底有多严重?他还被抬上了救护车……早上闯进浴室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看清,他的身上会不会有很多伤疤?搞不好,他的全身都打了钢钉,所以平时才坐得那么直……也不全是隐形摄像机的缘故。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传来段擢的声音:“我出车祸,是被我家人撞的。”

什么?

一点睡意彻底消失无形。

宋言湫下意识就要往床头摸去,段擢阻止了他:“不要开灯。”

“哦。”宋言湫的心怦怦跳,感觉马上就会得知一个大秘密。

黑暗中,段擢的声音平静:“在我十岁那年,祖母就登报和他断绝了关系,所以,连她的葬礼他都没有出现。那天晚上的庆功宴会,站在台上致辞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算时间,是段擢刚登顶世一的时候,也许是为这个开的庆功宴会。

“我没有留很久。”

因为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跟长辈告别以后,就开车驶出庄园,刚行驶过喷泉不远,就被旁边窜出来的车撞了,车子侧翻,撞断了旁边的一棵树。幸运的是安全气囊全部弹出,我没有生命危险,肇事者也没有逃逸。他坚持说自己的酒里被加入了违禁药物,肢体不受控制,是有人想彻底破坏我和他的关系,所以警察才会去一一问话。”

宋言湫听得手脚发凉,因为这个“家人”是谁,似乎非常明确。

他能理解段擢为什么不用“父亲”这两个字称呼。

“为什么……是不是真的有人——”

“不为什么,也没有人想对我们做什么,又不是拍电视剧。”段擢的语气仍然四平八稳,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世界这么大,不是所有人都会爱他们的子女,会为他们的成就骄傲。生物基因的多样性,决定了有的人天生坏种。”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宋言湫处于极度的震惊中,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可能不算什么秘密,你也不用拿你的秘密来交换了。”段擢道,“就算我现在不告诉你,你明天去问了宋叔叔,他也会和你说的。”

宋言湫:“……”

怎么又被他猜中了。

事情过去两年了,段擢听起来也不难过。

但是,宋言湫心中却泛起了深深的悲凉。被最亲的人伤害,已经不能用无妄之灾来形容。段擢受伤入院,先是宣布退出当年的赛事,经过一年的治疗,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宣布正式退役?是不是曾经也燃起过希望,最终却无奈退场呢。

宋言湫很难想象,假如自己因失声不能再唱歌会怎么样。

在床上蠕动了两下,宋言湫侧身面向段擢,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居然……是摘掉手套的。

段擢的手指温热,皮肤的触感很细,宋言湫搭着,也不敢动,怕把他碰疼了。

段擢那冷漠的声音响起:“宋言湫,你又在共情了。”

宋言湫“嗯”了一声:“是啊,你不知道,其实我的心真的很软的。”

如果不是段擢一开始就认错人,还找茬,他们或许会有很好的合作关系,能更进一步成为很好的朋友也不一定。

这么想了,他也这么说了:“现在我们都知道,以前你都是因为对我产生了误会,所以我原谅你了。”

段擢说出经典台词:“你在可怜我?”

“没有。”宋言湫说,“我只是在心疼你。”

四下安静,两人无言。

没过一会儿 ,房间里就传来了宋言湫均匀的呼吸声,这个人真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令人艳羡的睡眠质量。

段擢被他握着右手,平躺着,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