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段擢是真的两只手都可以打, 话音刚落,就径直去取了先前宋言湫想用的那根银灰色球杆。他的动作十分标准利落,使用左手持杆, 几乎才俯身便出杆, “砰”的一声,球便精准落袋。

“我用左手和你打。”段擢收了杆,轻松道,“不要说我欺负你,我也是初学者,而且这不是我惯用手。”

宋言湫看得目瞪口呆:“你是世界冠军,用脚也比我打得好吧?”

他从没想过段擢竟然还可以用左手打球。

段擢笑了一下:“说了我也是第一次打九球,少拍点马屁。这样, 限制我只能往这两个球袋里打。”他用杆子指定了两个位置,“这样算公平吗?”

限定进球袋, 这样难度就上升太多了,宋言湫的赢面直线增大。

他不算很贪心, 没有让段擢让他太多,还登时被激起了斗志:“好,这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段擢拿出球重新摆好, 不慌不忙地站到一边, 做了个请的动作:“你先。”

九球共有九颗彩球和一颗母球,彩球从1到9编号, 击球时必须从场上最小序号的那颗球开始,进球就继续打,未进则换对手上, 率先打进9号球的人获胜。

由宋言湫来开球,他脑袋重,呼吸热,才刚摆好动作,却被段擢制止。

隔着几步的距离,段擢使用球杆做教具,轻轻点在宋言湫的腰侧,命令道:“提起来,别塌腰。”

宋言湫:“……”

打归打,宋言湫差点忘记他们现在是在教学。

刚把腰提起来,那球杆又托到他的下巴。

段擢说:“头也稍微抬起来一些,下巴可以贴着球杆,但别压着。视线对准母球中心,找到击球点,手别抓太紧——轻一些,放松一些,出杆才会顺。”

宋言湫耳朵一下就红了:“你不要这样指指点点。”发觉有歧义,这样说就像自己是不受教一样,改说,“我的意思是,你别这样用球杆点我。”

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到怎么形容,他补充:“像指点马戏团的猴子。”

段擢想笑,好脾气地解释:“不是在轻慢你。是我的手现在不方便碰到你。”

那已经摘掉手套的左手裸露出来,每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正亲密地贴合着球杆。

因长期未经日晒,又保养得当,那手莫名给人一种不是脱了手套,而是脱了衣服的感觉。

段擢这个人……果然是平时裹得太严实了,才让人有这种荒唐的感觉吧!

宋言湫霎时无话可说。因为段擢已经告诉过他了,那双手很敏感,会长久保留触觉,所以不太乐意“裸露”着碰到东西。

但是,比起被这样用球杆指点,宋言湫更宁愿段擢直接上手,凶一点也没关系。至于原因,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让他耳朵发热。

算了,还是先学技术比较重要。

宋言湫努力集中本来就有些涣散的注意力,做个好学员,跟着球杆的指引调整姿势。

学员发出了合理疑问:“姿势有那么重要吗?对初学者来说能进球就已经很好了吧。”

段擢拿上球杆以后,Bking锋芒更盛,闻言瞥向宋言湫。

聚在台球桌上的灯光照在宋言湫的身上,因为四肢修长,宋言湫的姿势其实已经非常漂亮,偏偏姓段的教练要像对艺术品般严苛。

“台球除了是竞技运动,也是心理博弈。正确而舒展的姿势除了能让你更好地引杆,找准击球点和发力节奏,也能让你在上场时更加大方自信,在气势上压倒对手。”段擢顿了顿,开玩笑似的说,“更重要的一点是,难道你不想在镜头里帅翻众人?”

宋言湫吐槽:“所以你平时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段擢竟然承认了,“优雅是战士最好的武装。”

开球了,“啪”,母球击中1号球,排列整齐的彩球四散开来。

很遗憾,这一次宋言湫没有进球。

换了段擢上,只见他俯下身,几乎教科书般呈现了刚才教给宋言湫的内容,将1号球成功击落进了他的指定球袋。

随后,段擢起身,来到另一个位置重新瞄准母球,这一次他的目标是2号球。

“你的球开得不好,不过没关系,这是你第一次开球。”段擢说,“每次出杆,你都要注意观察母球的位置,最好是在打之前,就有意识地控制力道,留出角度,像我现在这样……留出2号球的最佳进球路线。”

段擢教得很仔细,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进球都叫人移不开眼睛,几乎让人忘记了这不是他的惯用手。

不过,因为给自己限定的球袋和球之间的角度刁钻,2号球撞击边库停了下来,段擢没有进球,这一次轮到了宋言湫。

根据段擢的教学找到角度,宋言湫惊喜地发现,2号球竟然来到了非常方便他进球的位置。

他得意地对段擢宣告:“那我要进球了哦。”

段擢就是故意把球留给他进的,也不说破,颔首道:“请。”

2号球进了,宋言湫异常顺利,接下来他一直打到了7号球,头一次,他真切感受到了打台球的快乐,心跳得越来越快,甚至感觉自己也很有天赋。

还以为能一口气清台,可惜宋言湫的7号球没能进,接下来又轮到了段擢。

这一次,段擢连续找了几次角度,都没有出杆,就在宋言湫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段擢停下来了。

“砰!”

母球撞击了7号球,只见7号球入袋的同时,8号球慢吞吞地也滚进了对角袋,而9号球吃边库滚了一圈,竟然也落袋了!

“我靠?”宋言湫没忍住,“你怎么做到的?!”

“这是很常见的一杆多球,献丑了。”段擢可没有像宋言湫那么得意,他从球袋里拿出9号球,“可惜,球落入了我的非指定袋,不算我赢。”

9号球稳稳地放回了球桌上的脚点。

宋言湫哪里还不明白段擢这是在放水,不,哪里是放水,简直是在开闸泄洪。

段擢走了几步,叫他:“过来。”

宋言湫听从召唤,来到段擢示意给他的最佳角度,几乎是开卷考试一样,宋言湫通过母球瞄准9号球,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瞄准点稍稍往右。”段擢说,“这叫加塞。找准进球路线引杆,预估力道——打。”

“砰。”

在教练的精心指导下,学员让9号球成功落袋。

“恭喜小湫,击败世界冠军成为赢家。”段擢眼带笑意地看他,“晚上请吃饭吗?”

“请。”宋言湫都快被教练哄成胚胎了,却也真实认识到了差距,“……不然还是请Amy姐来陪我打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我怕你这样一直喂球,会无聊死。”

段擢本就在逗他玩:“打不过我,就打得过我的助理?”

宋言湫:“……”

好毒舌,但说得很有道理。

“那来下一局。”宋言湫重新燃起斗志,“这一盘还是我先打,但是你不准再让我。”

*

有前世界冠军陪练,别说是当晚请吃饭了,就算是请一个月也是应该的。可惜宋言湫晚上去不了,他还有行程,下午练球的三个小时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打到最后一个小时,段擢明显感觉到宋言湫的精神逐步困乏,注意力也持续下降,还以为他只是不太热爱这项运动,毕竟——这家伙曾经在他的球桌旁睡着过,这一次能三小时不打瞌睡已经很不错了。

“以后有时间的话还可以再一起打吗?”走之前他问段擢。

“不是过几天就要录节目?”段擢已经看过他的行程,“你应该没有时间再练。”

宋言湫说:“我是指我们一起打球,不是为了节目。”

段擢有些意外,却矜持道:“如果我有空的话。”

行程很赶,许宵开车把宋言湫接走,匆匆忙忙的,宋言湫都没和段擢说上几句话。

这是一个大型直播活动的彩排,现场突发事件多,宋言湫准时到场,但是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他,还好有许宵在现场帮忙看顺序、排号,他得以在后台眯了一会儿,上场唱完后,他的大脑已经有点不清晰了。

“湫湫,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一位前辈歌手先发现异状,伸手碰他的脸,“哎呀,宝,你这是发烧了啊?那个谁,小湫的助理,你赶快领他上医院,烫得不行!”

宋言湫还惦记着彩排反馈:“姐姐,我想再等等,刚才好像没对上拍。”

那前辈心疼道:“都烧迷糊了,你先去把温度降下来,有什么问题姐帮你记着。”

另外几位候场的嘉宾也来了,大家左一句右一句的关心,都叮嘱宋言湫身体重要,许宵不敢再耽误,在大家的帮助下把宋言湫带上了车。

到医院输上液已经将近午夜,许宵给孟朝打完电话回来,又出去给他倒水,想等他醒了喝。回来时听到宋言湫的手机在响,许宵拿出来一看,上面显示了两个字:“段擢”。糟了,忘记给这位报备了。

凌晨一点,宋言湫睁开眼睛,身边陪床的人换了:“段擢?你怎么在这里……许哥呢?”

“下班了。”段擢正在看手机,见他醒了就关掉屏幕,“你不请我吃饭就算了,大半夜的还让我来医院陪床。”

宋言湫都快糊涂了:“……我让你来的?”

不会吧,他记得没给谁打电话。

段擢说:“你助理让我来的。你是我名义上的老公,生病当然是我陪床。”

原来是这样。

宋言湫心想,这下好了,又要欠段擢一个人情了。

见他嗓子发哑,段擢拧开一瓶水递给他,问:“是下午打球的时候就不舒服了?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

宋言湫喝了水,老实地回:“……早上,应该是昨晚空调温度开太低了。”

彩排的时候人多,冷气也开得很足。

早上那门缝里刮出来的冷气,段擢记忆犹新:“我还以为不到二十五岁,冷气也可以随便造。”

宋言湫:“……”

“你什么毛病?”段擢拿回他手里的水,冷眉冷眼地问,“不舒服一整天都不说,上午试衣服,下午打台球,晚上还去活动彩排,为了工作有必要这么拼?”

“我的机会已经比别人多,出道也比别人容易,怎么可以不拼……”

这个人每句话都带刺,宋言湫解释一通,忽然有点懵:“不是说了今天休战吗?”

他的烧还没完全退,脸颊红扑扑,眼眶也是红的,嘴唇喝了水也发干,眼睛却黑葡萄一样泛着点水光,额头上还贴了个退烧贴,可怜兮兮。

一句话问得段擢失语,陡然察觉自己的刻薄。

想说的都在喉间滚了几下,病人为大,他最后失去气势,只道:“现在是凌晨,已经不是‘今天’了。”

宋言湫仗着生病,提出要求:“那就持续休战,我暂时失去战斗力,需要回血。”

“你也知道。”段擢指责,“医生说你烧到近四十度。”

“那明天孟叔叔又要骂我了,他最爱大惊小怪。”宋言湫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又告诉段擢,“没事,我体温本来就高。以前有一次真烧到四十度,我自己吞了颗退烧药,第二天就好了,真没那么严重。”

一个人生活,基本的技能有,糊弄自己的技能更不能少,这些年居然都好好活着。

段擢想说你还挺会照顾自己,就差直接弄死了。

宋言湫叹口气,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可惜了我的彩排,进错拍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人笑我……”

对一向以实力歌手为目标的他来说,这次是真的丢脸了,刚才头脑昏沉都还好,现在稍微一清醒,羞耻感就怎么都消不下去。

“最强Live宋言湫,你的粉丝不都是这么说的?”段擢说,“谁笑你,你就在直播的舞台上让谁闭嘴。”

没想到宋言湫问他:“那,再有Derek那种人笑你,你会不会用左手让他闭嘴?”

宋言湫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说。

段擢受伤的是右手,既然左手也能打,为什么不用左手重回赛场呢?

段擢:“这不一样。”

宋言湫:“有什么不一样?”

“我的左手的确能打,但是和右手的差距实在太大。”段擢黑眸沉沉地看着他,“它们之间隔着十八年的训练时长。”

宋言湫不回避注视,认真道:“那就给左手十八年的时间,不行吗?”

没有不行。

怎么会不行呢,就算再过十八年,段擢也不过四十多岁,现在有不少同样年纪的选手仍然活跃在赛场上。只是他还难以迈出这一步,或者说,他才刚刚准备迈出这一步。

宋言湫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行吗?我觉得你那么厉害,根本不用练上十八年。”

被那双漂亮单纯的眼睛盯着,段擢忽然伸出手,把它们给捂上了。

猝不及防地,宋言湫眼前漆黑一片:“你干什么?”

段擢拿开手,胡说八道:“看看你还烫不烫。”

宋言湫重获光明:“骗谁呢,你还戴着手套,怎么判断我还烫不烫?”

段擢:“那你别管。”

宋言湫:“?倒反天罡。”

段擢在他头上揉了一下,没轻没重的:“人不舒服,下午打台球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怕我不教你?看你精神萎靡,还以为你是觉得无聊。”

宋言湫被他突如其来的摸头杀弄得怔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我没有觉得无聊,很好玩!而且你打球那么帅,我真的学到很多东西。”

段擢双手抱臂:“真的?”

“真的。”宋言湫继续证明,“再说了,我也没跟许哥讲,当时真的以为不严重,就没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你没跟他讲,他倒是很清楚。”段擢道,“说摸了你的脸和颈动脉,烫得可以煎鸡蛋。”

宋言湫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但触摸皮肤判断温度不是很正常?

可是,从段擢凉嗖嗖的语气他判断不能这么说。

宋言湫的心乱跳几下,脑抽地答:“那我叫他下次不要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