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湫当然想要段擢赢, 但是这句话的暗示性太强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段擢好像一个钓鱼佬，明晃晃地在钩上挂满饵料, 偏偏就不放入水中, 硬是要钓得他这条鱼跳出水面来咬。
“……”
好端端的比赛被搞得像调情。
再看一眼电视里赛场灯光下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身影，简直非常有割裂感。
宋言湫装作不懂，专心观看比赛。
BO7，获得四胜的选手淘汰对手，进入八强。段擢连赢三局先拿到赛点，到第四局第五局都败了，表情却还是很淡定。
伊轲不太能看懂台球，时间又太晚, 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强撑着问：“妈妈, 哥哥会不会输？”
王雅之道：“不会。”
伊轲不放心，又问宋言湫：“小湫哥哥, 是不是真的？”
宋言湫对她微笑：“当然是真的，你哥哥最厉害了，你忘记了吗，他是世界冠军。”
伊轲这才安心一些, 说想眯两分钟, 叮嘱王雅之一会儿叫她。
宋言湫则完全没有睡意。
这种脑力、心态以及技术的博弈很考验选手和观众的耐性, 曾几何时，宋言湫连一局比赛都看不完, 只觉得这项运动催眠极了，现在竟然也能全神贯注，并且感受到其中汹涌的激情。
休息时分, 观众席有些骚动，镜头给了Marcus，只见他起身离席，Amy跟在他的身后，两人找到了赛事方工作人员。
王雅之也看出端倪，有些忧心：“第三局打的时间有点长了，是不是小擢的右手疲劳过度？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紧急预案，可以让右手缓解一下。”
段擢在赛场一向镇定，看不出任何不适，宋言湫也盯着段擢的右手。
现在段擢虽然是用右手做辅助，但对手腕的平衡和稳定性还是有一定要求。
宋言湫帮段擢做过许多次复健训练，知道段擢的情况。
宋言湫说：“他们可能是申请医疗介入，打算戴护腕了。”
在比赛中，允许选手佩戴经批准的护具，段擢大概是想轻装上阵，一开始并没有戴护腕。如果不是时间拖得长，宋言湫怀疑段擢根本就不打算佩戴护腕上场——他自己说的，优雅是战士最好的武装。
戴上护腕，就不够优雅，不够装了。
看来段擢这次真的很想赢。
果不其然，重新上场时，段擢的右手佩戴了黑色护腕，显然他做了妥协。
观众们窃窃私语，解说也聊到了段擢的伤。
宋言湫回头时，发现王雅之眼眶湿润，正在拿纸巾抹泪，怔了怔：“阿姨……”
“骨折移位后手腕的旋转和支撑都不行了，上个绷带、护腕确实会好一些，以前他戴护腕就不碰球杆，谁也说不听。”王雅之有些哽咽，“按他的性子，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来的。”
宋言湫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段擢右手交错的疤痕，也有些难过，忙又拿了些纸巾递给王雅之：“我看过他的伤，也听他提过车祸的事……阿姨，段擢的内心其实很强大，他早就走出来了。”
王雅之摇摇头：“到底也才二十多岁，如果内心真的那么强大，就不会情绪失控，也不会有第二次手术了。”
宋言湫问：“情绪失控？”
他一点也想不出段擢情绪失控的样子。
王雅之并不知道两个人是假结婚，看他不知情，还以为段擢是要面子不肯说，便道：“第一次手术的恢复期，那个人表示想要悔改，多次写信提出要见他一面，小擢不知道怎么被打动的，真的去见了他一面。就是那次情绪失控，摔坏了手……”
宋言湫沉默了，Amy姐也提到过二次手术的事，还说让段擢自己和喜欢的人说。他没想到，会在阿姨口中先一步知道这件事。
段擢的手，竟然是他自己造成的二次损伤。
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原来当年车祸，远没有段擢自己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安全气囊虽然弹出，车子却起了火，车门变形打不开，段擢死里逃生，手背上的烫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当时手腕骨折做了第一次手术，本来恢复得还行，却又遭遇再一次刺激，所以才进行了第二次手术。
“那个人是魔鬼。他画画，会扯着女佣的头往墙上撞，往我身上泼颜料，让小擢跪在地上擦。”
王雅之回忆往事。
“他把我们关在阁楼里，请很多人来家里赏画……如果没卖出去或者没得到赞美，就不给我们吃的。”
宋言湫瞳孔微微放大，那时候段擢才几岁？阿姨离开他的时候，他也还不超过五岁吧？
或许还有很多痛苦秘辛，王雅之都没有多提，更没有提到自己是如何挣扎，对自己的苦闭口不谈，只是心疼段擢。
她说她在老太太的帮助下成功离婚，却最终没法把段擢带走，因为这是他们摆脱那个人的条件。
“得知老太太把段擢带回老宅亲自抚养，再后来他们又登报断绝关系，我才松了一口气。”王雅之说，“只是没想到小擢都那么大了，他还会阴魂不散。”
伊轲枕在王雅之腿上，纤细的身上搭着空调被，睡得很沉。王雅之低头看她有些消瘦的睡脸，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幼时的段擢，眼圈再一次发红。
她对宋言湫伸出手，宋言湫连忙伸手握住她，她感激一笑：“幸好小擢有你。”
“没关系的阿姨，现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宋言湫心里酸楚得厉害。
因为其实他根本没有为段擢做过什么。
此时此刻，赛场上，段擢游刃有余地打出了最后一杆。
16进8的淘汰赛，段擢赢了。
*
Amy拉了个群，将Marcus、徐右川、王雅之一家三口都邀请进群，当然还包括了宋言湫。赢得淘汰赛，群里喜气洋洋，伊叔叔出差也熬夜看了比赛，在群里给大家发红包。
热闹得像段擢已经获得了夏季挑战赛冠军。
段擢出来发声：[有句话叫：半场开香槟。]
徐右川：[我呸呸呸！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段擢笑。
他回：[这还不够吉利么？【图片】]
竟然把宋言湫P的那张闪瞎眼的图发群里了。
大家都在笑。
饭困大王：[……]
Bking低调道：[好了，现在庆祝还太早，我继续努力。]
宋言湫没回复段擢上场前发的那条信息，段擢也没有追问。当天实在太晚，他在阿姨家的客房里住了一晚，上午起来，竟然有一碗热腾腾的尖椒米线。
王雅之笑盈盈的：“小擢说你喜欢吃，正好我会做，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宋言湫都感动得要化了：“谢谢阿姨……”
睡得饱饱的，又一碗美味米线下肚，熬夜后的疲劳都消失不见了。宋言湫元气满满，要去参加下午的拍摄。
伊轲不忘提醒：“小湫哥哥，别忘了我的签名照。”
“知道了。”宋言湫笑眯眯道，“不会忘的。”
外面气温三十多度，许宵把车开来接他，宋言湫起了要报考驾照的念头，回去和孟朝一合计，孟朝直接找来一本汽车图册，要送他一辆车。
“我现在自己有钱了，孟叔叔，不用你送。”宋言湫哪好意思啃老，“而且我连驾照都还没有，选车干什么。”
孟朝挺不满的：“你小子，我愿意给怎么了？你这第一辆车我非送不可。”
转头宋言湫才知道，他要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事情不知怎地被宋成打听到了，直接往他卡上打了三百万。
那卡是孟朝在保管，收到转账就起了攀比之心，他输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输给宋成。
“你妈妈万绿丛中过，就倒霉沾了他这一片，痴心错付，闪婚闪离。”孟朝恨得牙痒，“好好一个影后，为了他离异生子，后面会生病说不定就是被他气的。”
宋言湫犹豫要不要帮宋成解释，先被他们父竞得一愣一愣的。
夏季挑战赛持续进行，段擢果真势不可挡，一路过关斩将，转眼进入了四强。
宋成给宋言湫打来电话：“小段进四强了，我买了票，你要不要来现场看？”
这次宋言湫去不了，不仅是工作都提前安排好，还因为很早之前就答应了李知泠，要去他的巡演做嘉宾，说不定都没有时间能看这场比赛直播。
听说他不能去，宋成说：“刚复出，第一次就能进决赛很长脸的，对小段也很重要，既然你去不了，我就代表你去给他加加油。”
宋言湫惊讶：“爸，你怎么变了？”
不是不太待见段擢吗？
宋成“哼”了一声，说：“那你们两个都结婚了我能怎么办，你又喜欢他，我肯定要拿他当半个儿子。”
宋言湫磨磨唧唧，想说还没确定喜不喜欢段擢，最终出口是一句：“谢谢爸爸，那你帮我去看吧。”又憋出一句，“转告段擢，让他加油。”
这几天除了在群里和段擢对过话，宋言湫都没有私底下和段擢发过信息。
他告诉自己，段擢要专心比赛，所以他不打扰是对的。但其实心里非常清楚，他就在紧张。
段擢要是真进决赛了怎么办？
在林织羽面前说得头头是道，真正面对段擢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他到底要不要答应段擢的表白？
段擢也稳得住，再没发别的信息过来。
——所以宋言湫又想，要是他猜错了，对方喜欢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要怎么办？
太煎熬了，宋言湫觉得，这个夏季挑战赛快点结束吧！
李知泠这次的巡演是海洋主题，舞美、服装都像是大型Cosplay，更绝的是嘉宾也会配合主题。每次助阵演唱会的嘉宾都会保密，粉丝们充满了期待，因为《天作之合》这个节目，很多人都猜到了这晚的嘉宾会是宋言湫。
造型师帮宋言湫把头发用一次性染发剂喷成了蓝色，配合他这次的嘉宾表演曲目《未命名宇宙》，选择了白色背心和银灰长裤，还化了蓝色眼线，眼尾贴了小小的水钻，像一滴泪。
这个妆造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很塑料，偏偏宋言湫撑得起来，大家都觉得太好看了，许宵帮忙拍了几张照。
李知泠唱完上半场休息，候场的时候看到他目光惊艳：“小湫，以前只觉得你乖乖的，也很漂亮，还不知道你可以这么性感！”
宋言湫倒没什么不自在，他拍杂志也被摄影师说过性感。让他不好意思的是另外的事：“好像有点隆重了，会不会太夸张？”
知道他担心喧宾夺主，李知泠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我请嘉宾来做什么。就是不知道你老公会不会介意，跑上台追杀我。”
宋言湫说：“他在M国比赛。”
李知泠恍然大悟：“对，我看见新闻了。现在是不是比赛时间？”
宋言湫点点头。
李知泠道：“那一会儿Talk环节我少说点话，早点放你走，你好看直播。”
李知泠又唱了两首歌，第三首唱到一半时，宋言湫站上了升降台，接着唱了下去。
随着升降台缓缓上升，场地里无数蓝色光点组成的星海映入眼帘，宋言湫被舞台强光照射，尖叫声中，他的脉搏急剧跳动，就像来到了自己的演唱会。
从十三岁做练习生开始，这一刻宋言湫已经渴望很久了。
奇怪的是，他的思维升空，飘向了千里之外，仿佛在另一处闪耀的灯光下，他看见了此时此刻面容冷静、俯身出杆的段擢。
“我现在的目标是打进挑战赛的决赛，我想要证明自己。”
“他很优秀。”
“如果我打进决赛，就表白试试怎么样？”
言犹在耳。
不管有没有猜错，这一刻，宋言湫突然理解了段擢。
先和李知泠完成了合作曲目，随后是宋言湫的个人表演时间。
时隔四年，他头一次在舞台上跳舞。
《未命名宇宙》的MV里有过一段爵士编排，为了来做助阵嘉宾，宋言湫前两天认真地训练过，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帅气到位，尖叫不绝于耳。
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李知泠也加入了，两个人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简直是直接把《天作之合》的舞台搬来了现场。
一首歌结束，他们以面对面的Ending Pose定格。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屏幕怼着两个人的脸，粉丝都要疯了。
李知泠先破功，笑出声：“让我们欢迎今晚的特别嘉宾，宋言湫——”
宋言湫和李知泠握住手，撞了撞肩膀，挥手和歌迷打招呼：“大家晚上好！我叫宋言湫！”
“第一次站在演唱会上的舞台，感觉怎么样？”李知泠问他，“是不是很爽？”
宋言湫眼睛亮晶晶的：“太爽了！尤其是能当泠哥的嘉宾，真的感觉很荣幸！因为我这第一次登上演唱会的舞台，就是八万人场馆！”
李知泠的确红得发紫，演唱会也是一票难求，作为前辈他很谦虚，也有要捧宋言湫的意思：“那小湫以后要是开演唱会，也要第一个邀请我做嘉宾。”
全场尖叫。
李知泠带着宋言湫聊了一阵，提到另一个话题：“我们这次的演唱会主题是‘海平线’，到处都和大海有关，巧合的是我们桌球产品的另一位主角——”
搞怪音效响起，粉丝们都在起哄。
“啊啊啊桌球！桌球！”
“那位天才选手，他在前几天复出采访的时候，正好也提到了和海有关的话题，他说他就像在赤道无风带的海面上航行——其实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专门查了查，又学到了新知识呢。”
李知泠笑着说。
“他的意思是，他这个航海家从来都屏蔽外界，不会受任何影响，他只相信自己。我想问问，冠军选手这么酷，要是湫湫你出手的话，会不会影响他前进的方向呀？”
宋言湫猝不及防：“我不知道……”又认真回答，“但是我不想影响他。”
“别紧张，我又不是他教练。”
李知泠引来全场笑声。
他说：“看你今天这个打扮，这个舞台表现力，简直就是人鱼王子，男版塞壬，把我们现场的歌迷蛊得不要不要的，冠军肯定早就神魂颠倒了哦？”
调侃得宋言湫都不敢看屏幕上的自己了。
李知泠最后说：“我们知道冠军今晚正在比赛，当着场馆里这几万人，湫湫有什么想和他说的？”
宋言湫拿起话筒，看着远方脸颊发热。
鱼儿还是跳出水面，咬了钩。
他说：“段擢，我希望你……今天一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