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火执仗(12)

琳露实在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的好事,来送的人还是舒凝妙,更不可信。

这家伙虽然不是阴险歹毒的坏人,但绝对也不是什么大好人。

正巧他们差一个就能完成任务,舒凝妙就抱着个污染体进来了,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琳露狐疑地看她,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把艾瑞吉护在身后:“真的假的?而且这污染体明明已经死了,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她用手指着干瘪污染体胸口冒出黑色泥泞液体,伤口干脆,一看就知道是舒凝妙的风格。

她都一剑把污染体捅死了,现在又带过来耍他们干什么?

“没死。”舒凝妙冷静陈述:“如果它死了,我这里会有击杀数。”

说得好像也是,琳露勉强认同她的说法。

“我从来没净化过这么大的污染体。”艾瑞吉从琳露身后探出脑袋,有些不确定地对舒凝妙说道:“……到现在净化过只有这两种。”

她比画了鱼的大小,又比画了一个和椰子差不多大小的形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艾瑞吉不比画,舒凝妙都t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小的污染体。

“不管能不能成功,击杀数都归你。”舒凝妙在思考事情,没刁难她,目光沉沉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污染体。

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只需要艾瑞吉的能力证实。

艾瑞吉试探地伸出手,手里的光晕就要碰到污染体,舒凝妙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琳露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反悔了?”

舒凝妙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一会儿被净化出来的可能是什么东西,但她已经猜出来了。

她目睹了艾瑞吉用光明净化的过程,海边的鱼被净化后会变成未被污染的样子。

那么这只具有和人差不多四肢,直立行走的污染体,原本是什么东西?

有可能是猴子、有可能是猩猩、还有可能是……人。

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一定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人被污染的先例。

平邑已经被污染数百年,这百年间,没有一则人类受到污染的新闻报道。

人类被污染和任何生物被污染的意义都大不相同。

这不是能够出现在大众面前的东西。

她们的模拟环境不是私密的,所有的老师、官员,都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好为他们的成绩作出评判。

在这么多人面前净化这东西的原本形态,如果这具污染体是猴子还好,如果是人类……

一定会为她带来无法想象的麻烦。

舒凝妙知道,哪怕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也绝不能在她手里揭开真相。

这东西如果不能公开,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存在。

可一种强烈的第六感促使着她一定要弄明白这是什么,强烈到她能断定这个结论一定是她需要的,强烈到像是命运的回音。

异能实践每次的内容是数据随机组合的,她如果放过这次机会,可能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未知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世界,还有她的命运。

什么都没勇气面对,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知是明哲保身的最好办法,但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阿兰怯怯的脸浮现在她面前。

虽然会有麻烦,但她有应对的方法,也付得起代价。

舒凝妙叹了一口气,松开手:“你用吧。”

艾瑞吉将手悬在污染体的上空,光亮逐渐渗透进污染体的头部,始终悬在头部不能继续往下。

过了半天,艾瑞吉手臂颤抖了一下,吃力地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运用异能上。

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完成不了这件事。

但舒凝妙在看着她,她不想在舒凝妙面前表现出自己做不好的样子。

她异能的力量是有限的,光是笼罩一个头部就已经到了极限,无论怎么使劲都不能更进一步。

足足僵持了十几分钟,她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句话来:“不行……好像不行。”

舒凝妙之前猜想艾瑞吉的异能可能会有某种限制,但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得到证实。

艾瑞吉只能净化一些比较小,或是和自己实力差不多的污染体?

即便都是T6级别的污染体,实力上还是有浮动的差异。

艾瑞吉面色憋得通红,还想再尝试一下。

作为不擅长战斗的人,她的异能也不是非常强力的异能,进入异能实践之后,她第一次有了被需要被重视的实感,不想就这么放弃。

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舒凝妙抓住她的手扔回去,把她往后推了一下:“够了,不要再用了。”

艾瑞吉后退几步,感觉眼前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因为舒凝妙力气太大,还是因为她已经筋疲力尽。

脸上有股热热的感觉,艾瑞吉有些茫然地抬脸,抹了抹自己的脸,发现手上沾着一片鲜红的颜色。

她流鼻血了。

琳露担忧地把她拉过来,艾瑞吉流着鼻血自己毫无知觉,还回头往污染体那边看,她的异能只够净化一点点污染体的头部,如今骤然断开会怎么样?

下一秒,她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艾瑞吉面前跳出熟悉的窗口。

『条件:击杀至少三个污染体(当前进度:3/3)』

『奖励:6学分(基础奖励)』

净化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两部分排斥冲突之下,那只污染体彻底死亡了。

舒凝妙心尖莫名抽搐了一下。

被艾瑞吉恢复一半的污染体头部,显而易见是人的头骨,皮肤虽然大部分还是溃烂的,但已经能看出大体五官。

她见过的。

脸庞瘦削、五官平凡的女孩,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因为没有神采显得格外惨淡。

长得好像阿兰……从这个角度想,阿兰的身高体型都和眼前的污染体差不多。

舒凝妙嘴角的肌肉无声紧绷,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和疑惑,但当前只能选择最清晰的那个。

——她必须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趁着因为艾瑞吉狂喷鼻血而慌乱起来的场面,舒凝妙已经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蒙住了污染体的脸。

琳露的注意力在艾瑞吉身上。

艾瑞吉在污染体脸上光芒消散的前一刻被她刻意推开。

苏旎在她进来之前就被她勒令停在几米之外。

她能保证所有人都没怎么看清污染体的样貌,外面的转播大概也不会对着学生的脸拍特写。

大面积溃烂的皮肤混着黑色的液体阻碍了一部分视线,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很难确认这就是人类的五官。

“等等,别乱动。”琳露拿着布条往她鼻子底下塞,艾瑞吉连连避开。

再往污染体那里看时,舒凝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下了外套,把外套盖在了那具污染体的尸体上。

她脱下的长外套将那具瘦小的污染体完全盖住,刚好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舒凝妙将污染体连着衣服抱起来,没有和他们解释的意思,转身就走。

苏旎走到她身边:“姐姐,我帮你吧。”

舒凝妙腾不出手,像避开脏东西一样避开他:“滚开,别碰我。”

艾瑞吉皱眉,捂着鼻子,血还在从指缝里不断流出来:“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他说话。”

看在艾瑞吉刚刚帮了忙的面子上,舒凝妙瞥了一眼苏旎:“走到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去,请。”

苏旎眼睛盯着她,在她冰冷的注视下慢慢后退。

舒凝妙收回目光,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走得和她来时一样莫名其妙。

琳露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啊?算了,能完成就好。”

艾瑞吉把鼻血擦干净,忽略心里隐隐约约的怪异感,一握拳:“对啊!我们完成了任务,应该可以拿满分了!”

和舒凝妙想象中所担心的场面不同,弦光学院的训练场此时已经一片混乱,根本没人看见她做了什么。

因为实战模拟内刚天黑,所有学生的转播屏幕就全都突然变成了黑屏。

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屏幕同时暗下来,训练场上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无边的恐慌。

阿洛贝利亚第一次对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发这么大的火,将桌子拍得咚咚作响,迸出裂痕:“今年所有的新生——都在里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研究员埋头在主控机器上,还嘴硬道:“只是转播屏幕出了一点小问题!其他都运转得很正常!”

治安局的那位名叫羽路的青年皱眉:“转播不会平白无故地出错!维斯顿早就说了系统出了问题,你们却不听。”

“得了吧,维斯顿放个屁你也会捧着他。”研究员将手里的控制器砸在台面上,烦躁地说道:“他说的难不成是神谕吗!”

羽路声音冷淡:“至少实战模拟系统是他一手开发的。”

“他早就滚出研究中心了!”研究员笑起来:“我们院长是给他一个面子,才让他来介绍系统的。”

西装革履的男人似乎觉得他十分不可理喻,不再和他徒劳地斗嘴。

他们让维斯顿来介绍实战模拟系统分明是一种羞辱。

拿走他的成果,再可怜般地施舍他一个无足轻重的介绍机会。

羽路觉得以维斯顿那种性格,能忍下来这种事就很奇怪。

他一直很向往维斯顿学长的成就,毕业曾经在维斯顿身边做过一年实习助理,后来没有考上研究中心,因为异能特殊辗转留在了治安局工作。

虽然已经在治安局稳定下来,他心里还是很钦佩作为研究者的维斯顿。

不管这人性格如何恶劣,造诣和成果都无可指摘,心石、实战模拟、基因检测技术和多项潘多拉衍生项目都由t他一手研究改进。

阿洛贝利亚怒吼道:“别吵了,还不是你们研究中心的错,你知道这些学生有多珍贵吗?任何一个有差错都不行。”

研究员不甘示弱地吼回去:“那现在让他们全都断开连接不就行了?”

“断开?”阿洛贝利亚指着他,一手抓着自己金色的头发,脸上的表情都愤怒地挤在了一起:“你想看到明天的头版头条是弦光学院的一百六十五名学生同时因为脑震荡住院?我、我的学校还有你们这个狗屁研究中心都会为此名誉扫地。”

研究员只是冷笑:“那就别瞎指挥。”

“别给我摆出这副傲慢的样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阿洛贝利亚压低声音,像一只愤怒的狮子:“他们的家族绝对会把你们送上中央庭审的。”

教育局的代表拉住他的手臂:“冷静一点,贝利亚,他们的体征和活动确实还是正常的,只是转播有问题,不必现在断开连接,再过一个小时异能实践就要结束了,他们会顺利出来的。”

“让维斯顿过来!”阿洛贝利亚怀疑地看了主控屏幕一眼:“羽路先生说得对,这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出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对着所有人微笑:“我听过一句古话,猴子戴了帽子也永远是猴子,我看还是让真正研发它的人来解决比较好。”

维斯顿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研究中心那边寸步不让地防备着他。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慢条斯理地扶了扶脸上的单片眼镜。

维斯顿并不近视,他脸上的眼镜是特制的异能道具,能够通过调节放大缩小视野,是他做出来节省时间、辅助研究的道具。

他一直在用眼镜放大观察着研究员操作的屏幕,此时冷不伶仃开口:“数据模型出了问题,有人正在破坏模型,并且用新的数据代替被破坏的那一部分,你们毫无知觉,还在不停地修复转播投屏的连接。”

被维斯顿点出刚刚的操作,那研究员脸顿时羞愤成了猪肝色。

维斯顿冷笑:“真是聪明。”

——

远处的天边卷起一片暗沉的颜色,又黑又闷。

舒凝妙不知道平邑的天空什么时候会亮,但知道自己剩下的任务时限不多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具污染体的尸体,往常她都是抽剑就走,任由尸体与土壤融合,可……这小女孩给了她线索和隐藏任务,还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给她送奖励。

舒凝妙是个会有正常情感波动的人类。

她确定了这具污染体的身份,心里又冒出新的疑惑。

太奇怪了,这具污染体是阿兰,可阿兰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她休息的地方的?

以小孩的脚程,根本跟不上她和微生千衡的速度。

可阿兰不仅出现在了遥远的海岸线,还是以这种状态,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兰所在的城市立铜离海岸线很远,舒凝妙也没法现在跑回去求证阿兰的情况。

她感觉很奇怪,也很迷茫,人也可以变成污染体,这种事情多见吗?

太多疑惑困扰着她,她点开刚刚没来的急查看的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的奖励有三个,分别是6学分、阿兰的好感度和即时退出*1。

前两个都是看似常规的任务奖励,舒凝妙盯着那个名为『即时退出』的奖励看了一会儿,上面竟然像《秘密之爱》一般跳出一个说明框。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即时退出:

姐姐,早点回家。

(效果:选择后可以即时退出本次实践模拟任务)

舒凝妙发了一会儿呆,把污染体的尸体放在了海岸线上,衣服外套一起留给了她。

荧蓝色的海水渐渐覆盖了尸体,舒凝妙觉得这样可能比把她留在那黑色的土壤里更好一些。

虽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尸体有些难看,一半的头部恢复了人类的五官,四肢却依旧是畸变得厉害的模样,像是强行拼凑起来的怪物,恐怖又令人反胃。

但这已经是艾瑞吉所能做到的极限。

舒凝妙胡思乱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她也有艾瑞吉那样的异能就好了。

生出这个想法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幻听似的叮铃声响。

看着它的尸体消失在泛着点点光斑的海浪里,舒凝妙坐在海浪前,听见周围海浪冲刷的声音渐渐远去。

退潮了。

有人坐在了她的旁边。

舒凝妙盯着海面继续发呆:“你还没死呢?”

她语气算不上好。

微生千衡撑着下巴,侧头看着她:“我去见朋友了。”

“不是说好守夜的吗?”舒凝妙转头看向他,抬手指着自己,格外愤怒:“我要是睡死了怎么办?”

要不是看在他身份的面子上,舒凝妙真想抽剑给他捅两下,最好被系统弹出去变成弱智。

微生千衡脸上没有一点惭愧的表情:“有人守着你,不会有危险。”

“哪有……”舒凝妙下意识反驳,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瞬呼吸不上来的窒闷:“它是污染体。”

微生千衡垂眼看着她的表情,眉心那颗美人痣在海水荧蓝的反光下恍若妖异,他戳了戳舒凝妙张牙舞爪的手,让她放下:“你知道实战模拟数据模型的原理吗?”

“不知道。”舒凝妙冷淡说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数据不是连贯的。”微生千衡笑眯眯道:“它们大部分来自军人身上的记录仪,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动开启,任务结束会自动关闭,因此上传的数据都是片段,只是被大模型糅合在了一起,再由研究员细致修改整合。”

他用手指在土壤上划出一条又一条彼此相交的短线,有些短线重合在了一起:“所以由这些数据做成的模型,时间线并不是一致的。”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微生千衡的意思。

所以……她在城市里见到的阿兰,和这个死去的污染体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她看到的都是阿兰,只不过是不同时间的阿兰,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城里好好的阿兰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以污染体的状态。

舒凝妙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攥紧:“你是不是知道阿兰会有隐藏任务,才故意去那家小吃店的。”

“不是,怎么会呢?”微生千衡似乎有些惊讶:“我又不是制作这个系统的人,怎么会知道哪里有隐藏任务。”

“你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不是巧合,对吗?”

舒凝妙丝毫不让,黑色的长发随着海风飘荡,拂过柔软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却全然是攻击与警惕。

“我跟你说过的。”

他宽容地看着她,笑意温软:“我来过平邑,我见过那个老板。”

他将手覆在舒凝妙攥住他的手背上,示意她松开一点:“我来时,那家小吃摊只剩下老板一个人。”

他说话时瞳孔没有移动,不像是说谎的模样,舒凝妙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老板和我说,他曾经有一个女儿。”

——曾经。

“他的女儿很乖巧,很听话。”微生千衡歪了歪头:“叫阿兰。”

“但是因为一次搬家,他们把她的玩具弄丢在了防护墙外面。”微生千衡的声音很适合说故事,如同漩涡般充满诱惑:“他的女儿一直想找到自己的玩具,他们没有在意,只是叫她别闹。”

“有一天,她偷偷跟着别人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所以我看到老板时,又坐在了他家的铺子前,老板的手艺不错。”微生千衡对她露出轻松的笑意:“就是这样,她确实很乖,不是吗?你找不到隐藏任务,她还特意来送给你。”

他叹了口气:“做这个系统的人也很好心呢,这次让她听了父母的话没有乱跑,好好地生活在城市里。”

“——可惜,都是假的。”微生千衡对着海面,微微低头,手放在胸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双手交叉合并,拇指和小指相触,似是祷告,但舒凝妙从未见过这样的祷告,

“一切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这里只是数据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对你说谎。”他静静地看向她,面容像是遥远又模糊的月光:“也试着相信我一下吧?”

舒凝妙看了眼面前的窗口,离任务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

系统外,坐在主控屏幕前的研究员移开身体,咬着牙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维斯顿没有走过来接收控制权,反而侧过头眺望了一眼更远t处,眉头紧锁:“让所有学生强制退出。”

“不……”阿洛贝利亚还在犹豫。

“模型数据有一半都被替换了!”

维斯顿抬高声音,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蠢到什么时候?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替换的是什么数据,也不知道里面的学生会面对什么,一定要等到学生全都脑死亡再决定吗?”

这个可能把阿洛贝利亚吓了一大跳,赶紧命令研究员设置强制弹出,却没想到研究员颤抖着说道:“不、不行,主控程序的强制退出被锁住了。”

他不断点击着屏幕发现毫无作用,此刻终于开始恐慌起来,但还是尽力安慰自己:“没事……就剩几十分钟了,很快就能结束,这么点时间他们做不了什么的。”

说话间,一簇碗大的火团突然从天空中爆开。

火星子像是细雨一般四下飞散,满空都是星辰般的光粒。

随着嘶嘶的撕裂声,那些光粒落在了训练场周围。

维斯顿猛地回头:“是啊,根本不用担心里面的学生能撑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是先担心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吧。”

他控制着面前的桌子迅速飞起,上面精致的美食酒杯桌垫叮呤当啷洒落一地,在最后一秒完全横过来,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团火球越过训练场的上空,精准地飞向高台之上的领导、老师,在最后一刻被宽大的桌面挡住。

耶律器从维斯顿身后跃起,瞬间全身石化,抱着桌子从高台上跳下。

火球在他怀抱中爆开,被石化的皮肤挡住,泄出闷闷的声音,像是放了个哑炮。

还好高台之下没有学生,耶律器重重落在训练场里,把用来缓冲的白沙砸出一个大坑。

他在原地滚了一圈,毫发无伤地站起来,对着其他人嘶吼:“愣着干什么!保护学生!”

原本宁静的空中火光震散纷飞,训练场周围突然浮现出延绵不断的火红色线条。

以弦光学院——科尔努诺斯的最中心为起点,周围凭空升起了一道火网。

学院内外都响起了惊恐慌乱的叫声。

高涨的火焰扭曲着流动的空气——无法强制脱出的学生此刻成了现在最脆弱的羔羊。

耶律器一个人无法护着所有的学生,抬头破口大骂:“羽路,你们治安局的人全死了吗?”

西装革履的青年站在高台之上,眉目锁死,终端渐渐从手里滑脱,他半晌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传声一般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耳边:“治安局负责此次安全监督的六小队,共二十四人,全部失联。”

——

“噼啪”

训练场中落下的一小粒火星,仿佛滚进了数据,溅在舒凝妙的手上。

她被烫得蓦地一缩,突然发现原本站在她身边的微生千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世界突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周围安静得像个空洞,却仍有一点火星从空中无故坠落,偶尔发出“哔啵”的声音。

舒凝妙还记得尤桉说海水易燃,不由得往后退了些,远离海面。

还没走出几步,她就见刚刚面前的海面上,轰的一声喷射出高耸的烈火。

平静的海水化作了最滚烫的油,飞溅在土壤上,继续烧成一片。

太熟悉了。

高架桥上惨痛的记忆开始逐渐回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热意扑面而来。

舒凝妙的皮肤被热意灼得火辣辣地发痛,平邑的海面、土地,一时间像是连在了一起,全部天摇地动地烧了起来,火焰搅动着喷出热气,肆意地撕咬着天空,宛如炼狱。

只有十几分钟了,不可能再出现别的考验。

她意识到实战模拟系统出了问题,头也不回,转身拼命往远离海岸的方向跑。

有什么东西凭空攀上了她的后背。

冰冷坚硬的手臂往她的身体上缠绕,往她身上涂抹滴滴答答的黏液。

舒凝妙浑身恶心,尖叫出声,想用肘击开背后的东西,身体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配合。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比面条还软弱无力,不但没有甩开背后的东西,还反而被它抓住了手臂。

她眼前不断跳出新的窗口。

『数据已修改:体力-99999』

『数据已修改:异能同步关闭』

『数据已修改:对话权限』

『大家——好』

『大家好』

『能看得见吗?』

舒凝妙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扑通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东西紧紧压在她身上,舒凝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想要看清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却在看见的那一刻整个人霎时呆住。

压在她身上的,是阿兰变成的污染体,女孩一半正常一半溃烂的五官正对着她的脸,七窍都在不停地流出黑色的液体。

它压着舒凝妙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做,黑色的黏液却越冒越多,全都滴在了舒凝妙的脸上。

这不是真的。

舒凝妙连抬起眼皮都很吃力,模糊的视线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再一眨眼,她发现面前的阿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垂在她脸上与炽火同色的暗红长发。

男人轻巧地掐着她的脖子,压在她身上,脸部以下纹着大片令人眩目的刺青,背后是覆盖住整片天空的火焰,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改为捧住她的脸,眼里倒映着疯狂的火光。

“来吧。”

『来吧』

“很高兴见到你们。”

『很高兴见到你们』

“我想告知诸位……我们的名字,从今往后,这个名字会变成庇涅新的希望。”

『——普罗米修斯』

『欲望书写的历史,将由我们改写』

他开心地捧起舒凝妙的脸,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暗红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背后,从地上铺开,像密结的蛛网一般令人心生烦躁。

男人弯起嘴角,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恣肆张扬的笑意。

“象牙塔里的小公主,是时候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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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但今天很粗长咕咕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