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的警报声沉重临近,短促地响了八声,又开始新一轮的重复。
这是庇涅加密信号的特殊符号,意味着某处发生了重大“错误”。
在切断研究中心内网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可言。
恰巧她本来就是个不会后悔的人。
舒凝妙将身体隐藏在大门犄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生命科学院内的研究员正用终端的手电筒对着地面扫来扫去,偶尔还响起几声东西被踢倒的咕噜声。
周围虽然一直在回响着警报的声音,生命科学院内的人却并不怎么惊慌。
这些专注于研究的疯子对危险没有实感,警备力量又大多集结在了其他分院。
——比起凝结科技最前沿的战争装备,生命科学院的经费年年被削砍,实在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东西。
舒凝妙很清楚,碎片如果指向别的地方,这一路上遇到的阻碍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她应该感到幸运。
她顺着碎片的方向,背贴墙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生命科学院和别的地方结构不太一样——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和数量繁多的房间,更像一座高级的医疗所。
每间房间前的自动感应门都必须刷卡才能打开,她之前进入耶律器的房间,注意过工作人员刷卡的动作。
就算现在已经全局断电,门也不可能全部大敞开来,安全门还有一道物理锁,她还需要找到钥匙。
舒凝妙还在思考着下一步要怎么做,远处闪过略大的光点,闪身警惕地贴住墙边——这不太像终端能发出来的光。
远处的声音随着光点一起越来越大,也愈发清晰,像是在逐渐往她的方向靠近。
为首的人戴着面罩,手里提着光源,射灯将周围几米内照得亮如白昼。
身后规整地走着几个端枪的士兵,同样身穿制服,头戴面罩。
是军队的人。
舒凝妙眉心倏然皱起,这些人的感觉可不像被仔细保护起来的研究员一样迟钝。
走廊干净宽敞,甚至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物体。
来人的脚步声逼近。
为首的人按着腰间,低声道:“生命科学院都查过一遍了,没有其他人。”
腰间传来模糊的回应:“潘多拉院提升至一级戒备,目前已发现维修中的实战模拟系统核心遭到一处破坏。”
“是入侵者做的?”为首的人皱眉。
那边沉默了一番,才说道:“被破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区域安保系统全都被手动关闭,至今无人发现,我们推测入侵者已经潜伏了三天以上。”
“继续保持戒备,一直到警报解除,情况已经同时汇报行使者和治安局,随时等候新的指令。”
说完,那头传来刺啦一声的混响,信号断开。
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往前走了几步,提议道:“前面就是研究中心大厅了,我们要不也去潘多拉院支援。”
谁都知道入侵者不可能来生命科学院,现在去潘多拉院说不定还能分点功。
他们加入军队时都想着能去别的地方建功立业,谁愿意一直待在这破地方,保护一群脸色臭得好像欠了他们几百万C的研究员。
为首的人冷硬开口:“不可擅离职守。”
那人无奈耸肩,耳廓微微抽动了一下,面罩下的表情突然严肃下来。
“从刚才开始我就想说了。”
那人迅速转身,将枪口对准身后,拉动机柄:“呼吸声好像和我们的人数对不上啊。”
走廊不远处的分叉口骤然响起细碎的坠落声,仿佛有人在惊吓中手滑,摔碎了什么东西。
几人同时转身,原本失望的状态瞬间被兴奋所取代,枪口齐齐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压低身体缓缓逼近。
被特殊枪支这样密集地包围,就算是异能者也插翅难逃。
头顶叮当掉下一片东西,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还没落在地上,数颗子弹同时射出,瞬间把掉下的东西打成筛子。
在凌厉的枪火声里,他听到了熟悉而愤怒的惊呼。
“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全部停手,最先开枪的人无奈撇嘴:“是中央空调的罩网。”
为首的人举起射灯,照亮了一片白色,不远处的分岔口站着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对他们怒目而视。
“你们想杀人吗!这里可不是屠宰场。”这两个研究员厌恶地看着他们。
前面的人t晃了下枪口:“身份证明。”
其中一个研究员拿出ID卡,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看清楚了吗?”
“啧。”之前说话的军人走近他们,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信息,不爽地收起枪:“到处乱晃什么?不是说了让你们回实验室老实待着,天天什么事不做,就知道给我们添麻烦。”
说话的研究员气得脸色涨红:“我们是来找我们院长的,行使者送来的那个病人身体又有新情况了,出了事你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男人面罩下的视线上下移动,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一番,行使者是他们的直属上级,耶律器曾是他的上级,他没有阻拦的理由。
为首的队长示意他回来,对这两个研究员冷声道:“别乱走,如果不想死的话。”
他的话对这些研究员来说根本没什么用,这两个研究员依旧怒目而视,似乎很厌恶他们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动手的莽夫作风。
他们收了枪,继续往前走,依照巡逻路线他们还要再在中心大厅绕一圈。
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里,那两个研究员才松下一口气。
刚刚语气极冲的研究员开口道:“这些军区的人真是有病,整天巴不得我们出事。”
另一个研究员冷冷道:“别管了,快点给院长送东西,一会儿又要挨骂。”
话最多的研究员反而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说道:“这种时候……院长为什么非得这么着急地要绝缘晶体盒啊。”
“少管那么多。”另一个研究员威胁似的看了他一眼:“做好自己的事情。”
俩人安静下来,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往里走。
还没走两步,其中一个伸手摸了摸额头,突然觉得头顶有些凉意。
他停住脚步,警惕地用终端上的手电筒扫了扫四周。
雪白光洁的墙壁反射出光线,周围什么东西也没有。
但他的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没看到其他人的同时,他也没有看见一直和自己并肩往前走的同伴。
身旁的同伴像是被这黑暗吞噬一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他旁边消失了。
然而下一秒,他也无法再去思考同伴的去向。
冷意带来的鸡皮疙瘩从脊背一直爬到后颈,一条白皙的胳膊无声从他的头顶垂下,瞬息之间挽住了他的脖子。
胳膊间形成的夹角像是冰冷的镰刀,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起来。
咔嚓一声。
骨缝摩擦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舒凝妙松开手,倒挂的姿势让她短袖的下摆几乎掀起了一半,露出一截挺拔的腰肢,因为滞在半空中发力,腰腹紧绷地浮现出肌肉的纹理。
她一直屈腿勾在新风系统的管道上,手抓着中央空调的罩网维持贴在天花板左侧的姿势。
没想到中央空调的罩网年久失修,螺丝是松动的,承载不住她身体的重量,罩网直接脱手掉在了这些人面前。
还好这两个研究员及时出现引走了注意力。
她扭转身体,腾空落地,揉了揉肩臂酸胀的肌肉。
根据刚刚听到的消息,潘多拉院还真的有人入侵破坏。
难不成除了她,研究中心还进了别的人?
被破坏的是实战模拟系统02号绛宫石被人拿走了?
进入生命科学院之后,每走几步,碎片的方向都有明显的变化,说明碎片所指示的绛宫石离她一定很近。
她在倒下的研究员面前蹲下,在他们身上分别摸索了一番,搜出两人的ID卡、终端、钥匙,其中一个人身上还带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不知道有什么用,舒凝妙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继续跟着碎片指引的方向走。
研究员都被通知回指定地点,现在走廊上已经没有其他人,舒凝妙加快步伐。
七拐八弯之后,她终于看见碎片指示的尽头有一道明显区别于其他房间的安全门。
这层的装修比其他层精致许多,走廊里还挂着装裱好的书法,应该不是普通实验室。
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舒凝妙沿着走廊的墙走了一圈,她决定故技重施,把新风系统拆了,顺着通道爬进房间的天花板。
拨开裸露的电线之后勉强够她穿过——还好现在没有通电,不然里面复杂的电线足够电死她几百次。
房间里的集成吊顶不像通风管道能让她看到太多东西,舒凝妙只能用搜刮来的钥匙捅开一个小孔,小孔透出一丝光亮。
她把眼睛贴近窥视的小孔,看见了房间里面的模样,这是一间办公室,光亮来自里头的人持握的终端。
站在中间的人她居然正好见过。
舒凝妙在天花板上往下看,这人的光头就更明显了。
生命科学院的院长葛文德,那个一心劝耶律器捐赠遗体的光头大叔,舒凝妙对他印象一般。
难怪她暴力撬开外面的通风窗,里面也仿佛没听见似的全无反应。
葛文德眉头紧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里正在通话的终端上。
她伏趴在天花板上,打电话的人没有说话,安静到能听见针尖掉下来的声音。
终端对面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也并不显得微弱。
“这次拿走02号的绛宫石,可没有维斯顿替你担下这个罪名了。”那人淡淡道,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明显的情绪。
窥视孔里的光一闪一闪,是葛文德的手在发抖:“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有人入侵研究中心,可以全都算在那人的头上。”
舒凝妙趴在天花板上,她想将事情全都推到普罗米修斯身上,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成了别人挡箭的靶子。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
葛文德激动起来:“我没有办法,我之前拿走03号绛宫石,只是想研究几个月再放回去,谁知道它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我的研究就差最后一个阶段了,只要再借用一段时间……用完之后我会放回去的,维斯顿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你以为你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吗?”那头的人语气愈发严厉:“绛宫石里的潘多拉能量浓郁到一直在外泄,他们现在只是因为入侵者没空管你,你拿在手里,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葛文德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微微发亮的白色石头,紧紧地抓住它。
“只要用绝缘晶体盒收纳好就不会被检测到。”
这白色石头是长椭圆形状的。
舒凝妙松了一口气,她在维斯顿的笔记上见过,这就是镶嵌在实战模拟系统里的02号绛宫石。
他辩解道:“我现在手里还有一个病程特殊的行使者,如果能借此研究出阻止污染的办法,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因此责怪我!”
“最好如此。”对面的人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你第一次弄丢03号绛宫石的时候,我就应该放弃你——你的油嘴滑舌比你的才能强上太多,如果这次的研究还是一无所获,我绝不会在议会为你周旋一句。”
末了,那人还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维斯顿比你更有用。”
“你……”葛文德气得说不出话,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在抖动,舒凝妙觉得他的情绪似乎有点太过了,像是马上要吹爆的气球。
终端上显示的通话界面倏然消失,那头干脆挂断。
葛文德的眼睛被幽暗的屏幕光线映照得通红,连同着脖颈都绷着令人不舒服的涨红色。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突然暴怒,将终端狠狠摔在地上。
天花板上传来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男人猛地抬头。
——
一千一百二十九秒。
头顶暗下来的那一刻,维斯顿就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读秒。
二十分钟,不过是一千二百秒,除去来回的时间,留给舒凝妙行动的时间也不过是几百秒。
他越是思考这几百秒的可能性,就愈发感觉自己当初同意舒凝妙头脑发热的提议的愚蠢。
二十分钟内出入国立研究中心找到绛宫石,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不可能的,国立研究院又不是商场。
他敢赌,是因为不在乎输赢。
再坏能坏到哪里去——他本就是从应间这样的地方爬上来的。
舒凝妙不一样,她可能被退学,被指控危害国家安全,被送上中央庭审。
哪怕她的哥哥是行使者,在入侵国立研究中心这样的大事面前也不一定能保她无虞。
危害国家安全是庇涅最严重的罪名之一。
周围的声音吵得很烦,任何事物都同样碍眼——维斯顿并不将心里这种奇怪的感觉其解释为担心。
他只是因为舒凝妙有可能将他牵连而感到烦躁。
一千一百九十九秒。
一千两百秒。
二十分钟了。
维斯顿缓缓闭上眼睛,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眉毛蹙紧。
约定的时间已t经到了,他却没有任何尘埃落定似的放松。
警报声依旧隔着通道不太真实地传过来。
异能检测中心里响起了新的广播声。
治安局的人已经到达现场,陆续接手异能检测中心的现场,正在安抚检测中心内的公民。
系统还没有完全修好,周围的灯却依次重新亮了起来。
舒凝妙还没有回来。
维斯顿深吸了一口气,在重新亮堂的异能检测中心里看到后辈熟悉的身影。
羽路在这里看到维斯顿,不免有些惊讶。
——何止惊讶,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出于礼貌,他主动走过来。
维斯顿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
羽路拘谨地对他鞠躬:“前辈,你是陪谁过来的吗……”
维斯顿已经觉醒异能很久,又在国立研究中心工作多年,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过来检测异能的。
维斯顿敛下眼神,正思考要怎么应付过去。
羽路却突然微微偏过头,对着他身后说道:“你这是什么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