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婴儿睁眼后对世界呼唤的第一个声音都是“妈妈”。
“MAMA”几乎是他们稚嫩的发声系统最容易发出的声音。
初生的婴儿牙牙学语还有几分可爱,而舒凝妙此时只觉得恶心。
……按照人类的妊娠关系,这东西应该算是苏旎生的。
她看着面前血人身上剥落的红洇洇的血肉,这么一细看,才发现他身上状似纹身般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全是血肉黏合后形成的痂。
阿契尼的身体越靠越近,舒凝妙终于抬起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她手指掐进他的皮肉,掐出指尖大小的伤口,松开又很快愈合。
“还不动手吗?”他歪了歪头,红彤彤的手臂想要碰她,咧开嘴笑得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杀了我。”
她松手甩开他缠上来的手臂:“如果我只是想你死,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少女一把将他推进池水里,抱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水面仰起自己的脸。
暗红色的长□□浮在水面上,和晕开的血混在一起,像片连绵燃烧的火。
舒凝妙的脸隐在若隐若现的蓝色光晕里,声音冰冷清晰:“因为你迟早会死。”
“普罗米修斯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幕后之人是你。”
她缓缓俯下身看他,声音不高,咬字却带着清楚的寒意:“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在教堂外构建起屏蔽结界,但只要动用大量潘多拉,结界里的能量就会外溢,军方的人很快会找到你。你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不敢。”
如果阿契尼毫无顾虑,那一天在立交桥上面对黑衣行使者就不会选择炸桥逃生。
所以舒凝妙能断定,他并不是无敌的,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嗯……你说得对,如果动手,我们就没有时间在这里说话了。”阿契尼跪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可是,如果你现在告诉庇涅的人我的位置,我可能死得会更快一点儿,为什么不呢?”
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舒凝妙不说话,他也不在意:“我不动手,是在等你……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不也是在等我吗?”
“我什么都会回答的。”水面几乎没过他下巴,他睁着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因为这是最后的一个小时了……还好你来了。”
“还有一个小时,我会燃烧地下所有的潘多拉,这个星球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不对。
“不可能。”舒凝妙勒住他肩膀,心思万转:“你还没有拿走艾瑞吉的异能。”
艾瑞吉之前告诉她,从学校离开后失踪这几天,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阿契尼。
『献祭』是需要被献祭者心甘情愿的,现在的艾瑞吉不可能像之前那么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异能拱手送上。
艾瑞吉不擅长撒谎,所以难不成从学校传送到教堂的那一刻起,她的异能『净化』就已经在火焰中落入阿契尼手中了吗?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拿走了她的能力。”
阿契尼将指尖放在自己脸庞,被划破的皮肤瞬间愈合:“天真的孩子很容易被‘拯救’所带来的意义迷惑。她有跟你说过吗?我告诉过她,如果她不愿意帮忙,我的备用计划是你。”
“这世间有一些人天生就和世界的意志‘弦’有着特殊的感应,通俗来说,就是星球的宠爱的孩子,世界的主角。”
阿契尼顿了一瞬,对她的杀意不闪不避:“这些人的异能包含着世界的法则‘弦’,只有这种异能,才有资格真正改变世界,比如那个可怜的女孩,艾瑞吉——比如你。”
“她说,你不会愿意的,她愿意帮我。”
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
舒凝妙眼珠微动,冷冷地看着他:“那你使用『净化』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没那么天真,会觉得阿契尼手里的『净化』和艾瑞吉的『净化』是一个程度。
“你看。”阿契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捧起一小摊被血污染的潘多拉,混在其中的红色很快被光团包裹消失:“所谓净化,不过是回到原点,一捧水,无论染上多少污糟,只要回到原点,就依旧是一捧干净的水。”
“回到原点,就是这个意思。”阿契尼张开手指,让所有液体都从指缝中漏下:“回到最干净的、一尘不染的世界,没有潘多拉、没有污染,也没有疾病。”
“人呢?”
“当然也没有人。”阿契尼的声音理所当然:“潘多拉已经让人类走到了绝望的尽头,再放任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污染。”
他说着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只要没有人类,一切都会变好。”
所以这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实现庇涅流行的普罗米修斯刻板笑话,将世界变成没有终端、没有信号、没有能源的原始大草原。
她面对阿契尼就像面对一团天真而残忍的火焰,所有的一切只能让她意识到,人类的道理并不适用于怪物的逻辑。
他肩膀的骨节在舒凝妙手心下咯吱作响,她眼角有着只有贴近才能看到的一丝血红:“你有病吧?”
“快些。”阿契尼轻声呢喃,并不直面她的话语。
即便在冰冷的水中,他也能感受到舒凝妙手心滚烫的温度。
她的状态很不好,没人奔波十几天之后还能保持饱满的精神状态。
他咧开嘴,光是笑:“屏蔽结界只剩下一个小时了,庇涅的人很快就能找到这个地方,你还要浪费时间吗?”
舒凝妙站在水里,不答话,半晌才说:“你为什么喊我母亲?”
她果然还是在意这点。
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抬起头,另一只手手心的匕首弹出来,刀尖抵在他脖子上:“别说些废话,我知道你不是人类。”
“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因为你‘被创造’的——怎么理解都好。”他的眼珠子紧跟着她移动,显得有些眼巴巴地可怜:“你可以把我想象成靠潘多拉驱动的人偶。”
“我的身体不过是血肉重塑的躯壳,但提线木偶也需要有人操控,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可能站在你面前说话。”
“你可以把我的本质定性为潘多拉,或者别的什么。”阿契尼高兴地凑上来:“但我作为‘人’,因你的血肉而诞生,所以你是母亲。”
舒凝妙时常要因为他的语出惊人而宕机。
难不成真的有人偷了她的基因去做什么反伦理的实验,给她弄出来个孩子?
“嘘。”他好像猜到了舒凝妙下一步会说什么,竖起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先别急着反驳,你知道我的异能有一部分来源于你。”
他轻笑一声,手指绕过一小缕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想到我们都能夺取他人异能时,你就没有奇怪过吗?”
“这个教堂里没有别人了。”阿契尼眯起眼睛:“艾瑞吉和苏旎,你觉得是谁布下了屏蔽结界——”
“是你。”舒凝妙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是我。”他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普罗米修斯里的人很好用,他们很弱,但异能并不弱。”
舒凝妙眉目紧拧,安静的洞窟中,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难怪留在基地的普罗米修斯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不堪一击的异能者,这些异能者放在阿契尼面前,和自助餐没有区别。
“我和你的异能有一点不一样。”阿契尼眼里浮现笑意:“我的躯体是‘死’的,一旦接受别人献祭的异能,躯体就会定型,想要改变,就必须舍弃原本的躯体。”
以此为代价,阿契尼能以庞大的潘多拉,发挥出异能本身拥有者都不具有的力量。
和她的异能『嫉妒』相比,既是桎梏,也是强化。
那他刚刚从苏旎化身的血球里钻出来,不就代表着已经拿走了艾瑞吉的异能,第二次重塑了躯体?
一个苏旎的血肉可能还不够……所以教堂下的地下墓地,那些成片失踪的尸体,现在有可能都成了她面前这具躯体的养料。
“你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舒凝妙喉咙里又涌起些腥味:“国立研究中心弄的失败实验?还是曼拉病毒变异了?”
她搜寻过脑海里所有的科幻电影,也只能挤出这几个答案。
潘多拉又不是植物,养养就会开花结果。
如果阿契尼能够借由潘多拉自然诞生,那舒凝妙相信有些人下次往海里排泄废弃物的时候,t也有可能会被海水突然反过来吐一口痰。
阿契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模棱两可地回答:“和任何人类一样,我在结合中诞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杀我——”舒凝妙全当他是不愿吐露真相的胡扯,她也并不在意阿契尼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追根究底除了膈应她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她索性摊开了说:“上一次,是你在艾德文娜的办公室里杀了我,这一次,你也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在你的计划到底处于什么位置,有什么作用?”
舒凝妙一字一句,将只有他们知道的“二周目”世界摊牌。
她已经能肯定阿契尼和她一样,从上一个结局读档重新来过。
唯一不同的是她一无所知,而阿契尼或许是知道全部真相的关键。
阿契尼脸上忽地迷茫一瞬,片刻后,他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没有言语。
舒凝妙反手抓住手心的折叠刀,悬在自己心口,冷眼看他,比刀子更锐利:“你亲手捅进我胸口的刀,我记得,你不记得?”
“啊,没错。”
半晌,洞窟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直到不再像笑声,阿契尼才止住笑意。
“你不愿意配合,我只能用道具剥离你的异能。”
阿契尼喉咙里发出飘飘忽忽,仿若幻觉的笑声,偏偏又听得一清二楚:“选择谁完成计划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了艾瑞吉。”
“但我没有杀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被舒凝妙的拳头迎面锤进水里,她摁住他肩膀,喀嚓地拧过去。
阿契尼咳了一声,口鼻都是血,眼珠还在灵活地转动:“你不听我说,还是不愿听我说!你看见了艾瑞吉还活着,一刀杀不死你,拿走异能也不会致命——”
“上一次,我是对你动了手,但真正杀你的是谁,你自己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他眼睛赤红,还在一刻不停地发出声音。
好烦。
舒凝妙眼底寒光闪烁,感觉头皮有种过电般的刺痛,一闪而过的记忆戳刺着她的神经,胸口被贯穿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交替。
“闭嘴。”她声音沙哑。
“你踏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想明白了。”阿契尼这时偏偏不愿意闭嘴了:“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你的老师、告诉治安局——或是告诉你的哥哥任何一点有关我的消息?”
舒凝妙轻阖双眼。
她不算特别聪明的人,但在这方面却有种近似动物的敏锐直觉。
阿契尼张开手,手指攀着不知何时从她外套里拿走的终端,反复按下开关机键。
屏幕毫无反应。
一般终端都会预留百分之五的备用的电源用于紧急求救,舒凝妙这台终端只能是人为不断强行启动过,以至于连备用电源都被迫耗尽。
“你真的……真的很奇怪。”阿契尼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旋涡般充满诱惑:“明明带着一部军用终端,知道终端里有定位器,知道强行破坏会报警,反复开关几百次才用完电,却偏偏还要带在身上。”
“你究竟是想相信,还是不想相信?”
阿契尼似笑似蔑:“看来庇涅政府认为,你的命并不比艾德文娜办公室里的秘密更重要。”
啊……果然是这样。
在艾德文娜办公室里发现她时,科尔努诺斯和庇涅的人最在意的并不是被她的死活,而是她在办公室发现的东西。
无论她当时是死是活,作为死人的人她会让很多活人能够继续安然入眠。
毕竟她本就已经被阿契尼捅过一刀了。
拼起死亡拼图上缺失的最后一块,舒凝妙突然微微扬起笑来。
剧情里一开始最违和的一点,就是她莫名死在学校后,庇涅官方的讳莫如深和完全消失的舒长延。
阿契尼为什么要在艾德文娜的办公室对她动手。
或许是因为……只有死在这里的她最安静。
她的死亡被关在门后,成为潘多拉秘密下不值一提的尘埃,这就是可笑的、廉价的真相。
这庞大机构后的每一个人,都是面前怪物的帮凶。
她抬眼,纤长的睫毛自然交叉在一起,眼睫上血珠轻颤,衬得肌肤显出些苍白的光泽。
为了这个猜测,她站在阿契尼面前,放弃了终端里的游戏,放弃了她最大的底牌。
或许是血、或许是眼泪,她眼前逐渐晕开一整片褐红,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仿佛在她耳畔,一下一下鼓动。
一个平淡无奇的念头,让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够了。”舒凝妙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
人能承受包容的痛苦有一定限度,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怒火、一闪而过的憎恨、一闪而过的逃避,最后都化为无能为力的疲倦。
“如果你要结束眼前的一切,”他的气息贴上来,胸口居然也有同样鼓动的频率:“那就只能杀了我。”
下一秒,池内液体喷薄而出,如同刀片般四溅。
舒凝妙千万均力量集中在手中,将他狠狠往池底掼下,周围石壁都在这沉重的压力下不堪重负地迸裂。
整个地下墓室开始二次崩塌,舒凝妙一刀捅进他胸口,鲜血在翻滚的潘多拉液体中狂喷。
她抓着阿契尼的长发,迫使他抬起头,看见浓重的血色从他眼球里流出,点点滴滴,像是即将燃尽的火星。
“这一刀是还你的。”舒凝妙一寸一寸将刀子抽出来,冰冷的液体和滚烫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她嘴角轻扯:“然后,去死吧。”
她手上的力量压得他透不过气,阿契尼脸部紧绷,似乎在笑。
头顶崩塌的石块不停地掉落在浑浊液体里,他笑意逐渐僵硬,目光微抖,口唇张合,鲜红的薄唇中竟然缓缓吐出一团火焰。
周围飞溅的潘多拉液体瞬间被点燃,周围瞬间燃烧成一片地狱。
阿契尼湿漉漉的身体滑溜地从她手中脱出。
“叙旧到底为止,我该做正事了。”
滚烫的火舌朝她舔过来,舒凝妙手中一空,看见阿契尼的身体就这么直直往身下的火焰倒下去。
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燎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汹涌的火焰里几乎看不清那个血红色的身影,隐隐地敞开豁口。
他要逃!
舒凝妙心底血气翻涌,喉咙被火熏烧,一时干涩得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用祭火打开传送通道。
“太吵了。”他的声音从噼里啪啦的火苗里传过来,听得熟悉又失真:“周围的声音……太吵了,火焰里有好多痛苦的哀号,我只是想安静一些。”
俩人隔着火焰相望。
“安静的……全新的世界。”
阿契尼笑了一声,完全身后倒去。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的一瞬,无数道金色的半透明锁链交织着贯穿过他的四肢,将他桎梏在原地,一动也无法动弹。
层层的锁链不仅锁住了他的动作,还锁住了火焰中传送的通道。
舒凝妙左手垂在身侧,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锁链的另一头被她握在手心。
她早就猜到他会利用祭火脱身。
所以她是带着艾德文娜『黄金锁链』的异能来找他的。
“你……”阿契尼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扯过锁链,张开掌心朝她推出去,火焰层层复叠,像是火龙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她完全吞噬。
空气里热浪滚滚,几乎无处可避。
舒凝妙躲开瞬间袭来的火焰,面无表情地擦过脸上被火灼出的血迹,举起另一只手,无声收拢。
咔嚓、咔嚓。
另一只手里甩出的锁链向上不断延伸,冲破头顶的壁板,直至完全破坏整个地下空间。
“轰隆——”
教堂内,原本平静的地下大洞再次轰然塌陷,艾瑞吉贴着不断错位的地板,猝不及防半个身子都坠了下去。
她用尽全力攀爬出来,刚刚待过的地方漫天飞灰,有道近七八寸深的锁链痕迹将地面劈开,露出地底灰褐色的泥土。
艾瑞吉心底一惊,看见一道身影顺着金色的锁链从她头顶飞出来,身后紧跟着一连串炽火。
转瞬间,整个教堂都被肆虐的火焰笼罩。
回头看时,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砸在地上,她才看清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是舒凝妙。
舒凝妙转过头,神色阴沉地扫了她一眼,拽着浑身是血的阿契尼,两个人从地下打到地上,血腥气伴随着他们过招之间凌乱的冷风,打在她脸上生生地疼。
艾瑞吉极力往后靠,低头往脚下裂开的大洞看去,居然看到一片涌动的火海,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这里要被他t们打塌了。
仅剩的几堵残圭断璧也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几米宽的吊顶落下来,随便一块都能把人的脑袋砸开花。
不断有火球灼烧过舒凝妙的身体,几度撩开她血肉皮肤,超负荷使用异能导致她眼耳口鼻都在不停渗出鲜血。
舒凝妙就像感觉不到烧伤的疼痛一样,没完没了地追着阿契尼打。
她听不到周围一声比一声更大的轰鸣声,脑袋里只有嗡嗡作响的长鸣。
碎石裹挟着烈焰在眼前炸成无数片,她咳出一口血沫,凭借着强化过的强悍身体,把他狠狠撞飞在了墙上。
阿契尼轻盈的动作抵不住她的迅速,舒凝妙迅速按住他的身体,将他反扭住胳膊压在地上,用膝盖死死压住脊背。
舒凝妙直接毁掉整个泉眼,锁住他的异能,断了他的后路。
她看见舒凝妙低下头,唇角微动,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们之间长久的沉默被阿契尼开口打破。
“说到底,潘多拉和人对于庇涅来说,都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而人作为资源,好处在于不用付出太大代价,也不用等待太多时间。放在那里,就会一茬一茬地长出来。”阿契尼仰起头盯着她:“权力之下,你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明明都走到了这里,你还是看不到这个世界背后的真实。”
他到这种时候也只是笑,血从他额头落下,似妖似鬼,他抬起眼皮:“继续装着蠢,当一头蒙昧的羔羊,总有一天会死在羊圈里的,就像……你第一次死时那样。”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
她拽过锁链:“我相信我所看到的真实,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活。”
舒凝妙现在神色反倒显得比他平和:“我小时候总是想,一场游戏如果一定要有输赢,为什么我不能是赢家?——我或许输了一次,但不代表下次还会输。”
“庇涅也好,你也罢,我不在乎你们任何人的目的,也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我只要……”
所有的权力、财富、荣誉、地位,在她可笑的死亡结局前都变成了一捧空气,她到现在才明白,没有什么欲望比活着更珍贵强烈。
“活着。”
舒凝妙咬着牙吐出气息,她奔波到现在,大部分也是靠意志强撑着身体,如今眼里依旧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活力和生命力。
她咽下咽喉间不断冒出的腥意,缓缓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落下一句低语。
阿契尼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这句话瞳孔错愕地放大。
艾瑞吉眼睁睁地看着她手中的金色锁链收紧贯穿了那具血人般的身体。
皮肉刺穿的那一刻,她脑海中也仿佛有一层薄膜被同时刺穿,她眼中无坚不摧的可怕梦魇,被舒凝妙亲手扼灭。
视线开始摇晃、模糊,震撼得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她刚恢复知觉的手指激动到有些哆嗦,麻木的腿上肌肉隐隐打颤,血液上涌,又麻又疼的电流在四肢乱窜。
舒凝妙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站起来。
艾瑞吉试着往前移动一步,刺痛的感觉一下子全涌上来,她却觉得头脑异常清明。
一步、又一步。
艾瑞吉跌跌撞撞,像只弹簧般蹦起来,赤着脚仓皇地朝着舒凝妙飞奔过去,伸手紧紧抱住她,不肯撒手。
奇怪……抓着对方衣摆的手指都奇怪地发抖。
这一瞬间,艾瑞吉想不起任何事情,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变成了徒劳与歉疚的泪水。
她将头埋进少女的肩膀,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