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阻兵安忍(13)

她这时候才明白,微生千衡为什么总戴着黑色的手套。

日常最容易磕碰的手部,哪怕一点轻微的划伤都能看清他另类的血色。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不同。

“教会不知道这件事,对吗?”

舒凝妙抓着他的手,眼神愈发清亮,这会儿完全忘了嫌脏。

她心里清楚,教会纵然影响力极大,也不可能大胆到让一个曼拉病人来当象征门面的圣子。

慈善是一回事,关上门又是另一回事,就像财团资助穷人,也不会让乞丐来当自家公司的法人。

她松开抓住他的手,他手霎时无力垂落在地上,喉咙里泄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我很快就要死了。”微生千衡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即便极力克制,气息还是显得急促:“但我还不想现在死。”

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舒凝妙想到耶律器,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了。

微生千衡抵着她的额头,双手摸索着,试探着,轻轻搂住她纤长的脖颈。

她那些伪装全在打斗中丢干净了,身子只是微微前倾,发尾就擦着他下巴扫过去,有些刺痛痒意。

空间只有那么一点儿大,他们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他胳膊僵了几不可察的一瞬,双臂却越搂越紧。

黑暗中,微生千衡闭上眼,还能感觉到舒凝妙审视的目光,舒凝妙没有推开他——或许只是没有推开的空间。

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后颈,拇指一寸寸抚摸过去。

冰凉指腹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滑动,激起些刺痒冷意。

“我不在乎你想做什么,也不在乎你做什么。”微生千衡微微扬起笑来,语气自然,对她挑明了说:“对庇涅、对教会、对普罗米修斯……乃至对人类,我都不是很关心。”

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怎么还会有心力去管那么多?

他松懈下力道,抓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勾勒出眼睛的形状:“但我可以帮你……”

这枚眼睛,是仰颂教会的标志。

舒凝妙略微一顿。

能“帮”她的,不是微生千衡,而是他所代表的仰颂教会。

就算微生千衡身患曼拉病,作为异能者,病程很长,没有人为干预也有几年好活。

他在仰颂教会的影响力,对她来说确实是种无与伦比的诱惑。

微生千衡单手钩着她脖子,微微低头,形状优美却色泽浅淡的唇擦过她垂下的一缕发丝。

这是一个只有身处其间,才能察觉隐晦含义的动作。

舒凝妙轻轻一动,捉住他手腕,疑惑渐深:“你在和我调情吗?”

“……”

“你要是有所察觉,或许不该这么直接说出来。”微生千衡眯起眼睛,虚浮的笑意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苍白的面容上:“时家少爷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舒凝妙听了他的话,面上浮现些许微妙神色。

“你可以利用我,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做什么,不好吗?”

两人黑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在他颈间缠绕,柔软、潮湿,微生千衡捋过她的发丝,又从指缝中滑落,他垂着眼睛看她,眼底噙着笑意:“只要你对一个活不长的人宽容些,就够了。”

舒凝妙一言不发,手在外套内里摸索片刻,抽出一张团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寥寥几句话,上面隐有潘多拉流动。

“按个手印。”舒凝妙说道:“我带你走。”

其实对他用【色欲】,给他上个【臣服】状态,就能解决潜在的威胁,可微生千衡这人的脑回路实在古怪,舒凝妙不大信任异能的作用。

上次被羽路几人t带去国立研究中心后,她有了新思路。

羽路让她签的保密协议,是『誓言』型异能者制作的成品契约书,签完协议,她就不能和无关人员透露任何有关耶律器的秘密。

这样的异能者并不只在官方内部流通。

舒凝妙不缺钱,很轻松地就通过正规手段拍到几张异能契约书,本来只是备用,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契约书无非就保密、协定、坑人几种作用,她带在身上的契约书,条件全是自己的保密条约。

微生千衡很顺从,也可能是出于形势所迫,给她一种就算在这里把他抽一顿也会被忍耐下来的错觉。

他口中的条件诚然具有很大诱惑力,舒凝妙将他背起来时,更多是因为想起了那晚在病房里合上双眼的耶律器,因为微生千衡身上的曼拉病,确实存了两分宽容。

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患病的异能者,或许还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舒凝妙想,这世界或许真如阿契尼所说,在不断往更糟糕的地方滑坠,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她问他:“你还没回答我是什么时候患的病。”

他控制的很好,除了暴露的黑色血管外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舒凝妙推测他还处在早期。

微生千衡声音低低的:“很早很早之前,我记不得多久。”

舒凝妙蹙眉:“这也能忘。”

微生千衡嗯了一声,轻轻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爬出地下室,她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才发现他已经合上眼,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

舒凝妙脱下外套,将内胆扯下来撕成小条,勉强把他血淋淋的双手裹住,好在深色内胆看不出血色,剩下的他自求多福吧。

艾瑞吉跑过来,小脸苍白,可能以为她背了具尸体上来:“微生同学……怎么会这样……”

“不用管他。”舒凝妙站起来,又拿出一份契约书扔到她怀里:“等庇涅的人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说。”

艾瑞吉攥紧手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起皱起来:“你不在这里和我们等着救援吗?外面是新地,很危险的,你要怎么回去?”

“我有办法。”舒凝妙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你……我明白了。”艾瑞吉抿唇:“我不会提起你的……到时候、到时候我就说是微生千衡杀了苏旎,然后突然就天塌地陷,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轻轻点头,转身避开大洞往教堂外走,没走几步,背后响起踏踏的脚步声,艾瑞吉伸手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

“其实,”艾瑞吉脑袋瑟瑟地埋在她背上,惶急开口:“我……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舒凝妙忍了忍,才没把她从背后过肩摔到前面:“一定要这么说吗?”

“我怕说了你会发火。”艾瑞吉怯怯。

“我现在已经发火了。”舒凝妙拨开她手,转过身来,平静看着她:“说吧。”

“你要小心时毓。”艾瑞吉低下头,突然说道。

她头愈发低,不敢直视舒凝妙的眼神,脚尖焦躁地在原地画圈。

她觉得舒凝妙对时毓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总待在一起,可她没有切实的证据,连说这句话也像是某种包藏祸心的诽谤。

舒凝妙愣了一两秒,艾瑞吉自己就已经紧张得全盘托出:“阿契尼消失之后,我脑子突然清醒了好多。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之前浑浑噩噩的、头很痛,记忆也模模糊糊的,像在梦游,现在像是突然被倒了一桶冰水,虽然心悸,但是脚踏在地上。”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像借口,但我真的没有骗你。”艾瑞吉捂住脸:“我是仔细想了想……从我听到时毓的琴声那天起,脑海中的记忆就开始恍惚,我不能确定和他有关系,但……总之,你要小心。”

记忆里动听的琴声,如今想起来,只让她浑身发凉,遍生寒意。

每一段曾经让她得以片刻逃离现实的琴声,都伴随着不稳定的情绪,模糊到看不清的回忆。

那些巧合、那些无言默许的偷听,他坐在钢琴前,到底在想什么?

艾瑞吉不知道舒凝妙会不会相信她,但是时毓是舒凝妙的未婚夫,以后或许还会是舒凝妙的丈夫,她必须提醒她。

时毓演奏时用了异能,这点舒凝妙知道。

那天在音乐教室,【傲慢】的被动状态就帮她免疫过一次时毓的附加型异能,她不确定时毓是否有意为之,只是隐晦警告了几句。

也就是说,艾瑞吉这段时间同时承受着阿契尼的精神污染、绛宫石的诱惑,还被时毓的异能所影响,也只是小发雷霆,不知道是实力所限还是脾气太好。

这样倒不能说她意志不坚定了,主角小姐现在还能正常交流,简直是天赋异禀。

所以时毓、艾瑞吉、普罗米修斯,这三个点能互相连在一起吗?

只是时毓向来看不上普罗米修斯,怎么会和普罗米修斯扯上关系。

舒凝妙的目光落在艾瑞吉身上,凝沉半晌,没有对她的话发表什么看法。

她开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啊、啊?”艾瑞吉像是课堂上突然被老师喊起来的学生,磕绊道:“我不知道……不管能不能弥补,我得为之前的错误赎罪,可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先去问问梁姐我能做什么,然后和琳露说对不起。”

“还有,和你说对不起。”她抬眼,清亮的眼睛里已是释然:“我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么无知,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舒凝妙看了她很久:“你想接管普罗米修斯吗?”

艾瑞吉一怔,过了几秒,吓得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失声道:“怎么可能?”

“阿契尼死了,他带走的那一部分成员,应该很多都成了他的养料。”舒凝妙站在她面前,冷静地分析:“经过庇涅这一次搜查清洗,不会剩下太多刺头。”

“梁思燕活不了多少时间了。”她说得很现实:“剩下的人,需要新的领袖。”

艾瑞吉忍不住道:“那也轮不到我啊!”

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能认识到自己单薄的灵魂,她天赋平平、性格懦弱,又或许是因为她一直都明白这些,才那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有价值。

艾瑞吉紧张地试图打消舒凝妙异想天开的想法:“就算所有人都不靠谱,还有莲凪,梁姐肯定会让莲凪负责的。”

她说得对,莲凪确实也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艾瑞吉既然想改变什么,舒凝妙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她可以为了阿契尼口中的乌托邦付出生命,自然也可以将这种冲动放在更现实的目标上。

无论是艾瑞吉也好、莲凪也罢,重要的是,她不能让梁思燕解散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不能就这么消失,这个世界必须有别的声音。

“我不行的。”艾瑞吉还在找各种理由:“我什么都不会,也做不好,我和梁姐完全不一样。”

“不会就学。”舒凝妙不管她:“她还没死,可以教你。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处于最合适的状态,一张快烧干净的白纸,拿到的人可以在上面写上自己想要的方向,你和我说过,你想改变现状,现在你可以改变了。”

艾瑞吉卡壳几秒,她唇瓣发颤,话又多了起来:“如果我做不好呢?如果我又犯错了,如果我的决定让大家变得更坏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不会变得更坏了,你也不会。”舒凝妙语调出奇冷静:“你觉得别人就不会犯错了吗,还是只要犯错的不是你就无所谓。”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艾瑞吉紧张到不正常的心跳突然就放缓了,她垂下眼睛:“就算这样,梁姐她不会这么儿戏地把普罗米修斯交给我的。”

“你告诉她,是我说的。”舒凝妙拍拍身上衣服的褶皱,抬脚往前走:“这是我‘拯救世界’的报酬。”

“对了。”她停在被摧毁了一半的教堂门口,微微侧过头:“你们普罗米修斯的那个‘生命之符’,你知道有什么含义吗?”

艾瑞吉猝不及防被考到,露出茫然神色。

“生命能够战胜死亡。”

舒凝妙不在意她的答案,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

她张开手,手心躺着一枚顶部圆形手柄状的银色十字。

这枚十字,是她亲手刺穿阿契尼之后,他化成血雾的身体里唯一t留下来的东西。

她打不开终端,也不知道外面到底过了多久,走出大半倒塌的教堂,就因为闪耀的光被迫闭了下眼。

日光将晨雾悉数推开,无数道灿烂光线将周围的一切都描出金色的轮廓。

初升的日光将它最美好的一部分洒落在她肩上。

草木潮湿的味道顺着风掠过,将所有带着血腥味的阴翳吹散。

舒凝妙仰头盯着薄雾后那轮穿透云层的红晕。

她抬起手,金色的阳光穿过她指缝,她指间有一方小小的旭日蓝天。

站了一会,她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低头却看见脚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红棕色的大猫,安静地蹲在她脚边,和她一起望向天空,看着难得的好天气。

察觉到舒凝妙移步,那只大猫矫健地跳起来,体型纤长,看上去像猫又不像猫,靠在她腿边,用背蹭了蹭她的腿,尾巴一摇一摆地勾着她,毛茸茸的,很软。

这么大的猫不多见,舒凝妙半蹲下来,觉得奇怪,它把脑袋矜持地放在她手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说实话,舒凝妙平时不太受动物待见,遇到这么亲人的野猫还是头一回,舒凝妙顺势捏了下它的耳朵,才发现这是薮猫。

在野外,这种动物的危险性可以和猎豹相较,舒凝妙收回手,怀疑它是闻见血腥味来找食物吃的。

她不再理会这只薮猫,抬脚离开,察觉到它舔了舔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走出屏蔽结界,舒凝妙转头去看,那结界已经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她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把自己脸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找到停在路旁的摩托,薮猫也跟着跳上车厢,一点儿也不见外。

她不和动物较劲,直接发动摩托,那个被她打晕的倒霉蛋应该已经醒了,所以她刚开出教堂区的边缘,就随便随便找了个教堂,把车丢在一个隐蔽角落。

蹲点几分钟,她在教堂后门蹲到一个出来给花浇水的修女,把对方打晕,换了一套头巾正好能完全遮盖住面部的衣服。

舒凝妙换了个模样,慢条斯理地从花丛里走出来,薮猫还脚步轻巧地跟在她身后。

她一点儿也不心虚地抱着本自己读都读不通的教经,坦然自若走在大路上。

修女垂下的白色面巾将她面容覆盖,只能隐约从摇晃的布料后看见她鲜红如同浸血的唇。

阵风从一侧耳畔吹过,拂扬起她头巾,舒凝妙侧目,一辆破破烂烂的脚踏三轮左右摇晃,嘎吱嘎吱渐渐停在她身边。

骑车的青年二十几岁的模样,棕发褐眼,英气勃勃,座驾从头到尾哪里都是破的,身上青黑色的制服却是全新的。

舒凝妙顿了下。

刚丢一辆,这家伙这么快又弄了辆二手三轮?

青年开口,热情又活泼:“修女姐姐,你一个人往外走吗?这么远,我开车载你过去吧,这只猫是你养的吗,好可爱啊。”

他弯下腰,想逗弄下舒凝妙脚边的薮猫,被薮猫威胁似的龇牙吓退。

阿伦笑了笑,收回手,满不在意地和她搭话:“你很少出教堂区吧,这里离最近的哨卡都很远呢,一个人走过去会很累的。”

舒凝妙唇角牵动:“你是?”

“我是自卫队的队员。”阿伦不疑有她,还解释了一番:“我昨天在这边丢了一辆车,所以才一直留在这边,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其实他还丢了一套制服、一张证件,被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太丢脸了,他不想说。

他想到这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傻x异能者。”

她歪了歪头,头巾轻坠。

阿伦马上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上来吧,我找了一天,正好也要走了,顺路,不麻烦的。”

舒凝妙的目光透过头巾,唇角微勾,片刻后,在他堆满笑意的眉眼下点了点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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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妙:新地还是好人多

春卷和夏卷完结,接下来是秋冬卷,到这里进度是百分之五十,后面比较多的是感情线,几位男嘉宾差不多就位,可以开始扯头花了,下个标题part是哥主场,很多没有交代完的后面会一一交代,比如阿契尼和上一周目的问题,阿契尼不是一个boss定位,他的人生是一场倒叙,可以剧透的是他真的(某种意义)上是妙的好大儿,不过是爸爸生的。[点赞]

更新问题,前两个月因为发生很多事情没什么精力登晋江,加上我码字真的是很绝望的慢,更新量会慢慢恢复往上加的,年底之前肯定会完结,对不起大家,给大家发红包,开抽奖,对不起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