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玉汝于成(8)

既然如此,问他情报也是没用的,从一开始,她扮演的角色和03就不一定是真正的搭档和“队友”。

舒凝妙背对着他,调整电梯按钮,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舒长延提示她:“七层是中枢层。”

她摁下七层,看着电梯重新启动,悠悠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有昭这个惹眼的先例在,她不信行使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

舒长延指腹微微压下脸上的面罩,松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剑柄上:“你听说过仰颂教会吗?”

舒凝妙顿了几秒,谨慎地回答道:“怎么了?”

“我的父母从小教导我,世界万物都是拥有相似灵魂的同类,罪恶有如活灵,避免他人的直视t有助于减轻恶业。”舒长延双眸清澈,像一池平静的湖水,有淡淡笑意:“如果觉得害怕,你也可以如此。”

“我没有害怕,”舒凝妙侧脸,瞳孔横过来断然反驳:“也不需要这种安慰剂。”

“你对死亡感到恐惧。”舒长延把目光移向别处,神色如常:“……手里的武器继而迟缓,犹豫可以出现在很多场合,唯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舒凝妙拿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有外套下挺直的脊背还在平缓起伏。

“这不是犹豫。”她抱手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说道:“是思考。”

她两眼盯着电梯屏幕跳动的数字,清楚周围的一切都只是串联的数据,也正因如此,她开口毫无心理负担。

当她掌握举刀的权利时,面对自己抹杀掉的生命也毫无动摇,她始终觉得优胜劣汰便是如此,所以能看见的世界也只有眼前狭小一方。

“如果不去思考我正在做什么。”舒凝妙侧过脸,眼睫下形成一道弧形的光斑:“对生命的理解只会走向失控的浅薄。”

“应该说——”她后退一步,和他对视:“你为了什么而不犹豫?”

难不成会是荣誉吗?

“忠诚、希望、牺牲、公正、责任、怜悯、节制,是人应有的公德。”舒长延没有多少犹豫,微微倾身,将剑重新插回背后:“国家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也是她的命运,只要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本就都可以忍受。”

他淡淡道:“一旦开始思考意义,杀戮就会失去意义。”

“你倒是笃定。”舒凝妙莫名沉默半晌,明明心里一清二楚,却还是问道:“她是谁?”

“我妹妹。”电梯门自动打开,舒长延和她擦身而过。

舒凝妙跟着他踏出电梯:“如果下一个任务是让你杀了她呢?”

舒长延反手用剑柄指她,虚悬点了点她唇边,示意她闭嘴。

舒凝妙盯着面前一闪而过的剑柄头,看见剑柄顶部微微凹陷下的痕迹里镶嵌着一颗眼熟的珍珠。

他很快收回手,另一头,舒凝妙已经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再纠结这种小事,伸手将舒长延推进一旁走廊,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别说话。”

听脚步带起的气流,来人有特意控制气息,应当经过训练,不是一般的研究员。

远远还能听见些谈话飘来的声音,类似“入侵”“启动”的发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舒凝妙又把舒长延往里推了点,用眼色示意他不许乱动,她倒要听听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冲突的时候,舒长延总是显得很好说话,被她推进去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让她静下来侧耳倾听。

他们绕到走廊堆着货箱的平台后面,舒凝妙远远看见高大的身影,体态极其眼熟,简直白日闹鬼般令人悚然。

大步走出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面色微黑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她认得,肌肉棱角分明,身材高大像一堵稳如磐石的墙,分明是耶律器。

在研究中心目睹他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个曾经老师的脸。

实战模拟系统做得太逼真,乍一眼看过去,和活生生的人没有区别,她心里莫名咯噔一声。

可是耶律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眯眼转头看向舒长延,只看见他脸上无动于衷的神情。

耶律器曾经负责教导入门的行使者,这点舒长延也和她提起过。

他明明应该认识耶律器的,怎么在这里看见出现不该出现的人,却没有一点惊讶?

耶律器对身边的男人说话,声音一如既往沉稳雄厚:“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脊骨挺硬,站得笔直,面色比正常人略黑些,脸上泛着晒伤的粗糙皲裂,不似一般人。

而舒凝妙注意到的,是男人背后足有半人高的重剑,双刃笔直,连剑尖也没有,比起剑,更像刽子手的刀。

这把剑她认识。

……在庇涅立交桥上的那场爆炸里,差点把阿契尼劈死的行使者,用的就是这把剑。

“若是真的有解决曼拉病的方法,兰息先生也不会奔波至死,他失去消息百年后,基地依然能够运行到现在,全倚仗教会时不时地资助。”那人眼神锐利,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时至今日,我们这群人还在寻求救赎,可事实如此,神已经遗忘了我们,我们找不到出路。”

他双手交叉合并放在胸前,拇指和小指相触,目光远眺:“把你的女儿的尸体尽快带走吧,庇涅的人已经来了,不要再和我们这样的叛徒扯上关系。”

耶律器沉默片刻,停下脚步,手扶胸而行礼:“无论如何,我依旧铭记您是我的长官、我的同僚,不因任何事更改。”

“不用记住我。”男人阖上眼睛:“记住现实。”

舒凝妙正听得认真,被舒长延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她不禁蹙眉,看他目光看向头顶的风扇口,内里的装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伸手卸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势示意她踩着货箱从这里进去,口型无声变化:“管道通向里面的房间。”

“请问,”舒凝妙礼貌地压低声音:“你可以等我听完再说话吗?”

“他们已经说完了,而且正在往这边走。”头顶灯光黯淡,她看见舒长延眼里似有笑意,又仿佛错觉:“去吧,我帮你拖延时间。”

舒凝妙蹙眉,知道来人身份之后,她就没想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过去,以行使者的敏锐听力,必然是要正面对上。

此时耶律器尚未患病,他要面对的可是巅峰时期的行使者。

……算了,反正打输打赢都只是一段影像。

比起和耶律器过招,兰息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更让她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神秘的名字。

最初的行使者,果然没那么简单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

两相权衡下有了决定,她不再和舒长延拉扯,利落动身,轻手轻脚地爬进管道,听见两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围愈发沉重,空气似乎都在逐步凝结。

她确信这两人能听见她踩在管道底板发出的摇晃声,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个路过的“喽啰”,连头都没抬一下。

舒凝妙的注意不再落在他们身上,俯身顺着管道滑下去。

两人行至那条他们藏身的狭窄走廊,耶律器在半米处停下脚步,目光凝重,早有察觉:“出来吧。”

昏暗的阴影中逐渐显出舒长延的身形轮廓,强烈的存在感将刚刚安静的氛围横空斩断。

他缓缓拔剑,长剑映照着他俊美的脸,平静神色里透出的危险气息,破竹建瓴。

“果然是你。”耶律器心头难忍轻啧,泛起些不大舒服的微妙感觉,庇涅果真是不做人事,军部那么多人,完成这项任务的偏偏是舒长延。

命令学生亲手砍下一手提拔自己的恩师的头颅,多么残酷的服从测试,而舒长延恰好就是会毫不犹豫动手的恐怖性格,和他的老师如出一辙。

他没想过劝说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却忍不住多嘴一句:“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舒长延旋转剑刃,寒芒指向耶律器的咽喉,微微松手偏过方向:“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嘿,这小子还挺灵活,任务以外皆视有如无。

耶律器笑了下,想要开口,被身边的男人抬手制止。

男人神色威严:“走吧,离开这里,这里已经结束了,你还需要面对现实。”

“……苟且偷生么。”

耶律器提起的嘴角僵滞在那里,笑意却已经淡去,甚至变得有些苦涩。

良久,他摇了摇头,没再多废话,走过少年身边,他苦笑一声:“小子,我欠你个人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还上这个人情的时候,也不知道埋葬了女儿之后该做些什么,但面对现实,总不能现在一死了之。

说不定他浑噩的半生,离奇的经历,能在某个时候为他人作答。

舒长延没有回话。

脚步声回荡,走廊逐渐只剩下两人,呼吸声也几乎无法听见,满是死寂。

舒长延眼眸中倒映着剑的银光,随着手中的动作缓慢划过。

耳边悬挂的任务辅助仪器顺着他瞳孔的方向扫描,发出机械的通知声。

“请主动勾选任务目标,任务目标正在进行扫描确认,面部识别中,虹膜识别中,t声纹识别中,静脉识别中,已确认任务目标前军部部长孙宇呈,请尽快完成任务、请尽快完成任务。”

他抬手轻碰额边,将任务辅助仪静音。

男人沉吟片刻:“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你和你的父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们潘多拉丰富,异能强大,却尤其厌恶血与痛——我想这大概是他们与庇涅决裂的最大原因,不是吗?而你时隔多年重新回到这里,却选择与他们背叛的东西为伍。”

他说话时岿然不动,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忧郁的威严:“第一次在预备役里看见你,我就认出了你是谁的孩子,只有他们的孩子会拥有这样的气度,当时你想拥有一番作为,现在你实现了,还始终如一吗?”

“感谢您的栽培。”舒长延垂下眼睫,任由他审视,却并不顺着他作答:“与暴力和平共处多年的您,又为何走了他们的老路?”

位高权重、浸染权势多年的男人,一朝性情大变,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舒长延不觉荒诞可笑,心下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

男人没有愤怒,释然一笑:“人们之所以转向神明,自然是为了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你还年轻,一切都简单,功名利禄努力就触手可及,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世界不是为你而转,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为了不可抗拒走向死路的结局,为了一条无法挽回的生命。”

男人在那释然的笑容中,瞳孔逐渐黑沉下去,两人之间剑刃横贯而过,几乎贴面,却映不出他眼里一点亮光。

他抽出背后的双刃长剑,剑尖垂在地上,显得极为沉重。

“这样的论调我已经听腻。”舒长延悬着剑尖,缓缓横抽出来,透蓝眼眸静如止水,隐隐透出倦色:“八岁时,我从树上折下树枝,刺穿同龄人的关节,奖励是一枚被人摩挲到模糊纹路的10C硬币,母亲和父亲叹息这是罪恶的烙印,可它能买到干净的水、饱腹的面包和让她开心的事物。祷告是漫长的安乐死,我在教会里出生,灯油下睁眼,带着九十枚硬币离开新地,发誓今后绝不因任何事物而虚无地痛苦、麻木地活着。”

破空之声裹挟疾风,刺耳尖锐,舒长延手握剑柄,侧斜斫去,剑身轻薄,如同一线隐逸的银光。

铿锵一声,剑与剑相撞,发出尖利嚎叫,少年的身形跟着剑飞过去,衣袂飘扬,被劲风吹翻。

厚重的巨剑与轻薄的长剑刃口相接,震出难以想象的气劲,无形的压力摧枯拉朽般瞬间摧毁四周堆积的货箱,箱子里瓶瓶罐罐的液体霎时噼里啪啦碎成一地。

舒长延轻轻抽手,手腕巧劲,弹开男人手中的巨剑,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结局已定。

男人嘴角抽搐两下,胸膛泛起一阵令大脑瞬间清醒的凉意,随后又涌上更滚烫的温度。

他重重落下膝盖,直挺挺跪在地上,汗水浸湿短发,胸口的血缓慢地从衣服的纹理上蔓开。

半晌,他艰难地后仰,头倒在身后的墙壁上,双手松开,手里的那把剑掉在地上,他眼球转动,恢复点点神光:“拿起来……拿起来!”

舒长延俯身,握住剑柄。

“处刑人之剑悬在联合大厦的头顶已经有百年之久,离开议会时,我带走了它。这不是一把适合杀人的武器,最初人们把它放置在悬梁中,是为了警醒每个人不要忘记应有的公正和守护。”

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

“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恳求你再次带上它,让世人重新看到剑刃上的誓言……哪怕它作为武器并不好用。”

他微微颔首。

“现在。”过了很久,他才说道:“用你的剑,最后结束我的故事吧。”

泛着冷光的长剑,缓慢地刺进男人胸口,贯穿他胸膛,剥落出一缕又一缕鲜血,他就着跪地的姿势,如同忏悔般仰面,突然又呕出一摊鲜血,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

“我看到了,命运……也不会宽恕你。”

他嘴角蔓延淌下一丝刺眼鲜红的血线,眼神逐渐空白。

宽恕二字的回音轻飘飘地萦绕在走廊里。

“我不寻求任何人的赦免。”

少年阖上眼,低垂下头,眉心抵在剑柄上,感受剑柄顶部镶嵌的那颗珍珠的温热:“……我有我自己的神明。”

——

舒凝妙依循丰富的经验摸进房间,中枢室乱得很,没有看见人,大概都逃走了,房间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盖在控制台上。

扒拉开倒在一起的东西,舒凝妙俯下身来,面对一桌的狼藉,率先捡起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娃娃脸的白发少年,白大褂扣到顶,对着镜头比耶。

她还印象尤深。

这张照片和艾德文娜保留的照片一模一样,照片上白头发的娃娃脸少年就是曾经建立国立研究中心的“兰息”,他在共同的朋友患病死后,将那份重要的资料夹托付给艾德文娜,随后失踪,杳无音信。

她将照片翻过来,艾德文娜那张照片上有她自己写下的留言,而这张照片背后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潦草字迹。

“我思念着那些我尚未失去的东西。”

留下这句话的人会是兰息本人吗?

这个基地是当年兰息留下的遗产之一,那她刚刚在走廊上撞见,重新主持起这个基地运转的中年人是谁,听他们的对话,这人似乎还是个叛逃的行使者?

舒凝妙一心二用,不断冒出新怀疑。

实战模拟里的数据是过去的任务录像,耶律器既然已经被发现,怎么后来还好好地活着进了科尔努诺斯养老,庇涅政府可没有这么宽容。

她哗啦哗啦翻开一叠生化检测单,将里头夹着的半张纸片拍在桌上,上面依稀可见档案装订的痕迹。

纸片上压折的照片,男人身着制服,神色威严,正是她刚刚在走廊看见,和耶律器走在一起的中年男人,旁边紧挨着他的姓名、职称,沾着鲜红的销毁印油。

军部部长孙宇呈,好大的来头,这样的人也皈依了仰颂教会——他是因为信教而忏悔,还是因为忏悔而信教?

距现实不过短短几年,她只知道军部现任部长科威娜,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这个人已经在现实中完全被抹除,就像一周目死去的她一样。

如此简略的档案还被人撕成几片,除了姓名之外一无所获,今夜过后,恐怕连这唯一的痕迹也不复存在。

舒凝妙松手让这张纸片落在地上。

看到军部部长孙宇呈名字的这一刻,她面前的面板就已经自动显示任务完成了。

怎么会这么简单?

她本以为这种任务需要拿走这个基地某种不可告人的研究核心,然而仔细一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会让舒长延直接对整个实验室的研究员动手。

舒凝妙双手撑在桌子上,最初还在思索,忽然意识到什么,突兀僵住动作。

不对,表面上她扮演的身份是执行者、03是辅助者,实际上舒长延完全可以单独行动,那她的作用是什么?

她的任务……只是一道保险栓——为了核实目标的正确性。

舒凝妙阖眼,听到周围轻到几不可闻的“滴——”声。

她迅速挥开控制台桌上堆积的纸,发现下方的屏幕荧荧亮着,上面显示着二百五十八秒的倒计时,时间还在不断减少,红色的警告语上重叠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攻击性自保程序启动中。

钚原料填充进度百分百。

已启动。

……要命。

就算这不是现实,她也不想体验被炸飞的感觉,而且——

同一刹那,她手肘一撑桌面,借力转过整个身子,翻身跳起,从背后拔出训练长刀,往头顶架住。

“哐啷”一声,重剑自上而下,砍在刀口上,刀口瞬间卷边。

『【愤怒】状态已激活,力量得到了两倍提升!』

舒凝妙异能瞬间激发,举刀挡住面前这剑,手心虎口都震裂出一道细微的血痕:“你就是这么对待搭档的?”

她猜到了绝大部分,唯独没猜到她也是要被灭口的这部分。

舒长延手中握着的长剑,剑锋上凝着一滴鲜红的血,俊美偏冷的脸上面无表情,抬手间毫无花哨可言,接连数声轻响,一劈一砍,每一招都凌厉到置人于死地。

舒凝妙游鱼似的滑过去,接上他攻击,眉眼上扬,火花从刀剑相接处飞出来,她的战意也愉悦地燃烧起来。

能够即时退出这个世界的哨子就挂在她脖子上,只要吹响就可以结束,t可她没有一点儿拿起来的念头。

舒长延的剑破空砍下来时,让她有种第一次在学校面对耶律器的感觉,今日不同往日,长时间的训练下,她力气早有进步。

她已经不再觉得行使者无法战胜、遥不可及。

舒凝妙单手拔起,挡住他剑,手腕逐渐被压下去,在几乎支撑不住时,她另一只手甩出黄金锁链,及时拨开他剑势:“为什么不用异能?”

是轻蔑?

即便这不是现实,她也想和他过招试试,毕竟无论输赢对她都没坏处。

舒长延轮廓深邃的眉眼,眸光极深:“不需要。”

仿佛宣告结束。

这一剑,正巧砍在先前豁口上,铿锵一声,刀身直接被截断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