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来时,他膝边还躺着昏睡的病人,手边放着一碗黢黑的药汁,缓慢倒进病人的唇齿间。
如胶似漆的苦药气息萦绕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阳光投在他脚下。
有一瞬间,仿佛构成了教堂彩绘玻璃上才有的图画,美丽的圣子悲悯地怀抱着逝去的生命,膝下也成了庄严的祭台。
“真巧。”微生千衡扶着脸站起来,黑而柔润的长发就这样披散在肩头。
他走到他们面前,眉弓如弯月柔和,接着用拖长、模糊的声音,目的明确地指向她:“是来看我的吗?”
若前一句还不明确,这一句舒凝妙能肯定他是故意挑事的。
她淡淡道:“不是。”
霄绛适时开口,解释他们来这里调查的原因。
“这样啊。”
微生千衡倒也不介意,还是那副神情,竟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盯着舒凝妙的目光实在让人不舒服。
舒长延笑意宽和地搂住妹妹肩膀,只是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只是冷静地审视着他。
和容悦色的圣子大人轻轻哎呀了一声,避开他眼神,嘴角微微耷下,又很快向上弯起,他似乎很擅长利用自己的脆弱和那张无往不利的面容。
昭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是有人性的人能露出来的表情吗?”
霄绛压低声音:“你们礼貌点行吗?”
舒凝妙对空气中弥漫的焦火味意兴索然,已经挣开几步,走在几人前面。
作为多t少要涉及议会政治的教会符号,微生千衡对他们的要求十分配合,吩咐身边的侍从离开,又故作苦恼地扶了扶额角,告诉他们:“这里一般是附近的信徒轮流过来照顾,想要找齐人还需要点时间,你们不如先在附近看看。”
昭毫不客气地坐下,笑睇身旁看似无害的青年:“那好,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一向是穷讲究的人,霄绛本来也没指望他做什么,别给她找事就行,就现状而言,舒凝妙看起来显然比他靠谱。
心知肚明彼此身份,他和舒长延杵在这里,微生千衡也不好抛下招待他们的职责继续黏在舒凝妙身后,挂着笑意站在原地。
满室难闻的熏蒸气味,痛苦挣扎的人,感官实在难以形容,一些人早已见惯了,一些人视若无睹。
霄绛迈开脚步,看见舒凝妙已经走远,侧身隐晦地对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
她两步并三步跑过去,跟着舒凝妙从收容所后绕过去。
“去哪?”霄绛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
舒凝妙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一片的福利设施归仰颂教会所有,包括孤儿院的来往人员,都会被辖区内的教堂登记在册。”
“你要去找那个叫蒯宋的老师的信息?”
舒凝妙没说是或不是,死的那个人是艾瑞吉从普罗米修斯带回来的,当然不可能在教会留下痕迹。
她们俩潜进教会教堂的档案室如入无人之境。
仰颂教会至今还保持着古典的手抄档案传统,档案室每一个角落都塞着满满当当的纸,除了现在通用的庇涅语之外,更古老的还会用古庇涅语记录。
霄绛一个字也不认识,只能安静地蹲在角落看她。
好在舒凝妙没花费太长时间,只是抽出其中一本翻了几页,便放了回去。
她抽出那其中两页,拿给霄绛,指尖点在档案的照片上,赫然是孤儿院内那位名叫隐的修女,只不过模样比现实更年轻些,眉眼有几分傲然的气态。
霄绛只能看得懂图,傻里傻气地问她:“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个女人叫隐,是个被官方收养的战争遗孤,之前一直生活在庇涅中心城区,生活优越,毕业于名校,二十五岁之后,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皈依了仰颂教会,成为一名修女,并主动留在新地生活。”
舒凝妙知道她对庇涅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听得云里雾里,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来庇涅的?”
“我想想,太早了,都要记不清了。”霄绛双手撑着地,屈腿随意坐在地上:“十四五岁的样子,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我是觉醒异能之后被庇涅统招过来的,本来也要去科尔努诺斯上学,但没过来两天就被军部招揽了,反正我不爱读书,还挺高兴的。”
“从那时候,昭就是你的搭档吗?”她问她。
“是啊。”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么一想,才发现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不觉得奇怪吗?”
舒凝妙坐在她身边,将那两张档案纸对折几次,收进口袋:“你在庇涅生活了十几年,明明对话毫无障碍,却不认识最基础的字。”
“可能我就是没什么天赋吧。”霄绛捂住额头,耳朵泛起点红色,她听得出舒凝妙说的话毫无恶意,还是有点心虚羞愧:“让我看书,我两秒钟就睡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着霄绛,眼里透出很多霄绛无法理解的情绪,哪怕看起来还是一样的骄傲疏淡:“这十几年里,你回过孟丹吗?”
“啊——”霄绛将手背到脑后,嘴角的笑容也没撂下:“你不知道吗?签完那些乱七八糟的协定,入籍庇涅,我已经不可能回去了。行使者的工资可高了,我那时觉得值得,如果不离开家乡,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如果不离开……我一辈子也看不到这样的世界。”
“我记忆中那是个小到在地图上会被当成芝麻扣掉的国家,没有机场,坐船也要半个月这么久。”霄绛仰头望着蒙着灰尘的屋顶:“没有网络,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一年四季饭碗里都是辣椒,秋天满地金黄色的小麦,像片沉甸甸的海。”
舒凝妙沉默了片刻,抓住她温热的手,翻成掌心朝上:“我教你写庇涅语。”
霄绛的手粗糙柔韧,手心比手背略白点,浅麦色的肤色上覆着茧痕,虎口也有一道贯穿的手臂的伤痕。
她手指贴着一笔一划划过霄绛的手心,指尖微凉,温软的触感就像被一团柔软的棉花蹭过。
霄绛有些痒,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这是什么字?”她问。
舒凝妙说道:“你的名字,霄绛。”
她又用手指描摹一遍。
霄绛照猫画虎地伸出另一只手,在地上用灰尘一笔一画写出那两个字。
不出所料,扭曲零碎、东倒西歪,和她写的字根本毫无关系。
舒凝妙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神色,耐心地又写了一遍。
一次。
两次。
三次。
……
直到霄绛在地上扭扭曲曲写出自己的名字,舒凝妙才松开她的手腕,慢慢立起身:“走吧。”
走回收容所,微生千衡那道身影就站在尽头,微微低着头,身旁站着另一个同样身穿白衣,看不见面目的人。
见她们回来,周遭的静寂被打破,微生千衡主动介绍道:“他就是负责昨天值守的人,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他吧。”
霄绛照例将当时的状态说了,拿出尸体的照片,指向不远处的巷子,问他的想法:“昨天清晨我循着血味在那条巷子找到尸体,死亡时间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你在那时有没有注意到过什么情况?”
面目普通的白衣人听完她的描述,沉思片刻,语气肯定地回答:“我见过他,他清晨就来了这里,领了圣餐很快回去了,和另一位修女一起。”
原本正在端详其他东西的舒凝妙,听到最后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向微生千衡。
霄绛双眉紧蹙着,眉心仿佛刻下一道伤痕:“怎么可能?”
隐修女给她提供的线索可是截然相反的,她将尸体带回孤儿院时,隐修女告诉她:这人出去采买后就没有再回来,今天也不是他去修容所的日子。
——查到现在,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还冒出两段截然不同的口供,到底谁说的是假话?
“你说的那位修女长什么模样?”
霄绛继续追问下去,没错,陪在男人身边的那位修女正是隐修女。
“你是真的看见了那位修女在他身边吗?”霄绛不死心地问。
微生千衡的声音横插进来,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落下决断:“我们的教义不允许我们说谎,我所言所见皆为真实。”
他话语的重音落在末尾,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往里走:“失礼了。”
如果这人说的是真话,不就证明最大的嫌疑人和孤儿院那位修女有关吗?
霄绛眼睛一亮,拍过昭的肩膀:“走,我知道要查什么了?”
“还查什么?”昭抱手嗤笑:“有人已经气得头重脚轻了。”
顺着他的视线,霄绛看见舒凝妙快步追上微生千衡,两人身影被立柱遮住,消失在走廊里。
霄绛摸了摸下巴,不敢回头看舒长延的表情。
微生千衡是往自己休息的住所走的。
避开众人视线,舒凝妙面上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殆尽,伸手抓住微生千衡白色丝质长袍的领口。
微生千衡毫无准备地仰面看着她,暗沉缁黑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和紧随而来的杀气。
“你再说一遍。”舒凝妙一字一句说道,气得发笑:“不说谎的圣子大人。”
“无论如何,都只有这一个答案。”微生千衡抬起手,轻拍她手背:“他们只给了我这一个答案。”
他歪了歪头,微蹙了眉:“再说了,我没撒谎。”
因为他根本就没说话,周围有的是人当他的口舌。
她就知道。
“庇涅的人和你打过招呼。”
舒凝妙伸手掐住他下巴,骨节细长的手力气极大,刺痛压迫着他的骨头:“给军部的人做伪证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真正在新地行凶的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绝对不可能被普通人抓住。
庇涅也不打算抓住这个只杀曼拉病患者的小贼,他们只打算把曼拉病的事对内抹平,顺便抓住这个机会对外宣战,利用民愤拿下代表的位置。t
她闭着眼睛也能想到。
微生千衡闭了闭眼,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下来。
舒凝妙推开他,看着他踉跄倒在床边,虽然名头响亮,但他睡的地方比维斯顿还家徒四壁,没有窗户,神龛似的小屋子里一张简易的床,床上没有铺任何被褥,只有单薄的木板,比路边的乞丐还可怜些。
他膝弯撞在床边,震得床边的架子也晃了一瞬,噼里啪啦摔下来好些东西。
是一排形状各异的小人偶,有木刻的也有泥偶,舒凝妙抬眼,才看见架子上还整齐放着几把刻刀和原料,大概是他平时的兴趣爱好。
一个看不见光的龛窟,除了床空无一物的卧室,他唯一的爱好居然是捏小人。
泥偶掉在地上,已经碎成两半。
她深呼一口气,俯身帮他捡起破碎的泥偶,随手放到架子上。
微生千衡走到她面前,额头的冷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苍白的脸色衬出近乎明净的脆弱:“我不拒绝他们,就像我不会拒绝你一样。”
他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扯下手套,曼拉病的感染破坏了皮肤的组织,导致伤口极难愈合,他那双手已经溃烂,黑色的裸露血肉挂在白骨上,狰狞难看。
微生千衡一声一声地咳嗽,像被刀剐过一般,整个人脊背都弯了下去,肌肉隐隐打颤,痛苦地蜷缩起来。
舒凝妙冷瞥着他,对一个将死的病人来说,她的冷漠近乎残忍。
她并不是完全铁石心肠的人,只是他打动不了她。
他伸出一只手,将架子上刚刚摔碎的泥偶放进她手里,虚弱的声线清晰传到她耳中:“这个摔碎了,送你。”
舒凝妙垂下眼,掌心躺着一只碎成两半的小鸟泥偶,头和身子从中断开,沾着他手上黑色的血。
“我相信你。”他的细密睫毛耷下来,生出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转身离开,将他留在一室黑暗中。
霄绛斜靠在外,看着收容所房顶啄食的乌鸦,看到她出来,对她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目光仿若骄阳,坦然晃眼到藏不下其他污垢。
这样清明的笑容,不带任何其他的意味,只是再纯粹不过的笑意,舒凝妙攥着泥偶的手,倏然松了松。
霄绛说道:“凶手很有可能是孤儿院那位隐修女,我先让昭他们回去看着她了。”
“她不会跑的。”舒凝妙看着前方,瞳孔通透冷静,开阖之间,仿佛一把剖开血肉的刀子,把里外都穿透。
——因为那是庇涅为她量身定制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