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绛从宿梦中被她摇醒时,她身上如霜的气味已经透了过来。
女人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嗅到雨露淤泥混合的血腥气,残存的睡意终于彻底消失。
少女单膝抵在她床边,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上沾着片血。
霄绛恢复了平时的洞察力,诧异地看着她,抬手抹了下她的脸蛋:“怎么弄的?”
舒凝妙扶住她双肩,很快说道:“我们该走了。”
霄绛习惯野外,哪里都能睡,在这里也只是脱下外套躺一会儿,没想到会睡得这么沉。
光看舒凝妙表情就知道不对劲,她没再追问下去免得耽误时间,匆匆套上外套顺着女孩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舒长延就站在门口,长腿搭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舒凝妙刚刚用过的剑,原本就高,穿着日常的衣服,一身黑衣黑裤反而更醒目。
他眉宇惯常淡漠神色,剑身血迹却凝成一线,从剑尖坠落。
协助隐修女的几个暗线横七竖八倒在地面上,身首分离,干净利落,和蒯宋那具尸体类似。
舒长延还是帮他留了一手,这些尸体足够在庇涅那边圆过去了。
昭撑着下巴蹲在台阶上,不无讽刺地说道:“你妹杀人你也要帮忙抛尸,真是好哥哥。”
他拍腿:“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仰颂主教堂明面上的眼线全没了,圣子大人不得乐死t。”
舒凝妙看着尸体:“你们要怎么处理都行,既然已经编造好事实,故事里少死一个人无关紧要,不是吗。”
霄绛拔刀,用刀尖将正中那具尸体挑翻面,看见修女那张眼熟的脸,目光扫过跪在血泊中目光呆滞的少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要杀无辜的人当幌子?”
昭喊冤道:“她可不是什么无辜的小女孩,她是普罗米修斯的成员,恐怖分子,行吗?之前阿契尼那事,要不是议会有人以受害者名义保下她,她早就不知道被审了多少回了。”
艾瑞吉听见熟悉的字眼,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眼里看不见一丝光彩。
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事实,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早就暴露无遗了。
深不见底的绝望笼罩着她。
她浑身发冷,吃力地坐起身,脸上的表情迟滞如木偶。
“维斯顿也要保她,你也要保她。”他又转头看向舒凝妙:“你们不过是同学,感情这么好?”
……维斯顿?
艾瑞吉懵懂地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她和这位眼高于顶的导师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一次在学校里碰见,维斯顿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望向舒凝妙漫不经心的表情,思绪忽然冻住了。
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中,只有舒凝妙经常和中伤这位导师的恶意绑在一起,听说维斯顿所教授的古庇涅语课程,所有的作业教案都是舒凝妙批改的笔迹。
这种微妙的关系、隐晦的传闻,因为不好惹的主人公,永远失去了传到当事人耳朵里的机会。
维斯顿不可能帮她,一直以来帮她的人,从深渊里把她拉出来的人,只有舒凝妙。
艾瑞吉微微皱起鼻子,脸颊紧绷着,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舒凝妙无法跟任何人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她心中含着股微妙的怒火和不甘,不打算让那人如意,况且这报复既然因她而起,就该由她斩断。
霄绛随口下了断论:“她既然想救,就让她救吧。”
“你也这么说。”昭斜眼道。
霄绛没有接话,忽然想起傍晚那时女孩在风中的回应,她觉得把本应在学校里上课的女孩扯进来是个错误,可舒凝妙眼眸中的情绪看得她发昏,女孩说:“我知道凶手是谁。”
“哪怕不是现在……”
她站在风中,暗红色的瞳孔被垂下的纤长睫毛挡住:“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霄绛倏然回神,少女的发丝摇曳拂过,和脊背挺直的身影重合,在夜寒深重的风中,锋芒毕露。
“人总要随着性子做一次事。”霄绛揽住舒凝妙的肩膀,直率地咧嘴:“或者让他人随心一次,是吧。”
无所谓了,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跟着朋友走也不错。
庇涅原定的计划,这一晚过去,他们会发现这女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隐修女斩首,接着顺利抓到准备好的凶手,和营援队一起回去。
现在已经全部乱套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营援队一起回去,现在离开顶多是放弃任务,留得越久,牵扯得越多越麻烦。
“走吧。”舒长延抓住舒凝妙的手臂,将她不着痕迹扯到身边,将剑重新塞回她背包里,拉好拉链:“在天亮之前。”
“好想法。”昭耸耸肩:“别忘了,离开也要通行证,霄绛,你的那枚已经过期了,负责封禁的是国安局,被他们抓到小把柄可比任务失败更烦人。”
“直接走。”舒凝妙深吸一口气:“把你的车所有识别信息都撤掉,其他的交给我。”
她果然在动手前就已经想好一切了,昭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霄绛倒是相信她的话,行动力也是一骑绝尘,已经开始拆他车的配件。
“行。”昭吐出一口气,重新露出苦笑:“还能怎样,工作久了也要发一下疯才正常。”
他拉开霄绛,用异能给车外表编译了一层性质,把原本的特供军用车外表变成新地常见的破烂模样。
出去的口子警戒力度和过来时不是一个级别,外部通道完全封闭,二十吨的超合金大门闭得严严实实,就算是用子弹扫射一圈也未必能擦破外面的一层皮。
车开进周围已经清场的警戒区,格外显眼,没有通行证就这么大剌剌闯进来的破车成了整个警戒区唯一的焦点,警报声叠加在一起,都听不见是从哪个方位传过来的。
“真的没事吗?”昭抓紧车顶前扶手,被颠簸的车身抖得一个踉跄:“我们后面可是跟了一大群尾巴。”
舒长延抬手护在舒凝妙身后,顺手拔出车内配枪,点射几次,监控无人机全部被精准射中核心,毁坏的无人机在天上爆发出簇簇火花,像雨点一样坠落下来:“相信她。”
前面是紧闭的合金大门,撞上去和自杀没有区别,只能达成车毁人亡的成就。
身后的冰冷的警告声越来越大,无数子弹拖着明亮的尾巴划破夜空,被霄绛伸手带来的大风吹偏方向,哒哒哒地在车辙旁扫出一路弹坑。
离大门还有不到一公里,以这样的车速,很快就要撞上沉重的大门。
“往前开。”舒凝妙兀突开口:“加速。”
霄绛踩下提速的踏板。
一个疯女人和另一个疯女人,昭闷哼一声,闭上眼睛。
提高到极致的车速令车身左右开始晃动,周遭的风声如暴风雨的喘息般恐怖。
火星四溅中,舒凝妙抬起手臂,手心朝上,纤长有力的手指一点点合拢。
地面开始震颤,面前那扇沉重的大门剧烈颤抖着,居然逐渐掀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伴随着响彻天际的尖锐异响,刺得人脑袋一痛,显然不是主动开启。
舒凝妙随着门开启的高度而抬手,长发被气流吹起,几分散乱发丝在风中飞舞,掠过肩头,仿佛一丛黑色的火焰。
所有的无人机设备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往下拖拽,翻滚撞击在地面上,在黑夜里爆发出巨大的火光,气流掀起,冲向四面八方,顿时天翻地覆,后面穷追不舍的声音顷刻消失,除了气流的声浪,什么也听不见。
这一刻,世界在她眼里都仿佛不值一提。
昭回头望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火光中女孩的身影,凭借着经验,他瞬间判断出了她使用的不是异能,也不是道具,只是纯粹的潘多拉。
每个异能者都能使用潘多拉,再废物的异能者也能操控潘多拉做出基础的攻击和控制手段。
但这是异能最简单的概念,大部分异能者只会在倒水倒茶程度的偷懒上用到它。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单纯的潘多拉造成这种面积的破坏。
昭久久注视着少女的身影,瞳孔渐渐在她背后的火光中紧缩,心跳剧痉——这可是足足有二十吨的大门。
疾驰的车身顺利地漂进通道内,霄绛响亮地吹了声口哨,以示庆祝,舒凝妙紧接着五指微张,伴随着车内被银发男人调大的摇滚乐,大门骤然落地,发出轰然巨响,声势骇然,几乎撼动整片土地。
周围的墙壁在撞击下接连龟裂,片片落下,合金门顶连带着顶部塌下来。
昭下意识察觉到违和的地方,单纯的撞击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舒凝妙的手并没有完全放下。
为了避免还有人追上来,她竟打算直接毁了整条通道。
墙坯一泻而下,夹带着各种各样的扫描仪器、无人机、雷达追着车尾塌陷,如若摧枯拉朽般崩裂,灰尘翻滚,仿佛天地也马上都要陷落。
驶出通道的一刹那,身后的通道也全部坍陷,火光里冒着冲天的烟,带着猛烈的热风向前吹卷,将周围冲上来的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车速逐渐放缓,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一只手从车窗内撘出,仿佛在感受风的温度。
已经开出很远,仿佛还能听到远处的轰鸣声。
驶出应间区后,昭解除车的伪装,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车平稳开上主路,低调地驶向中心。
舒凝妙靠在后座,头歪在车窗上,侧脸映着窗外如昼的灯火。
她静默地,缓缓垂下睫毛。
舒长延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她冰冷的手背,握住她手指,用温热的手心给她取暖。
远处车灯闪过一瞬,透过窗户将她侧脸照得雪白,他忽然伸手掰过她脸,一向疏淡的神色逐渐变冷。
他抬手用指尖抹掉她鼻下的一缕鲜血。
舒长延一言不发地将她脸上的血细细擦干净,舒凝妙从未见过他在她面前冷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她怎样都好。t
这沉默里压抑着的还有一些是她无法感受的。
舒长延身上的气场压得空气都有些窒闷,他沉敛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在场所有人却都有种压得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戳了戳他半边脸,舒长延面容舒展开来,勉强做出些和悦些的神色。
一回联合大厦,昭也不管自己的宝贝车了,头也不回钻进电梯里。
霄绛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说道:“我先回去睡觉了。”
只留下他们两个人,舒长延的没皮没脸又复发了,非要背她回去,笑话,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俩人推过去掰过来,舒凝妙骑在他背上,抓住他发尾扯了扯:“让我下来。”
舒长延架着她双腿,肩膀微微抖动:“做梦。”
折腾半天,她也累了。她体内的潘多拉虽然充足,身体还是有些难受,沉重的迷雾压在她眼皮上,倦倦地睁不开眼。
如果不是舒长延给她的血肉,她的身体大概承受不了足足两块绛宫石的潘多拉,异变或许会比苏旎还要惨烈。
她的哥哥,是弦流中无法改变的石头。
舒凝妙将头搁在他肩上,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半睁半合的视线里可以看见挺拔的眉骨鼻梁,和垂下摇晃的发丝,看着看着就困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舒长延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用热毛巾给她擦脸,舒凝妙昏昏欲睡,睁不开眼,她很累,又困,周围那么安静。做完这些,舒长延大概也要去睡了,她小小打了个哈欠,挥开舒长延的手,翻身彻底阖上眼。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触感又明显起来,她听到细微的响动,但身体还没醒过来,尚且不是很清醒。
外头天光已亮,舒长延的投影笼罩着她,他坐在她床沿,入定似的听着她平稳的气息。
舒凝妙陡然清醒。
舒长延还未察觉到她从梦中渐醒,俯下身来,轻轻握着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他像是对待着某种神圣的东西,唇贴着她指尖,吻过指节、手心,停留在手腕内侧,反反复复亲吻她手腕上微弱跳动的脉搏,唇边的炙热留在皮肤上,还有些温度。
手心可以感觉到他比平常更重的呼吸。
她脑海里充斥着白茫茫的寂静,不可抑制地勾勒着透蓝清洌的海面,迷离惝恍想起他那一次落在她唇角的吻,海水冲刷浪头拍打过去,只留下一个思绪。
真的就这么喜欢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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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的喜欢都已经要在心里爆炸了,但是还要妙的许可才能爆炸
妙自醒了之后就一直知道嘟,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