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义脸色发绿,额角青筋凸起。
他手指紧攥起来,身子直愣愣僵在原地。
女孩松开手,让揉皱的纸巾轻飘飘掉在他手上,盖住了大半狼藉。
男人拽过纸巾颤抖着攥进手里,眼底含着点嫌恶的情绪,更多的却是难堪:“你所倚仗的也什么都不是,异能者……行使者很快就会成为人类的历史。”
“不能真正为人所用的,最后都会消失。”
舒凝妙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转过身。
男人颤抖着用指甲刮过眼镜一侧,手顺势滑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他一眼,随手将门关上。
下午没有课,被林生义耽误片刻,此时不住宿的学院学生都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学院里人流也变得稀少起来,安静许多。
舒凝妙下到一楼,准备让司机过来接人。
外面艳阳高照,准提塔周围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丛,错落地种了一排榆树,巧妙的设计让每个出口都有树荫遮蔽。
草丛那端,传来人晃动的影子,和熟悉的说话声。
男生格外容易辨识的清冽声音,像隔着道电子程序似的,听得模糊:“你在给它喂什么吃?”
另一个少年声音比他略大些,吐字清楚:“食堂厨余垃圾桶的海鲜边角料,还有好多肉呢,丢了也是浪费。”
俩人絮絮叨叨一会儿,一个微弱的女声从中传出来:“……这猫好大啊。”
舒凝妙撑开遮阳伞,听到艾瑞吉的声音,往旁边半人高的草丛里投过目光,这三个人半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
其中一人察觉到伞骨收缩膨胀的细微动静,倏地抬起头来,露出张清秀又熟悉的少年脸庞。
莲凪看到她,微微怔愣,眸子里闪过些不一样的情绪。
他还没说话,艾瑞吉已经腾地一下站起来,先他一步窘促开口:“你、你还没走吗?”
当然没走,对,新来那个教授一下课就把她喊走了。艾瑞吉懵懂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她现在一看到舒凝妙就有些慌不择路。
舒凝妙撑伞走过来:“你们在看什么?”
“猫。”莲凪老实答她:“尤桉放假的时候没回老家,在学校里捡了一只流浪猫。”
半蹲在中间的人后知后觉,捞着一团又长又瘦的动物站起来,眨了眨眼看她。
尤桉脸上表情分毫不差地暴露了自己惊喜的心思。
他抓着猫的两只爪子晃了晃它拉长的身体,弯着眼睛把它放在自己头上。
猫的半个身子从他脑袋上垂下来,就这么安稳地窝在了他肩上。
尤桉还拉着它的爪子,没心没肺地说道:“你要不要看我的猫,它还会后空翻。”
舒凝妙看着眼前这只红棕色的慵懒大猫,想说的话忽然间卡住。
这哪里是流浪猫?明明是她在新地撞见的那只野生薮猫。
这只薮猫当初从教堂废墟就一直跟着她,甚至追上了三轮,她那时一心想着快些回庇涅主都,无心管它,传送道具只能传送她一个,不可能把这只薮猫也卷过来。
所以,这只猫是怎么跨越如此多防线,从新地出现在科尔努诺斯的校园里的?
这慵懒的模样,特殊的花色,不可能弄错,这绝对是同一只薮猫。
她一言不发地紧盯着薮猫摇晃的尾巴,不合常理的事情带来的异样感,像是喉咙里突然多出来了一根刺。
尤桉神色一僵,将薮猫搂下来抱在怀里,后退了两步:“你不喜欢猫吗?没关系,我离你远点,它不会随便咬人的。”
“不。”舒凝妙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斟酌片刻才说道:“……这是猫?”
“对。”艾瑞吉攥拳:“养得这么肥,肯定是有主人的猫,你还是送回去吧。”
莲凪怔怔开口:“……我觉得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尤桉一手托着薮猫的屁股,一手穿过它腋下举起来:“我先捡到的!我已经给它取了名字,就叫咪咪。”
咪咪麻木地任由他摆弄,看上去真像只乖顺的大猫。
他说完,高高兴兴地用脸蹭了蹭它的肚皮。
眼看尤桉一副说不通的模样,舒凝妙呆立了一会儿,给莲凪一个眼神,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去举报他在宿舍养猫。”
“我去吗?”莲凪脊背僵住,指了指自己:“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舒凝妙不和他绕弯子:“这猫我在新地看到过。”
正常的猫不可能跨越千里出现在这里,要么背后有人把它带了过来,要么是它本身就不对劲。
莲凪蹲下来:“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它好像是有点眼熟。”
他勾勾手:“咪咪,咪咪。”
咪咪冲着他龇了一下,露出闪着寒光的白牙。
它转身迅捷地跳到树枝上,尤桉穷操心地追过去,目不转睛仰头看着。
“算了吧,尤桉小地方来的,身上没几个钱还在省吃俭用给咪咪买羊奶……我不想为了一个可能让朋友难过,那时候新地还没封禁,它跟着教会的车溜出来不是不可能,动物的想法人没法预测也正常。”
莲凪收回手,蹲在地上抬头望她,眼里清凌凌的:“我就住他对面,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扬起手,比了个终端的姿势,在耳边晃了晃。
舒凝妙微微扬起伞面,看了一眼他,没再说什么。
见她往校外走,艾瑞吉扭头犹豫地t喊住她:“那个,你不住校了吗?”
之前舒凝妙都是宿舍教室训练场三点一线,这个点要是出校,晚上赶回来就很麻烦了,她也是因为这个才选择住校。
舒凝妙嗯了一声:“暂时。”
住在科尔努诺斯的宿舍和回自己的房子住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都只是睡觉的地方而已。
她申请外宿,是因为现在家里有人等她。
行使者工资不低,舒长延从来不置办房产,固执地要和她住一起,一方面是因为工作性质根本没几天可供休息,另一方面为了所有可以看到她的日子都能够看到她。
她要上课,他还在休假,舒长延干脆从联合大厦搬回去住,要她每天回家吃饭,好能和她说几句话。
他在家倒是省了佣人作业,早上打理家务,中午研究菜谱,泡在厨房里做一日三餐,沉静温和,仿佛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哥哥。
舒凝妙偶尔好奇他在她背后又是一副什么模样,毕竟……这人根本就没有异能。
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还有跨越的可能,但以普通人的身份成为行使者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他怎么做到的都是问号。
以他父母的异能推测,如果正常出生,他大概也会是强大的异能者,基因被奠石改造后,那些充盈的潘多拉便与他彻底绝缘,与奠石结合的肉身固然强悍,也只是人类之躯,战斗与搏杀的本能只能由血洗出来。
何况舒长延从始至终也从未告诉她异能的事,但舒凝妙能隐约察觉到那略显幼稚的理由,没有问他。
推开门,舒长延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闻声擦干手走过来,温暖的灯光打在他修长的身影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舒凝妙抬手换鞋,他半蹲下来看她,暖黄灯光斑驳地落在他眼里,隐含笑意。
她碰了碰他脑后为了方便扎起的小辫子:“别用我的头绳,弄混了。”
“都是你扔在床底、桌下、洗手台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不要了。”他轻轻挑起眉梢,狭促道:“给你买新的,我勉强一下,当你的垃圾桶。”
舒凝妙双手捧住他脑袋晃了晃,松手到餐桌前坐下。
他直起身,将骨瓷餐具一一摆好,每一道都是规规矩矩的丰富菜式。
做菜这种需要想象力的事情,他并没有多大兴致,但每一个步骤,他都在想她吃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开心。
她吃饭时很安静,皮肤柔软,眼眸亮而圆,左手食指上的月牙比别的手指颜色稍微淡一些,指甲盖上染了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没有血味,大抵是上课时沾上了墨水。
没有比这平凡琐碎更幸福的细节,他对任何事物都兴趣平淡,但享受着照顾妹妹的感觉。如果硬要说什么爱好,他的爱好就是舒凝妙。
这种兴味因为舒凝妙施舍在他脸颊的吻变得愈发明目张胆,甚至表现得趋于磊落。
是他自顾自地要成为她的哥哥,所以她那时执意要和时毓订婚,他再不悦也只能缄默。
长久地爱着一个人,是会痛的。酸胀满溢,钝痛在他骨头缝里抽搐,他自欺欺人地与这份痛意共存多年,被她随手的举动缓释须臾,随即又开始亟盼起别的。
给他一滴水,只会让他更焦渴。
爱是如此自私、偏激的东西,他渴求她的爱,强烈的嫉妒心容不下中间有任何别的人存在。
舒长延慢条斯理地剥开琵琶虾的外壳,露出雪白的肉,分开料理好,等着她吃完放下餐具,才开口说道:“治安局那边已经统计出了近日失踪的人员名单,开始逐个复核,有些异常的数据,交给我们处理了。”
他拿起餐巾,擦干净手,点开终端将图片传给她:“……这个名单上的科尔努诺斯学生,有你认识的人吗?”
舒凝妙一眼扫过去,目光定格在一个眼熟又陌生的名字上,杨嬅。
她应该在哪里对这人留下过印象,一时却难以想起来。
瞥了一眼失踪日期,并不是阿契尼掀起风波的那段时间,而是在事态逐步平稳之后。
终于,舒凝妙艰难地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面色忿忿的紫衣少女,那位加入普罗米修斯,在时家宴席上假意刁难栽赃艾瑞吉的杨小姐。
她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名字上,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失踪。
苏旎已经死了,阿契尼也已经死了,她只是个普通人,只出入繁华地区,没有被波及的理由。
舒长延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屏幕,放大表格:“还记得吗?”
她抬眼:“什么?”
“十三号,是我申请休假的日子。”他指了指名字后紧跟的失踪日期,随后说道:“十四号,我们去了时家。”
“查了杨嬅小姐的通讯记录,她的最后一则通讯由她自己主动发出,对象是时家那孩子。”舒长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则通讯,决定不了嫌疑。”
但他们已经心知这件事和时毓有关。
因为那天拜访时家时若有若无的,被教会圣水和香料焚烧所掩盖的血腥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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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少爷请放心,不管谁说什么哥都早已把你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