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闹剧结束,林生义被迫休假。
周末,她接到一则意外的通讯。
来电人是在家休养,和昔日同学断联多日的林楚绪。
几日不见,她憔悴不少,原本脸颊旁还有些清矜轮廓,如今瘦得颧骨都有些突出,苍白得很。
舒凝妙不知道林生义的事让林楚绪煎熬至此,亲戚关系竟然这么好吗?
林楚绪扶了扶眼镜,她将长发绑了起来,更显得神态忧郁,在视频通讯里打量了一番昔日朋友,低声开口:“下午要不要去贝利亚长廊喝杯茶?”
收到不在计划之中的邀约,舒凝妙本打算拒绝,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如果林楚绪和叔叔关系不错,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她现在对林生义的目的很好奇。
念头霎时翻转,她面上不动,还是没有一口应下。
勒克斯殴打同事的恶劣举动正好掩盖了学生的恶作剧,动手的是科尔努诺斯的太子爷,教务处不敢得罪,各打三十大板和稀泥,林生义刚刚被迫放假几日,林楚绪这个时候邀请她也有些微妙。
林楚绪瞄了她一眼,哑声开口:“有些事……想和你商量,时家的晚宴,我也收到了请柬。”
啊,舒凝妙这才想起来,她竟然忘了询问林楚绪晚宴的事。
林家和时家交情不深,林楚绪和时毓平日也没什么交往,怎么也收到了请柬?
这样一来,收到请柬的宾客,除她之外似乎都具有某种共同点。
这些人全部都和联合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舒凝妙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林楚绪瞥见她表情变化,露出了然神色,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叔叔和你有些误会争执,失态了,我替他向你赔罪,有些事,我们见面再说。”
替林生义赔罪?
这种不悦她没必要忍着,捉弄一番后本就没放心上,舒凝妙随口应下她的话,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什么?”林楚绪迷茫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林生义和我起了争执?”
舒凝妙委婉解释:“他这样的人,不会主动告诉你吧。”
林生义和她从没在表面上起过冲突,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林生义这种个性怎么会把这种丢人的事情告诉小辈?
她也不是非要对别人的事情探个究竟,只不过习惯成自然,控制不住把思绪放在疑点上。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林楚绪没有意外,不觉又叹了口气:“见面再说吧。”
她如约来到贝利亚长廊,林楚绪约她在顶层的空中花园见面,她进来时,林楚绪已经坐在里面有一会儿了。
面积覆盖整个顶层的空中花园以拱门和各种鲜花自然分隔出t隐私空间,小径尽头的圆桌旁摆放着几幅油画和鸟笼。
林楚绪坐在圆桌前,伸手用指尖逗弄着栖架上的白鸟,抬头看见她,将桌上的名册推给她:“看看吗,有喜欢的让他们送过来。”
舒凝妙坐下随便翻了两页,琳琅满目的当季饰品,激不起她多大兴趣:“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说吧?”
清瘦少女偷偷瞥她一眼,无可奈何地垂下眼帘。
蓝色的屏蔽光幕从俩人周围升起,林楚绪收回手,不觉又长长叹了口气,移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请柬。
“时家邀请了我。”她语焉不详地重复。
舒凝妙靠在椅子上,隐隐猜到几分她的意思,又不愿意当先出口的那个人,于是用相同的语气搪塞回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如果因为这事烦恼,不去也可以,一场慈善晚会罢了。”
林楚绪声音晦涩:“这不仅仅是一场慈善晚宴。”
将手压在桌面上,舒凝妙不动声色地绷紧脊背,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并未察觉她态度的波动,攥紧双手,好半天才说道:“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和你说起……”
“先从我叔叔的事情开始解释,你应该能明白。”她思考片刻才开口:“我们家里人的异能很特殊,拥有相同血脉的林家人,只要觉醒异能,就只会觉醒同一种异能。”
“——『传承』”
同地域、种族、血脉之间出现相同异能的例子并不少见,但全族都只能觉醒同一种异能,简直闻所未闻。
“『传承』这个异能,既没有实体,也不能对他人产生效果,唯一的功能就是让一个持有『传承』的人,看到另一个持有『传承』之人的经历。”林楚绪说道:“像一盘存放在每个族人脑海里的,共同的录像带。”
舒凝妙脸色诡异,也瞬间明白她为什么对林生义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有这种奇怪的异能,她之前威胁挑衅林生义的模样岂不是在他们整个家族轮流播放?
如果每个人脑子都是连着的,全家上下不就是一条章鱼,难怪林家能延续至今。
“当然,不是所有的事都会被放到『传承』里。”林楚绪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你知道飞机里的黑匣子吗?它是飞机上的记录仪,主要记录飞机在飞行过程中的各种数据和声音,当飞机发生事故时,其他人就会从黑匣子里提取数据,了解事故的原因。”
“『传承』就是这样一个存放记忆的黑匣子,只要持有异能的人遇到危险,这段记忆就会被永远地存放在异能里,只要林家还有人觉醒异能,就能看见异能里所有危险的过往。”
舒凝妙却在想另一件事,当时在办公室里,林生义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真以为她会杀了他,导致她威胁的影像通过『传承』共享到了林楚绪那里?
……这男人还真是纸老虎。
“你知道我们家族为什么会觉醒这样的异能吗?”林楚绪抬头问她,语气衬得周围的气氛有些沉重:“『传承』里最初的一段回忆,源自三百年前。”
“……议会清洗?”
舒凝妙觉得自己表现的反应似乎有些超出常理,议会清洗毕竟已经涉及百年,大部分庇涅人都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件事。
但脑海中的联想逐渐成型,她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
320年后持续三年的议会清洗,“处刑人”屠杀了所有和联合议会有关的人员,除了那把悬挂在联合大厦的剑,所有的线索都被血清洗殆尽。
到现在,人们对那场事故仍旧知之甚少,她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但恐怕“处刑人”也没有想到,那时在议会清洗后死尽的林家,又因为这样一种异能死灰复燃。
如果林楚绪的异能『传承』里保存着三百年前议会清洗那时当事人的记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他们直面过“处刑人”?
“没错……就是议会清洗。”林楚绪似乎回想起什么,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当时的林家人连续三任重启议会,被处刑人屠戮灭族,过了几十年后,旁支,也就是我们现在这支有人觉醒异能,才重新回到庇涅中心。”
“我想林家第一个觉醒这种异能的祖先,应该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使家族吸取经验,避开危险。”
林楚绪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我们每个人从觉醒异能开始,就要反复地观看曾经亲人被切瓜切菜般砍下头颅的回忆。”
“所以我们林家……”她抬起头,眼珠红彤彤地直视着舒凝妙:“一直秉持着管控异能者的理念,不想再看到悲剧重演!”
“要实现你们的想法。”舒凝妙靠在椅子上,抱手看她:“除非这个星球永远都不会再有异能者诞生。”
“不。”林楚绪缓缓说道:“只要让最强的人戴上镣铐就好了,比如行使者。”
……针对行使者,果然是林家的主意,舒凝妙心下了然。
林楚绪打量着舒凝妙的眼睛,从她眼里看不到任何认同的神色。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只有议会高层才知道的秘密。”林楚绪狠下心说道:“那位屠杀当时议会的‘处刑人’,就是行使者。”
“处刑人当时屠戮议会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销毁所有关于自己的资料。”
“我们从『传承』的记忆里,看见了他的模样,虽然已经找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任何资料,但记忆里残留的情绪告诉我们,他就是行使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这些掌握着强大能力的人不满足于单纯的杀戮,就会开始妄图用力量干涉掌握世界……”
阳光灼热地照射在花园里,逐渐沉静下来,变成从未有过的安静。
她们彼此对看,舒凝妙坐在原位,目光锐利仿佛看穿到她心里:“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还没傻到觉得林楚绪对着一个之前可能“想杀死自己亲人”的人推心置腹,是出于同学友谊。
“我叔叔觉得……”
林楚绪低下头,整理一番情绪才再次开口:“处刑人可能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三百多岁了。”舒凝妙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支在扶手上:“异能者也是人类。”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林楚绪连忙说道:“但我们能证明这是有可能的。”
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顾不上为这些事尴尬了:“我叔叔暗中支持葛文德偷取维斯顿老师照管的绛宫石,本来是想借葛文德之手挤掉维斯顿的位置,提拔林家的附庸。现在事情爆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葛文德偷走的那块绛宫石凭空消失了。”
那块绛宫石……
舒凝妙换了个坐姿,掩盖住自己的神色。
“他和我叔叔是合作关系,没必要说谎,一整块绛宫石就这么失踪了,到现在动用各种能量探测仪也没有找到下落。”林楚绪严肃道:“从那时,我叔叔便开始觉得奇怪,绛宫石里庞大的潘多拉想要耗尽,给整个国家供源还需要数月,这些能量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潘多拉的能量具有生命的活性,这应该不是新课题了,它的能量既然活跃到已经可以诞生新的生命……说不定,也可以延续旧的生命。”林楚绪定了定神:“就用这块绛宫石。”
不对。
舒凝妙在心里说道,目前发现的绛宫石只有三块,01号绛宫石被艾瑞吉打碎了,02号绛宫石被她从研究中心偷走融合在她身体里,03号绛宫石作为能源重塑了世界和她的身体,庇涅已经没有多余的绛宫石。
“光是一块莫名消失的绛宫石说明不了什么。”林楚绪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但后来,新地再次出现处刑人的痕迹,没错,新地就是因为这件事封禁的。”
她知道的比舒凝妙想象中还要多,一口气原原本本把话倒出来:“他杀了很多身患曼拉病的人,那些尸体我们都一一亲手检查过,伤痕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绝对不会错!”
舒凝妙打断她的话:“新地封禁,你们是怎么亲手检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不管是林生义还是林楚绪都不可能离开庇涅主都。
林楚绪踌躇片刻,才轻声道:“我有一个姑姑,叫做林隐,她没有觉醒异能,皈依仰颂教会去当了修女……是她告诉我们的。”
林楚绪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告诉舒凝妙林隐的真实身份是安插t的卧底。
但听她解释,舒凝妙脖颈后已经沁出些冷汗。
还好隐修女没有觉醒异能。
不然死前林家所有人都会看见她的脸,更不可能主动找上门告诉她这些事。
“我们能确信‘他’还活着,无论是我叔叔还是我,这样的直觉,是几百年来所有『传承』的异能者累积的。”林楚绪指尖掐进手心里:“我们终其一生都忘不了灭族的惨痛,时隔三百年,居然还拥有雪耻的机会。”
“我只想知道。”舒凝妙托着下巴:“为什么找我?”
“看到它你还不明白吗?”林楚绪将请柬再次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问过别人,也知道被邀请的有哪些人。”
“被邀请的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时毓想做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舒凝妙翻开请柬,沉默许久,才抬眸回答:“有人想重演三百年前的议会清洗。”
从现任议会议员的子嗣开始。
“那个人就是时毓。”
舒凝妙没有附和,反而问道:“你们三百年前看到的那个人,长得和时毓一样吗?”
不可能的,如果一样,他们不会到现在才怀疑。
“不。”林楚绪咬了咬唇瓣:“但容貌有太多办法可以改变。”
“那你怎么能肯定和时毓有关?”
“——这不是巧合,舒凝妙。”林楚绪将手覆在她指尖,认真地说道:“林家监视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行踪经常莫名消失,我们想更深入地追踪,却总被仰颂教会有意无意地阻拦。”
“你想想,只有借着仰颂教会的便利,他才可以畅行无阻地来往新地和主都之间。”她低声喝道:“杨嬅不是第一个在他身边失踪的人,他不是你想象中温柔无害的男友,他害死太多人了!”
她倒从来没有为时毓添加过这种形容词……
舒凝妙双眼清醒地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们可以通知治安局抓捕他,不参加就是了。”
林楚绪勉强道:“不去怎么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是因为没有证据。
她抿了抿唇,知道这事不可能如她所愿,这种种蛛丝马迹或许能打动眼前的舒凝妙,但远远构不成确切的证据链,时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林家虽然站队成功新上任的议会代表,但也无法用这种直觉拼凑的结论说服卢西科莱。
提醒他人还会让对方生出警惕,再抓到马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唯一的办法,就是瞒下这件事,让时毓暂时得偿所愿举办这场晚宴,以身作饵,等他暴露。
“舒凝妙,我知道你是最了解时毓的人,那天晚上,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林楚绪终于袒露自己的目的:“林家虽然暂退议会,但影响仍在,应该还能帮上你的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协助我们,杀了时毓。”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