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这么长时间,她再次看到这条裙子,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惊讶。
游戏里的死亡CG她反复观察过上百遍,这条裙子不在她衣橱里,并没有引起她太大的怀疑,贝利亚的不少品牌每季都会给她送来新品,谁也不知道这条裙子会什么时候出现。
哪怕上一周目艾瑞吉目睹时毓和她一起出现在准提塔,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条裙子的冲击。
洁白无瑕的布料染上鲜血更扎眼。
上一周目她还没有死过,不可能破解艾德文娜设下的异能锁的条件。
显然在她进去之前,就已经有人事先布置好了一切。
重重线索叠加在一起,打开艾德文娜的办公室,引诱她进去的人,除了时毓……似乎没有其他人选。
她蹲下来,将掉在地面的裙子拎起。
直到慈善晚宴开始的十几个小时里,舒凝妙都没再做些什么,待在家里,顺便把档案夹里的资料都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边。
宴会前两个小时,她固定好腰侧的装饰,缓缓抬眸,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铺在肩头,洁白的裙摆微微蓬起,完美贴合着腰线,没有一丝不服帖的地方,送它的人和她从小时候开始应酬场面,不知道换了多少套礼服,自然了解她的尺寸。
而镜子里倒映的淡静神情,却和这过于精致的小礼服裙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抽离。
司机已经等在外面,舒凝妙收回出神的目光,上车前往时家。
时家的庄园还是老样子,星光繁楼,灯火通明,谈话的声音有些闹哄哄的。
其他人各自谈论往来人情,格拉纳夫人经常举办宴会,恐怕没人察觉出异样,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舒凝妙下车将外套递给侍者,问到:“格拉纳夫人呢?”
“夫人身体有些不舒服。”侍者流畅地对答,似乎对她的问题早有预料:“正在屋内休息。”
……不会被时毓偷偷弄死了吧。
今晚漫天星光,她仰头,目光正巧落在亮闪闪铂金短发上,时毓从侍者身后探出头,灰色眼眸倒映着她的影子,微笑如沐春风。
侍者识趣地离开。
舒凝妙背着手,转过半边脸看他,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放在胸前微微行礼,礼数周到,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时毓挺起腰身,站得很直,他还是那副略显憔悴的模样,但笑容沉静,看不出其他异样。
见她发丝被风吹乱,还是一言不发,时毓微微笑了一笑,神色愈发温柔,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像往常一样搭在掌心:“我已经不能牵我漂亮的未婚妻入场了吗?”
她不动,他也不收回手,大有和她僵持的意思。
过了半晌,舒凝妙将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搭在他指尖,立刻被他攥紧。
她略带讶异地挑眉,发现他的指尖竟带着些温热的颤意。
时毓箍着她手,抬头朝她露出温柔恬淡的笑意。
两人虚情假意地笑了笑,牵着手像以往一般亲密地走进去,看见林楚绪端着红酒杯喝饮料,正站在桌旁和别人聊天,看到她和时毓一起走进来,女生顿了顿,刻意地错开视线。
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舒凝妙百无聊赖地想,不知道林家打算怎么对付时毓,就林楚绪这藏不住表情的模样,时毓这家伙百分百已经看出来了。
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别人的心思。
今晚这场晚宴没有雇佣孤儿院的临时工,或许因此人手不足,地板上光滑可鉴,还能看见些许水渍,好在她没有穿长款的礼服,不然衣摆拖曳在地上,实在尴尬难受。
头顶的水晶灯投下的瑰丽灯光让人眼花缭乱,灯光下游离的宾客,香槟色的桌布,酒杯叮当的响声,t让她视线中这些人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舒凝妙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客人,姿态散漫地站在原地看着拥上来交际的宾客,每个人的脸似乎都大同小异,因为挂着没有区别的笑容。
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着觥筹交错的男男女女之中,耐心地顺着谈话露出适当笑意,应付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但这似乎是她进入科尔努诺斯之前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乏味而理所当然。
舒凝妙侧过脸,一眼就看见身边已经和几个中年来宾和睦说笑起来的时毓,他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好像不会变动似的。
来往的客人无不打量亲密地牵着手的两人,开玩笑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参加婚宴。
时毓低头看她,舒凝妙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铂金碎发的少年身穿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细腻的银线刺绣在灯光下微微打闪,她转过头时目光正好和那条丝质领结平视。
时毓已经长得比她高了,但第一次和他一起参加宴会时,时毓还比她矮一截,被格拉纳夫人打扮成洋娃娃,像个哑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悄悄地拉住她的小手。
两个极为相似的小孩发现了彼此,注定会成为同盟。
正因为彼此了解,舒凝妙才不愿称他为朋友。
脑海里倏地浮现出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
时毓苍白的脸,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眸穿透迷瘴浮现在她眼前。
那时候……她穿的好像也是一条白色的公主裙,算了,小时候穿的衣服有专人挑选,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空气中弥漫着花瓣似的的香水味,混合着美酒淡淡的醇香,水晶吊灯照得场地恍若白昼。
舒凝妙恍惚一瞬,被忽然大亮的灯光闪了闪眼睛,蓦地回过神来。
盛极的灯光映在她眼里,留下晃动残影,或许是被这光鲜亮丽的舞台刺激出了幻觉,她竟然在这穷奢极侈的馨香中嗅到了属于潘多拉的刺鼻气味。
像针一样尖锐的气息将她的视线肢解成两个世界。
奢靡安逸的晚宴,和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残酷景象互相交错。
在舞池中转动的女宾,高跟鞋打在地板上笃笃作响。
封闭病房里,生命监测仪逐渐停止的心跳声。
指手画脚的男人腆着肚子大口地喝酒,呼吸喘急。
挤在狭小收容所里的曼拉病人,拖着腥臭溃烂的身躯痛苦地呼吸,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艳色照人的男女相视大笑,明亮快活,毫无对明日担忧的阴霾。
面无表情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从脖颈间的断口处狂喷而出,星星点点的湿热洒在她脸上。
时毓指尖勾过她的手心,忽然松开手,朝她倾身低下头,似乎在和她说什么。
宴会人声嘈杂,她什么也没有听见,交响乐声、笑声、舞蹈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像是一道悠长的耳鸣。
背景欢快的交响乐戛然而止。
世界像是被逐渐消声般安静下来,一时间她莫名成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的焦点。
她后退几步。
时毓对她微微一鞠躬,将手送到她身前:“我的未婚妻愿意和我跳舞吗?”
舒凝妙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回答:“很快不是了。”
时毓抬起眼,淡色的唇瓣上隐约浮现一丝微笑,没有退让的意思:“你喜欢什么样的关系都可以,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支舞曲了,作为主家,我不能不跳。”
周围安静地仿若真空,连其他人的呼吸声也没有。
这样的死寂十分容易使人生出不合时宜的幻觉,她的脑海在这片真空里嗡嗡作响,想起两人一起学交际舞的时候,时毓还不怎么擅长在其他人面前说话,交际舞向来需要俩人配合练习,但女步比男步简单得多,她第一堂课就学完了女步,之后每节课都顺着男步无聊地假装踩时毓的脚,他在老师面前神色不动,下了课才微笑着把脸凑过来发难:“三十二次。”
她将手重新搭在他手心,身子微微后倾:“时毓,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时毓带着笑意看着面前她那双眼睛,牵住她手,将她轻柔地拽向自己怀中,划开舞步。
白色的裙摆回旋展开,从容扫过他的小腿,时毓低下头,掌心贴合着她微凉的指节,同时踩在一拍上,配合得默契而协调。
无论心里怀着什么想法,但此刻他们在闪耀的灯光下看上去完全契合,如梦似幻,看不出丝毫瑕疵。
舒凝妙趁着旋转的间隙里错开和他对视的眼神,抬起胳膊,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前倾时他呼吸掠过她耳畔,浅色的发梢扫过她额角,有些痒痒的的。
她问道:“格拉纳夫人呢?”
时毓神情专注,灰色的瞳孔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重叠她出口的问题上,太了解她想问什么:“在楼上。”
浅金头发的少年微微一笑,用仿佛评价陌生人的口吻说道:“她只是病了,还没有死。”
是他顶着格拉纳夫人的名号举行宴会,要病大概也是被他气病的。
宴会里的其他人都在跳舞,旋转映衬着盛大的灯光,将所有人都映得宛如地面的幻影,无法分清。
刺鼻的气味愈发明显,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悠扬的乐曲里,不知何时夹杂进一声惊诧的尖叫,没过几秒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慌乱叫喊,但交响乐队却恍若未闻般继续演奏乐曲。
“着火了!”
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似乎有人的礼服上窜起了火苗,女士长裙曳地,极其不便,往上烧得很快,没一会儿火苗就变成了火团,周围的人使劲地拍灭她身上的火,乱作一团。
舒凝妙往后缩手,想从舞池中脱出,却被时毓俯身捉住手腕。
时毓神色带笑,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仿佛毫不关心。
舒凝妙垂下眼,看着鞋跟下沾到的水渍。
她嗅到的气味,不是幻觉。
正常人不会往自己家里倒易燃且能量密度爆炸的潘多拉,但时毓不是正常人。
火星坠到地上,像病毒一般迅速翻滚蔓延,火舌舔上周围的所有宾客,喊叫声震彻庄园,金红的火光哔啵闪烁在每个人眼里。
周遭的客人已经顾不上别的,只是下意识往外逃,奔袭到门口才发现,不知何时大门和每扇窗户都已经被封死。
这时要想往楼上跑,却发现大堂地板上源源不断的水渍,正是从二楼的阶梯上流下来的。
奢华的厅堂瞬息倾覆,变成鼎沸的人间炼狱,互相撕扯着别人被火灼烧的衣服,有人拿饮料灭火,杯水车薪,火苗连绵成一片,又窜出几股巨大的火团,夹杂着浓烟直直冲上半空。
月光之下,整个时家庄园都被火光映成了血红的颜色。
令人破胆丧魂的火势里,时毓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眼睛,眉骨和眼眶都被染成金红色。
温暖迅速从她脸上蔓延开来,舒凝妙抬起眼睛,他眼神并不冷漠、也不残忍,唯有无知无觉的温暖笑意。
没有一个“人”应该具有的反应。
和他对视,仿佛要跌入他惨淡的灰色眼眸里。
时毓轻笑道:“我真高兴……你来了。”
她可以丢掉这份请柬、也可以当着他的面干脆拒绝,但她还是来了。
她是他的世界里,唯一愿意直视怪物的人。
舒凝妙和他的脚步踩在最后一个音符上。
时毓松开维持着舞步动作的手,揽住她腰身,头埋进她颈窝,紧紧抱住她,却无法自制地轻颤。
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彼此的心思。
舒凝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呼吸稳定下来。
一道道火焰像扇面般展开。
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呼喊中,她那么清晰地听到颈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这声笑意,仿佛穿过周围所有的嘈杂,直抵她耳膜。
时毓轻轻仰起头凑近她,垂着眼帘看她,瞳孔黑沉,看不见丝毫亮光。
耳畔的声音不疾不徐,呼吸间的气流都仿佛缠绕在了一起,带着暧昧的笑意:“人类的思维无法将已知的事物互相关联,我认为,这是最仁慈的一件事。”
舒凝妙低低地喘了一声,后退一步,身前公主裙洁白的布料迅速蔓延开触目惊心的血水。
时毓如玉般的修长手指握着匕首的一端,刺入她的胸口,血顺着他的指缝滚至手腕往下滴淌。
鲜血很快洇湿她大半个身子,连着那把匕首一起。
冰凉的东西从她胸口贯穿而过,她不是第一次体会这种又胀又冷的感觉,刀尖刚扎进去,还未感觉到痛意。
舒凝妙不顾胸前蜿蜒流下的鲜血,抬起手紧紧抓住刀脊,刀尖被迫停在现下位置,无法再t往更深处刺入。
手上青筋暴起,她掀起眼皮,直视着时毓垂眸却居高临下的眼神,对抗着时毓送进刀尖的方向,缓缓往外推。
能弄死她的方法有很多,他偏偏非要选一样的,她不合时宜地想笑。
“你就非要捅我这一刀?”
舒凝妙一字一字道:“微生千衡。”
-----------------------
作者有话说:其实,只有一个人对艾瑞吉好感负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