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巢林一枝(7)

他只是稍稍挣扎,便察觉到身后这人力气绝非他可以抗衡的水平,顿时寒毛皆竖。

“你是谁?!”他下意识发问。

越挣扎勒着他的力道便越疼,阿伦安静下来,艰难开口:“你想进教堂?”

舒凝妙不语,他话语停顿,舔了舔唇,有心解释:“你没看通知吗,教堂关门了我怎么带你进去?”

见对方没有搭理他问话的意思,他呼吸渐渐困难,只能连声屈服:“行行行,我带你进去,你先放开我我再带你去,好……好紧,我快咽气了。”

出乎意料的,对方没再难为他,干脆利落松开手。

他缓慢地松了松脖子,突然哐当几声,紧接着猛地往前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不跑是傻子!

教堂区执行斋戒封禁后,周围连人影都看不见,他想找人帮忙都找不着。

他一边跌跌撞撞往前跑,一边四处搜寻,目光突然落在离自己有段距离的人影上,男人逆着光看不见面孔,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阿伦看他身姿挺拔姿态如竹清举,感觉到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不像是和后面人一伙的,没作多想,往那人的方向飞奔了几步,大喊:“兄弟,帮下忙,有个神经病想勒死我!”

那人依旧没动,阿伦只以为他没听清楚,直至靠近才看见男人清醒的蓝眼,耐心地看着他。

对方很显然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伦脑袋一嗡,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膝盖一个吃痛扑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他半个身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前一黑。

黑漆皮靴轻轻踩在他膝弯上,压得他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动作只在刹那间,男人微微俯下身看他。

阿伦撑起一只眼皮,心想倒霉,这人戴着口罩,眼窝深邃,清平的蓝眼镶在眉骨下,眼里光泽温润,眼角温和地下垂,却对他这个倒霉蛋无动于衷。

——他再也不以貌取人了!

他听见男人温和的声音自上而下遥遥传来:“你们认识?”

阿伦抓着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喊怎么可能认识,可惜头着地啃了一嘴的泥,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但很快,他就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和他说话。

刚刚威胁他的熟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嗯。”舒凝妙半蹲在男人身边,后半句却是对他说的:“现在可以走了?”

压制着膝弯的力道终于移开,阿伦吃力地翻过身,终于看清刚刚威胁他的人的全貌。

一个包得连头发丝都看不见还戴着防风镜的怪人,还背着个长长的棒球包,一看就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目光涣散地看了眼左边,又看了眼右边,终于确定这两人是一伙的,崩溃地拽住头发,缓缓躺回地上,大叫:“关了!关了!我都说教堂关门了,封禁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你们非得进去干嘛?进去也没人,他们基本都放假了。”

她在确实没有感受到教堂里存在活人的气息。

但出于对微生千衡的忧虑,她怎样都要确认一番。

阿伦的态度她并不意外,但唯独有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说话时的重点,在于解释教堂里“没什么”,而不是发泄突然被人莫名抓住的恐惧情绪。

——他试图打消她念头的模样很反常。

不应该。

他在紧张。

他不希望她现在进去,t舒凝妙迅捷无比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上来就表现出的威胁态度,轻而易举诈出了他的真实反应。

舒凝妙抓住他衣领,把他拎起来:“你为什么总在教堂这里徘徊,教堂区这地方还需要你当义警?”

“我不能休假吗!”阿伦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卫队的人?”

他眯着眼睛,在她连性别都看不出的严实伪装下,仔细辨别,脑海翻江倒海,半晌灵光一闪,突然大喊:“是你!”

提到仰颂教会,他回想这两个月的倒霉时刻,竟然真的想起来一个做派相似的恶棍。

这目中无人的做派!这不客气的口吻!分明就是那时打晕他还把他剥光丢在草丛里的女人!

舒凝妙没管他想起了什么,拖着条死鱼般把他丢回刚刚的花园里,普通人难以对她产生威胁,她态度也无谓得多。

阿伦伸着脖子面红耳赤地骂了她几句,用余光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发现她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挫败地闭上了嘴。

她刚松开手,阿伦一个打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但她身后的男人冷冷地盯着他,他也不敢乱跑,只能瑟瑟发抖地保持着电线杆似的姿势不敢乱动。

舒凝妙抱手看着他,开口:“你把车停在这里,是在等谁?”

“没有,我路过,在这里乘乘凉。”他还在嘴硬,怕表情露出端倪,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蹦出来。

“发动机是热的。”舒凝妙摸了摸三轮摩托的前部,指尖拂过仪表盘,她“借”过这摩托一用,对状态还有几分了解:“引擎还在运转,没有彻底熄火。”

“我……”

舒凝妙逼近他一步,摘下防风镜,瞳孔里映着他的面容,连最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你在这里,是在等人出来,是谁?”

阿伦连着后退几步,当下骇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驳些什么,但对方已经先一步移开了眼神。

她侧头望了眼花园旁边紧闭的仰颂教堂,阿伦停在这附近,人只能是进了仰颂教会:“那个人进去了。”

阿伦抿抿唇,半晌才犹豫道:“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万一你们要破坏教堂……”

“我没有让你谈条件。”舒凝妙捡起地上的树枝,拍拍他脸,打断他声音。

她冷菱菱的眼睛盯着他,压低声音:“说,要不然我先杀了你,再放火烧了这地方。”

阿伦抱头蹲下来,一口气坦白:“好吧,仰颂教堂对外面是封闭的,但里面还有很多圣职者在工作,不存在什么问题,只是为了接收病人。”

“病人……”舒凝妙轻声重复。

“对对对。”他眼睛一转,似乎找到了什么办法:“只有仰颂教会接收那些曼拉病患者,你见过曼拉病人吗?血滋拉糊的,你还是别进去了,会被感染的。”

“病人不是该去收容所?”她蹙眉。

“怎么跟你解释呢?”阿伦抓了抓额头:“收容所对于他们就跟停尸房差不多。来教会的都还是不想死的人,教会会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镇痛麻醉药物,如果教会这些天彻底关门,没了镇痛药的病人根本没办法继续干活,家里没有劳动力,没有工作,会死人的。”

他说着说着,身体往外飘了飘。

可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唯一能跑的缺口被那蓝眼男人不偏不倚踩住。

舒长延侧过脸轻轻瞥他一眼,他身体又飘了回去,一瘸一拐地带路。

这两人看似随意地走在他身边,还留有一定距离,居然找不到丝毫可乘之机,阿伦只能围着教堂附近绕了好几圈,认命地在草丛拐角处停住脚步,抓住两边茂密的枝叶分开,底下有个只能供一人穿过的地道,入口十分隐蔽,一般人很难发现。

但一踏进去,就能发现里面已经是一条很成熟的道路,底下有通明的油灯,墙上熏烧痕迹严重,显然已经有些年岁,被频繁使用。

地道初入渐窄,走几步就变成了正常的楼梯,阿伦垂着肩膀,声音有气无力:“从这里下楼梯,再从那边上去就能进去了。”

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几步,舒凝妙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居然还没忘刚刚这茬:“你在外面等谁?”

“我弟弟。”他破罐子破摔道。

舒凝妙回想片刻:“你说过,你没有家人。”

阿伦一时不知道该痛恨她记性太好,还是该痛恨自己这张破嘴什么都说。

他挣扎一番,索性坦白道:“附近的小孩,他爹妈跑了,我平时照看着点,前年他跑去垃圾场附近打工,不知怎么染了曼拉病,我只能平时送他来仰颂教会治疗,来去的时候也会帮忙顺路拉点别的人。”

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说是他的弟弟也差不多,他们都没有别的家人,难怪他看上去孤身一人,却买了辆看起来有些滑稽的三轮摩托。

舒凝妙双手插兜继续往下走,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描述的小孩年龄不大,大剂量摄入麻醉药物很危险,有反伦理,但与耶律器去世前状况相似,能缓解一点将死之人的痛苦已是万幸,其他人没有资格说什么。

地道楼梯上出来就是仰颂教会的庭院,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从池塘后成片马蹄莲花园里攀出来,被台阶之上长廊的景象怔住一瞬。

教堂里门户大开,一览无余,长廊石栏白得夺目。

穿着白色长袍的圣职者袖手静静从长廊鱼贯穿过,一切井然有序,与外面的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微风拂过,庭院池塘漾起一圈涟漪,她嗅到马蹄莲的淡雅气息,却浑身发冷。

洁白高耸的穹顶廊柱,像白骨一样笼罩在她上方。

这满教堂的人,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她嗅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她猛地回头,和单手抓着阿伦提上来舒长延对视一眼,简短地沟通:“看住他。”

“喂!喂。”阿伦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女冲向教堂内,阿伦又莫名其妙脸着地绊了一跤,抬头一看,那蓝眼男人正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目光强势冰冷,压迫得他脊梁骨都弯了下去。

他惊疑不定地摇了摇头,带了几分讨好:“你不和她一起进去吗?她一个人多危险啊,你带我一起进去吧,我不会捣乱的。”

舒长延款款站定,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

舒凝妙能应付里面的情况,他一同进去反而将教堂出口留了出来。

他了解她的想法,却不想向外人解释。

阿伦被他钳制着,眼看着没有逃脱的可能,破罐子破摔地耷下肩来。

少女没管教堂外徘徊的圣职者,已经径直冲向内部,阿伦坐在地上盯着这群白衣圣徒看了一会,愈发觉得他们动作刻板划一,像皮影戏一般,此时也渐渐发觉出些许不对劲。

阿伦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猜想,打了个转扯向不相干的地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女朋友?”

这次舒长延倒是正眼看他一次:“她是我妹妹。”

“世上哪有这样的兄妹。”他抱着膝盖,嘴角竟勾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而且,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他将少女刚刚呛他的话如数奉还,转过头来直视舒长延,神色比之前的不着调淡了很多。

舒长延捏了捏鼻梁,眼窝陷进阴影里。

阿伦双手抱臂:“要怪就怪你的眼睛太特殊,我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不过你离开新地之后,我们也有十年没见过了。”

他想起儿时这人也如此冷淡,置人于千里之外,又强得像头怪物,家里总是看不见人,衣服却总是他们这群孩子里最整洁的,因为眼睛长得很特别,他才能瞬间辨认出来。

被庇涅的人收养之后,自然易名,他喊不出曾经玩伴的名字,居然生出几分惆怅。

人与人之间能力有如天渊,去向更是各异,萍水相逢,成为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问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阳光底下,舒长延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的海洋,半晌,他轻轻摇首,一字不语。

庭院里的微风将他束起的后发卷起些许,阿伦望见他冰冷的瞳孔,心下t一跳,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有所预感。

……这位儿时旧友,似乎已经有了某个令人骇异的决定。

——

教堂内门户敞开,舒凝妙在其间横冲直撞地穿梭,竟然没受到任何人阻拦。

这群身穿白衣的圣徒像一群群提线木偶,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她索性也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朝着教堂深处奔去。

人最接近危险时,直觉会毫无逻辑地辨明道路,她几乎没有思考,却头脑发烫,从未有过像如今这般清晰的思维。

她第一次进入仰颂主教堂的内部,穿过礼拜堂之后,周围便再没有一扇透光的窗户,窗台的地方放着一支支白镴烛台,都烧了半数,恶臭和药蜡味愈发浓重,透露着经久不散闷出来的死气。

周围走过的白衣圣徒,投下斜长缥缈的影子,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颂乐回荡在空旷的屋梁周围。

她逐渐放慢,停住脚步,抬起头,这里是教堂最深处的敬拜堂,在摇曳不定的光明里,那原本是一般教堂敬供圣像的地方。

而仰颂教会的教堂里,却只有一座斑驳的砖砌圣台孤零零地伫立着,台基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凹凸,雕刻着无数令人不寒而栗的手型纹饰。

有人屈身跪坐在台面上,怀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漆黑长发从肩侧垂下,放任飘散流泻,看不清面目,微弱的烛光投射在他发尾,泛着柔和的青光,静谧而慈祥。

他与往日不同,头面覆着白纱,从圣台上垂下,逶迤至地,就像这里宛如复制粘贴的其他圣徒一般。

她听不到这偌大空间里,除自己以外的心跳呼吸声,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感受不到微生千衡的气息,绝对不会认错。

“——微生千衡!”她注视着他的身影,手指骤然按住胸口,仿佛体内的器官都在痉挛。

一瞬间所有克制的愤怒与不甘都开始逐渐冒头,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熟悉他的一切。

台上宛若雕像般静止不动的轮廓,脊背几不可见地颤了颤,缓缓抬起头来。

烛光跳跃,照亮微生千衡那张苍白到不真实的脸,他长发贴着两颊,缁黑的双瞳静静地盯着她。

他怀抱着的瘦弱孩子,脑袋以活人绝不可能完成的姿势从反方向扭过来,男孩也就比猴子大一点,双眼凸出,阴翳无神地看向她,颈骨软绵地垂下来。

这孩子已经死了,她冲得再快还是来不及。

甫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座教堂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微生千衡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表现出一种麻木的情态,声音轻得漫不经心:“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头脑似乎逐渐清明起来,抬起手拂过怀中孩子的眼睛,将尸体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擦拭孩子口鼻中溢出的血,再次仰起头,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他眼角滚落,晶莹似钻,滑落脸颊。

他动作刹那,舒凝妙已经借着背后抽出的郗金剑翻身靠近。

从天而降的剑尖直直刺向他眼球,微生千衡往后一仰,剑身边缘从他发丝间穿过,截断数根长发。

同一瞬间,她背后响起数声几乎撕裂耳膜的巨响,冲击震荡她手臂,舒凝妙凌空向后翻滚而过,跃过气流落地。

只见那些整齐划一徘徊的白衣圣徒,被凭空出现的气流尽数卷入,无数白布随着淡蓝色的光流打着旋在穹顶飞旋。

她抬头往上看,终于能看清那裹得严严实实白布下的真面目,可那无数白布下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陶沙石粒。

这里果真没有一个活人。

无数黑气裹挟着泥簇将她笼罩在范围内,形成天然的屏障,侵蚀着她的感官,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舒凝妙抬手,直接拦腰斩断眼前白布,将手中武器凭着直觉往微生千衡的方向掷去,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半透明锁链挂住了剑柄,她利用【嫉妒】偷取了『黄金锁链』的异能,没有设定『锁』与『解锁』条件的『黄金锁链』可以当作延伸的绳结锁链使用,她拽住锁链另一头,借势朝那个方向飞出。

剑身没入台基一半,他们瞬间拉近距离,微生千衡单手抱着男孩的尸体,站在供奉圣像的圣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地面在发光,『宽恕』的领域无声形成,她手中锁链顷刻消散,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抓住剑柄,手臂拉伸紧绷到连骨节都发出细微脆响。

她借着剑身固定,终于在台基下稳住身体,目中流露出戾色:“微生千衡,你究竟想做什么?屠杀议会尚且可以说是有利可图,对曼拉病人下手又有什么好处?你若只是想杀人,死前做了那么多年的行使者还没杀够吗?”

微生千衡任她嘲讽,面容却无动于衷,一点触动也无,他垂眼看着怀中尸体,又仿佛在看她:“我没有杀他,也没有杀他们。”

他怀抱着那孩子,苍白地手竭力安抚着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庞。

“我……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微生千衡微微地笑着:“再过三天,他的皮肤便会肿胀,像被针扎、像被火烧,晚上更是严重无法入睡,疼痛自内而外蔓延,再过三十天,皮肤就开始自然皲裂,裂开的皮肤溢出黑色的脓液,不但无法愈合,还会逐渐扩大,直至所有的皮肤血肉都溃烂到从骨头上掉下来,才会真正死去。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疼。”

“你认为我杀了他们,又怎么知道他们是否想承受这般苦楚活下去?”他跪在台面上,俯下身,似乎想去触碰她,始终不得及:“世人浑浑噩噩,求的皆是一段欢畅幸福。”

“我经营仰颂教会至今。”重沓的白纱盖住了他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长发自耳际垂落,他喃喃低语:“医疗所、孤儿院、收容所,给所有曼拉病人提供镇痛的麻醉药物,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增加潘多拉开采的限制……我做的还不够吗?”

舒凝妙后退一步,才突然想起之前随意在终端上查阅的资料,仰颂教会发迹,似乎正好是议会大清洗后不久。

圣子的身份不过是他接近她的障眼法,整个负责仰颂教会核心的那些白衣圣徒,都是微生千衡自己用泥捏的傀儡。

究竟什么样的目的,让他苦心经营百余年?

微生千衡仿若察觉她警觉想法,缓缓吐字:“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等不到那一天,你就要死了。”舒凝妙眸中阴沉,剑指他仅余一寸:“你的『宽恕』拦不住我。”

若之前在时家宴会上她还要借助时毓干扰他身体才能险胜,如今她即便身处他异能范围内也无惧搏斗,她不会永远停滞不前。

“可我不会死。”他骤然抬起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美丽冰冷的眼睛:“我会在你的噩梦中永生。”

苍白貌美的皮囊蓦地暴突出青黑的血管,皮肤撕裂,不断渗出稠黑的脓液,腐烂发白,暴露出枯白的骨头。

舒凝妙毫不迟疑地抬手,手起剑落,带起风声刺响,狰狞的人头重重飞了出去,在地面骨碌碌滚过。

没有一滴血。

刚刚的森然面容仿佛幻觉,头颅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竟是一具捏成的泥偶。

他的爱好还真是捏、泥、偶,舒凝妙咬牙,微生千衡与照片里相似,她本以为这具身体或许和他有什么联系,没想到竟然连人都不是。

也是,微生千衡死得那么早,除了提前保留的血液样本,想必骨头都烂成渣了。

翻滚的黑色气流往外冲去,无数泥粒夹杂着光流卷过,她从牙缝里挤出声冰冷的呼喊:“舒长延,拦住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