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到驿馆的卫溪宸又陷入昏睡, 玉质面庞苍白无色。

病来如山倒,即便是心病所致,可拿不到心药,便不能对症下药。

老宦官看在眼里, 唉声叹气, 又不敢叫太子爷听去, 一个人走进驿馆小院, 愁容不展。

“喵~”

猫叫声陡然响起, 在幽幽静夜尤为清晰。

驿馆前纱灯盏盏,一望通明,老宦官寻声走到小院的青梅树前, 见一只幼小的狸花猫栖在树杈上。

“哪儿来的猫啊?”

驿工跑过来,摇了摇头, “许是外头窜进来的,小的这就将它丢出去。”

“快快快。”

鉴于绮宝被伤的经历,老宦官可不想再在院子里见到另一些阿猫阿狗了。

“抱进来吧。”

可没等驿工动手, 二楼挑廊上突然传来清润微哑的嗓音。

卫溪宸披着鹤氅伫立阑干前,俯看青梅树上的小狸花, 瘦瘦小小一只, 若是扔去街上, 多半会饿死。

富忠才一把抓住龇牙咧嘴的小狸花, 小跑到二楼挑廊,“殿下回屋吧,以免受凉。”

夏夜熏风徐徐, 抚慰人心,可对于虚劳发热的人,不堪吹拂。

卫溪宸接过小狸花抱在臂弯, 抓了抓它的脑袋,“取些羊乳来。”

小家伙个头虽小,气势极足,频频哈气,惹笑了卫溪宸。

眼前不自觉浮现一道倩影,年幼相识时,她也是这副模样,骄傲又娇憨。

既在青梅树上发现的,就叫它“念念”好了。

无论是私心作祟还是有感而发,恰恰在今日今时相遇,卫溪宸觉得与这只小猫有缘。

为喝过羊乳的小狸花擦去嘴上的奶沫,又拍了拍奶嗝,卫溪宸任由小猫钻进他的衣袖,再从后襟爬出领口。

心绪也随着拾到小猫轻松许多。

他靠在躺椅上,安静望着窗外一轮明月,与不知何时趴在腿上睡着的小狸花相互为伴。

次日天没亮,绮宝扒在门缝不停挠爪,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江吟月站在门口,无奈地看着它。

魏钦前去上直前,江吟月嗫嚅道:“下直后若是得闲……”

“好。”

她止了话音,怕他多想,而他平静应下,不想她为难。

魏钦接过绮宝叼着的布偶,颠在手里示意了下,换来绮宝咧嘴笑了。

日暮黄昏,魏钦带着绮宝去往驿馆,一进门,绮宝就熟门熟路地窜上二楼。

如入无人之境。

一众侍卫无人阻拦。

魏钦却只能站在楼下等待通传,过了好一会儿,才由人领着走进二楼小室。

“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

身为臣子,理应关心储君康健,“殿下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

正陪着绮宝与小狸猫互嗅气味的卫溪宸淡淡一笑,不温不火的态度流露出身处高位的矜贵。

从魏钦现身,他都没有多看一眼,更遑论另眼相待。

一旁的富忠才看得清清楚楚,以前不明所以,如今心下了然,殿下在对待其他可圈可点的新晋官员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求贤若渴,怎会是这种态度……

绮宝盯着吓到弓起身子的小狸花,撅起屁股向前伸展,却被小狸花以无影拳击中狗头。

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肩头,极为警惕。

绮宝盯着自己的主人站起身,将小狸花“托举”到它够不到的高度,等卫溪宸弯下腰想要抚摸它的脑袋,它忽然跑回魏钦的身边,紧靠在魏钦的腿上。

委屈了。

卫溪宸赶忙走向绮宝,想要抱一抱它,却被耷拉着脑袋的绮宝避开。

魏钦静默不语,在回去的路上,给绮宝买了好些吃食。

江吟月听说后,嗤了一声,“这样也好,日后不必带着绮宝去见他了。”

喜新厌旧。

江吟月搂着绮宝坐在小院中,一同看云端明月。

以前觉得太子就是那轮皎月,如今不过水中虚影,一触即碎。

驿馆中,带病处理公牍的卫溪宸停下笔,想到绮宝耷拉下脑袋的样子,心口一阵一阵酸涩。

谁养的像谁,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当初江吟月在看到他身边的严竹旖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小狸花跳到桌上,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背。

卫溪宸将它捧在手里,举到灯下仔细打量,它没有严竹旖的柔弱谄媚,像极了又犟又骄的江吟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动恻隐之心。

门外传来富忠才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卫溪宸侧头,敛了敛羽玉眉。

“殿下,长、长公主到!”

一只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丢开手中的宋锦斗篷,在门扉开启的一瞬,以兰花指掩唇娇笑,“突然造访,殿下不会责怪本宫冒失吧。”

“姑姑……”

来人一身油绿长裙,丰肌腻体,三旬过半的年纪,不见岁月痕迹。

“郑佥事惹殿下不快,本宫特意来扬州谢罪,够诚意吧?”

卫溪宸迎上前,自然而然递出手,还深深睨了一眼女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孤还担心姑姑怪罪呢。”

“怎会,一个利欲熏心的面首,哪有本事破坏咱们姑侄的关系。”外人不敢言明的宫廷秘辛,在长公主这儿倒不相瞒了。她搭上太子手腕,娉娉婷婷走进小室,瞥向桌上的狸花猫,“殿下还真是喜欢这些猫啊狗啊,该叫它什么?”

“念念。”

长公主挑起细长的眼梢,意味深长地笑了。

圣上皇妹亲临扬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别说扬州知府,就连徐老太妃都亲自登门拜会。

长公主没有下榻在驿馆,而是择了城中极负盛名的盐商私人庄园。

偌大的庄园,随行侍卫无数,却只有一人能近身这位至今还未出降也不打算出降的公主殿下。

“霍翊,传魏钦来见本宫。”

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长公主徐徐开口。

俊秀高大的贴身侍卫霍翊躬身退离,乘马前往盐运司。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听到长公主通传时,没有知府林喻得知长公主抵达扬州时的慌乱,一贯的波澜不惊。

“劳烦稍等。”

霍翊一字一顿道:“魏运判,长公主有请。”

霍翊坐在高头大马上,劲装锦靴,透着宫中侍卫的冷傲。

品阶不如郑佥事,却是近来得了独宠的,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魏钦整理好公牍,不紧不慢走到霍翊带来的另一匹老马前。

两人一前一后赶往庄园,霍翊的骏马血统上远超魏钦跨坐的老马,却怎么也拉不开距离,他不禁回头看向印象里的寒门书生,发现魏钦也在凝视他。

来到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霍翊站到长公主的身后,手握腰间佩刀。

长公主倚坐金丝楠木打造的绣墩上,等魏钦作揖请安后,笑着请魏钦入座。

“数月不见,魏运判又俊俏了。”

霍翊握紧刀柄。

长公主目不斜视地拍拍男子的手背以示安抚,再看向已经落座的魏钦,加深了笑意,“郑佥事最后一次寄信给本宫,在信中提起魏运判,说你知晓本宫和他的风流韵事,不知魏运判是如何知晓的?”

“郑佥事生前与微臣结下梁子,以他的卑劣下作,是会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的。”

“你的意思是,他诬陷你,你根本不知晓内情。”

“正是。”

长公主哂而不语,郑佥事已死,魏钦矢口否认,倒也死无对证。

罢了。

不怎么可口的“开胃小菜”过后,长公主不再过多客气,开门见山道:“魏运判甘愿入赘江氏,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个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江家丫头和离?”

话落,霍翊舒口气,还以为长公主是奔着魏钦的样貌设下这场鸿门宴的。

魏钦冷清开口,道:“千金不换。”

“内阁大学士的名额呢?”

“微臣可以自己争取。”

三鼎甲出身的榜眼,入内阁并非遥遥不可及。

长公主拿出一摞银票,向上空丢出,“一万两。”

“二万两。”

“十万两。”

飘飘扬扬的银票如鹅毛大雪,散落在魏钦面前。

长公主搭起一条腿,把玩着尾指的珐琅护甲,语气如骤降的天气,凝结寒意,“若不是顾及江嵩,本宫会放任你一个寒门子,采撷皇家枝头的青梅?就算青梅烂在枝头,也轮不到你。霍翊,送客。”

长公主是何人,情天恨海里玩弄感情的过客。

昨夜通过富忠才,她得知太子竟对江吟月念念不忘。什么念念不忘,无非是不甘心,憋在心里久了,不与外人道来,成了心病。若能说服魏钦主动和离,拆散鸳鸯,破了这桩和美,太子还会不甘吗?

“人心,求而不得时最煎熬,一个妒字,解释所有。”

这个魏钦,倒叫她高看一眼。

月上中天,江吟月陪着两个小姑在后院纳凉,忽听一阵马蹄声,她跑到宅门前,见魏钦骑着陌生马匹回来,斜后方还跟着一个俊秀的男子。

江吟月不禁多看了男子几眼,感受到浓烈的傲气。

傲气什么?

她跑向魏钦,无声地询问。

魏钦摇摇头,将马匹还给霍翊,目送霍翊离开。

回到东厢房,听魏钦叙述过今日的经历,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去拜会长公主的江吟月坐到妆台前,看着妆奁里的珠翠搔头,映在铜镜中的眉眼低沉得可怕。

“你发现了么,那个霍翊,长得像爹爹。”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后,对着镜子捂住她的眼睛,“看岔了,以色侍人的面首,怎可与岳父相提并论?”

铜镜中映出女子笑颜,唇红齿白。

“也是。”

可还是很像,江吟月不禁想到脸型与父亲稍稍有些相似的郑佥事,恍然察觉出什么。

而魏钦映在铜镜中的眸光,带着了然。

没几日,跨马风光出行的霍翊被江吟月和崔诗菡拦下。

江吟月托县主府的扈从们帮忙,蹲守在长公主暂住的庄园外,只等拦截这个霍翊。

“借一步讲话。”

霍翊跨坐马背,那股子傲气叫人瞧了不舒坦。

崔诗菡都想当街挥出鞭子了。

以色侍人,有什么好傲气?狐假虎威?

来到一家乌烟瘴气的瓦肆,江吟月开门见山,“霍侍卫甘愿侍奉长公主,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长公主划清界限?”

霍翊没承想两个小娘子会带他来到这种嘈杂迷乱的场所,与清雅不沾边,倒也附和她们的目的。

铜臭味的交易。

而诱惑他远离长公主,一来是替魏钦以眼还眼,二来是折辱长公主。

一个面首拒绝长公主的宠幸,与仆人折辱主子无异。

江吟月懒得多言,抓一把银票甩向他。

“一万两,二万两,十万两。”

江大小姐出手阔绰,眼都不眨一下。

崔诗菡在旁煽风点火,“最是薄情帝王家,宠幸不过弹指间,还是银票最实惠。靠着月俸和长公主的打赏,何时能积攒丰厚家底啊?”

这话说给他人听,是崔诗菡和江吟月太过肤浅,店小二辛苦赚得碎银二两,也能成为家中顶梁柱,金银买不了尊严,如此践踏人心,实属不该。

但这话是针对霍翊的,另当别论。

这人与郑佥事一样,没有尊严。

江吟月甩完银票,嘀咕道:“不要算了。”

正当她弯腰欲捡,霍翊抢先一步。

两人看着霍翊一张张拾起地上的银票,对视一眼。

深觉讽刺。

当晚,被传召暖床的霍翊跪在床畔一动不动,呆若木雕,任凭长公主如何撩拨都不为所动。

“滚。”

骄傲如长公主,怎会容忍被一个仆人敷衍。

她怒火中烧,不明白霍翊为何如此冷淡,却在次日见到前来拜访的江吟月时,如梦初醒。

红裙潋滟的小娘子递出清火的茶叶,娇笑道:“礼尚往来,殿下消消气。”

长公主听着江吟月的笑语,仿佛重新听到旧时光里那个年轻新贵插科打诨的笑语,“十万两只为报复本宫,值得吗?”

“臣女愚见,殿下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厮赚得盆满钵满。十万两,就当臣女送给殿下一份人心大礼。殿下让臣女看清人心,臣女也让殿下看清人心。”

人心与人心相差悬殊。

“本宫会悉数奉还,可不想回到京城被江嵩讨债。”

看出江吟月嘴角浮现出得逞的笑,长公主摩挲护甲的动作变得缓慢,忽然明白太子为何不甘心了,假若这女子才薄智浅,是个蠢的,空有美貌是留不住太子目光的,毕竟宫中美人如云。可她偏偏通透、狡慧、特别,昔年相处的一点一滴,终成了太子抹不去的念想。

即便嘴上不承认,但太子一定后悔了,后悔昔年没有正视青梅的优点,只当她是个任性长不大的娇气包。

“念念,本宫是看着你和太子长大的,一直以为你们会喜结连理,如今的结果,空留唏嘘。”

“冷暖自知,臣女过得很好,比以往还要好。”

“所以,魏钦取代了太子在你心中的地位?”

江吟月笑了,正如当年父亲拍胸脯保证自己绝没有看走眼时的笑。

“不是被魏钦取代了,是臣女不在意了。日后装在心里的,只会是魏钦。”

这一刻,江吟月没有如同在太妃府时信口开河,心平气和地坦露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