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在富贵堆里, 江吟月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狐狸,不承想自己窝里还有一只闷不做声的。
要不是顾及他的伤势……
动弹不得的大小姐不满地哼唧着,被后颈处那只手掌控住,肌肤相触间痒痒酥酥, 麻痹百骸, 腿脚变得软乏无力。
魏钦松开手时, 眼微合, 唇微抿, 仍在假寐。
假寐!
江吟月用手背蹭去唇上的湿润,愤愤去掐男子的脖颈,色厉内荏, 虚张声势,落在男子皮肤上不过挠痒痒的力道。
“看在你有伤, 不跟你计较了。”
“多谢体谅。”
江吟月哼一声,还不忘正经事,舀一勺药汁塞进他的嘴里。
一勺又一勺, 点滴不漏,没有注意到屋外鬼祟的身影。
“汪!”
“诶呦妈呀。”
被绮宝逮住的老郎中抚抚胸口, 自怀里掏出一个绒球, 扬手抛掷。
绮宝哧溜窜了出去。
“真好骗啊, 不像养在太子身边的啊。”
老郎中喟叹, 继续在小院里乱转,寻到合适的空地,叮叮咚咚捯饬起来, 在围起的香砌里种下几颗种子。
魏仲春跛着脚走出来,不解地问:“您老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与你们魏家投缘,赠药十颗, 来年春日破土发芽,可掺在令嫒的药罐里。”
魏仲春揣着衣袖笑着道谢,全当老郎中医者仁心。
一早,魏家哥俩结伴前去上直。
魏仲春问起侄女魏欢的亲事,“嫂嫂和大哥可为欢儿选好人家了?”
相比药罐子缠身的魏萤,魏欢借了堂兄魏钦的光,成了各大媒婆手里的香饽饽。
魏伯春深知托了侄儿的福,笑得含蓄。他和妻子背地里为女儿筛选出一户合适的人家,没敢大肆炫耀,担心侄女魏萤心里难过,落下心病,给本就羸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为兄觉得盐场司丞段风不错,已经和段家长辈达成口头约定。”
盐场司丞段风,出身盐商之家,却是举人出身,官居八品,在夫妻二人看来,年轻有为,家境殷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后生。
魏仲春挠了挠颧骨,“段司丞啊,和小弟在同一盐场,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到哪儿都能说会道的。
与兄长道别后,魏仲春拖着腿走进盐场,寻到正在场灶旁与人闲谈的段风。
想着日后可能成为一家人,魏仲春走上前主动寒暄,没有提及侄女,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仪表堂堂的段风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常与他攀交的从九品官员,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窗纸,“魏副使上赶着套近乎,那本官就托您捎句话儿给令兄。本官再不济,也看不上魏欢那样的女子,莫再一厢情愿。”
魏仲春难掩诧异,“段司丞何意啊?我家欢儿是哪样的女子?”
“目光短浅,才疏学浅,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君子会口无遮掩羞辱女子吗?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老实人魏仲春被激怒,上前想要理论,却被段风身侧的下属伸出脚绊倒。
斜睨倒地难以起身的中年人,段风揶揄道:“魏瘸子也有脾气啊?还是家中出了个榜眼,跟着牛气了?不瞒你说,盐商的圈子里都在议论,魏钦得不到太子殿下的重用,立再大的功劳也无用。”
魏仲春费力爬起来,面红耳赤道:“表里不一非君子!”
段风和下属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瘪了半天瘪出这么一句话。
都说父子是互补的,难怪儿子那么凌厉,老子是废物啊!
傍晚,静谧的后院传出章氏的叫骂和魏欢的哭声。
江吟月拉过魏萤,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脸色极差的魏萤小声解释起缘由。
“这个段风,名不副实,真是个伪君子!”
不同于小姑子一味谴责段风,江吟月觉着事有蹊跷。段风怎么也算个场面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怎会不仅在婚事上突然出尔反尔,还平白无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萤今日要去往周家医馆复诊,陪诊的妙蝶这会儿正在给魏欢擦眼泪。江吟月与婆母耳语几句,将魏钦交给婆母和老郎中照顾。
两个姑娘带着宋叔前往医馆,好巧不巧,在途经的水畔遇到与表妹赏花的段风。
魏萤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风瞧着两名女子带这个家丁从自己眼前经过,忍不住笑道:“这不是魏家二小姐,难怪被叫作药罐子,走路都带药香。”
男子佻达的语气听在魏萤耳中极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连你姐姐都看不上,何况是破药罐子啊。”
“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辞!”
大爷和大夫人怎会相中这么一个败类?
段风不以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着打量气嘟嘟的魏萤,论相貌,比魏欢娇美得多,可惜是个小病鸭子,嫁到哪户人家都是累赘。
自幼与高门子弟针尖对麦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风的注意。
看着陌生面孔的明艳女子,段风挑高眉头,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见教?”
“段司丞突然对魏家改变态度,是家中有盐商或盐官与严洪昌脱不了关系吗?”
段风骤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从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严洪昌一案,涉及甚广,老实人都渴望公正,心虚的人才会跳脚。”江吟月笑得人畜无害,一脸的不谙世事,“段司丞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免让我多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风甩袖而去,都没有等待与之同行的表妹。
魏萤想起什么,“嫂嫂,这人中举后进京赶考,会试落榜,曾写过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门下。”
“这样的品行,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段风的耳朵,男子握紧拳头,面如锅底。
魏萤点点头,适才被段风羞辱的涩然在嫂嫂的反击中得到缓解,可药罐子的名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丫头闷头随嫂嫂走进医馆,见医馆的药架前歪倚着个银袍男子。
“谢画师。”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与周大夫相识的谢锦成正要打趣两句,无意瞥见小丫头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
魏萤吸吸鼻子,“没事。”
“没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萤闷闷地垂下脑袋,鲜少有人理解她的伤感,连邻里大多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矫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向人叙述心中苦闷。
七情由心生,一个羸弱药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忧”占据,总是担心拖人后腿。消解忧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窥一点点光亮。
谢锦成手肘杵在药柜上,以掌根托着小巴,懒洋洋道:“娘子的忧愁都写在脸上了,但愿娘子事事如意。”
华灯初上时,魏萤拎着药包走向江吟月,余光不见银袍的身影。
江吟月指向药柜,柜面摊开一幅画作,柿树葳蕤,果实丰硕。
其上四个大字:柿柿如意。
段风怒目横眉地回到家中,甫一进门,气氛微妙。
段家不是高门大户,倒也殷实,家中三五个扈从,剑拔弩张地伫立在客堂门外。
家主和主母坐在主宾和副宾的位置上。
喧宾夺主的不速之客坐于主位,身侧跟着个满脸皱纹的老郎中,那一条条皱纹经历了岁月的沉淀。
不明所以的段风快步走进客堂,指着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魏钦,病糊涂认错家门了?当这里是寒门魏家?!”
魏钦半散墨发未戴冠,仅以一根碧玉簪绾髻,身穿深灰圆领袍子,肩披一件玄色外衫,人是苍白憔悴的,气息像是冲破某种禁锢,清冷中透出浑厚的阴鸷。
听到段风的质问,闭眼支颐的魏钦掀开纤薄眼帘,狭长的眼尾浑似火凤振翅。
“认错家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累家门。”
段风骇然凝视主位上的男子,恍惚出了错觉,面对的不是那个出身寒门默不作声的书生,也非讳莫如深一举端了严洪昌老巢的六品运判,而是锋芒自现的高位者。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把话讲清楚!”
段风气势汹汹上前,作势将魏钦拉下主位,右膝陡然一痛,不听使唤地弯曲跪地。
左膝又是一痛,待反应过来,已是双膝跪在魏钦面前,抬头尽是仰视。
两颗药丸先后滚落至魏钦的皂靴前。
魏钦踩住一颗,慢条斯理地碾碎。
一旁的老郎中收起弹出药丸的手势,习惯做出手执金丝拂尘之势。
金丝拂尘扫尘障。
可老郎中的手里空无一物,他垂下衣袖,睥睨跪地的段风,一开腔,语调尖细,气势深沉,“无名小卒,还没轮到你呢,先跳脚了,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段风想要起身,奈何双膝又痛又麻,“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一介郎中。”
“那你狂傲个屁!”
段风正要破口大骂,头顶上方忽然飘落一摞纸张。
轻飘飘如飞雪。
段风的心冰冻在漫天飞雪中。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是掩盖不去的贪赃罪证。
不止有他的罪证,还有段家叔父辈一众人等的罪证。
一只皂靴踩在了段风的肩头,一点点施以力道。
段风的腰骨随之弯折,他一改狂傲,颤巍巍抬起手,自行掌掴。
清脆的巴掌在魏钦二人离去才停止。
段风倒在地上,失了威风。
段家扈从们看着走出客堂的一老一少,在戒备中一再退后,气焰随着主人家殆尽,连段家的狗都在冲着两人摇尾巴。
走在回去的路上,魏钦在途经一家胭脂铺时,停下步子。
老郎中打个哈欠,陪着年轻人走了进去。
妆娘笑吟吟迎上去,“公子要挑选些什么?”
“妆粉。”
妆娘领着两人走到摆满各式妆粉的橱柜前,打算一一介绍,却听魏钦直言道:“要最好的。”
“小店最名贵的妆粉是以东珠研磨,每年也就储存那么一盒,做镇店之宝,难寻买家,公子还是挑选价钱适中的吧。”
“要最好的。”
妆娘竖起三根手指,讪讪地笑了笑。
老郎中问道:“三千两?”
“……三百两。”
“还以为多昂贵呢。”
“……”
一盒妆粉三百两还不昂贵??妆娘以为老头子摆阔绰,却见老者拍出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妆娘震惊之余,花枝乱颤,“要不说大隐于市呢,老话儿没差啊!”
老郎中揣着手笑道:“大隐于市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老夫喜欢。”
一老一少回到魏宅时,被脸色冷肃的江吟月堵在葫芦门前。
“去哪儿了?”
魏钦递出妆盒,“去买妆粉了。”
为了一盒妆粉,不顾伤势?愠气直冲脑门,江吟月看向闭眼撇嘴的老郎中,“您老不是说,不准魏钦外出,怎么助纣为虐?”
“有些人强势起来,老夫只能低首下心。”
江吟月抓过魏钦手里的妆盒,作势要撇出。
老郎中龇牙咧嘴,“慢慢慢!且慢!”
三百两啊!
看出老者的珍视,江吟月低头看了看精致的妆盒,“没少花银子吧?”
魏钦淡淡道:“三两银子。”
老郎中磨磨牙,笑着附和,“是啊,可真昂贵啊。”
江吟月处在气头上,没心思打开妆盒细品妆粉的质地,小脸满是埋怨。
关起门来的小夫妻一前一后走到榻边。
江吟月挪了挪下巴。
了然于心的魏钦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
好在伤口没有渗血。
江吟月后知后觉地移开眼,催促他赶快穿好衣裳。
“魏大人都能行动自如了,无需妾身手把手喂药了吧。”她指了指桌上的汤药,“趁热喝。”
魏钦坐到小榻上,按了按额,“头有些晕,小憩一会儿。”
江吟月抱臂盯着侧躺榻上的男子,又气又好笑,不过,魏钦的体温异于常人,体魄同样异于常人,竟能在短日内恢复精力。
剑客寒笺都做不到,如今还在休养中。
坐在灶台前熬制药膳的老郎中抚了抚自己脸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趁着无人,在瓷盅里加了一颗千年人参和一株天山雪莲。
京城,宫阙。
被御前宦官揉痛肩胛的顺仁帝放下御笔,轻描淡写吐出一个字:“滚。”
陪在一旁的江嵩笑道:“可要臣服侍陛下?”
“不必了,你们的手法都不及朕的大总管精妙,若不是他杯弓蛇影,朕是不会准允他告老还乡的。”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安贵,晚春那会儿,年满七十,上奏请仕,顺仁帝屡次驳回。
朝中皆知,掌印大太监有一心病,时常与人说起他那跳井自戕的养子成了宫里的厉鬼,令他寝食难安。
厉鬼是会索命的,老宦官致仕的说辞,便是想远离宫中那口井,多活几年,去游历世间,释怀一段挽回不了的遗憾。
恰好顺仁帝也是个害怕儿子索命的,被老宦官唠叨烦了,准许了他的请辞。
“不知曹安贵游历到哪儿了!”
江嵩不忘插科打诨,天马行空地畅想着。
顺仁帝笑骂一句,摆摆手,“回你的刑部去。”
“臣告退。”
江嵩步下殿前玉阶时,迎面遇见与自己女婿同榜的状元郎和探花郎走来。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江嵩笑着颔首。
夜半回到府邸的江嵩执笔写家书,写着写着,他唤来女儿的贴身侍女虹玫。
女子一袭劲装,腰间佩刀,与同样喜欢穿劲装的小县主崔诗菡不同,身姿高挑,凹凸有致,一双腿细长优美。
“接小姐回京?”
江嵩点点头,“念念是时候回京了。”
“姑爷马上也要回京,就任内阁大学士。婢女这时候去接小姐,会不会多此一举?”
江嵩笑而不语。
过来人才懂其中情趣。
算算日子,小夫妻也该日久生情了,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自会烧得更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