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坐落在繁华地段, 十步一景,雕阑玉砌 ,房檐、墀头、柁墩无一不精致。
江吟月仍住在后罩房,莺闺燕阁, 随处可见掐丝、锤揲、錾花、金银错制成的工艺品。
“小姐, 梨汤晾好了。”
江吟月接过虹玫递上的梨汤, 笑盈盈道:“戚婶的手艺又精进了。”
“戚婶整日盼着小姐回来。”
江府主母已逝, 长公子常年在外, 大小姐随夫远赴扬州,偌大的江府,没什么人气儿, 戚婶不止一次地自嘲一身厨艺没有用武之地,更遑论婢女们。
江吟月回府后, 翘首以盼自己的兄长,与预计的相见时日有些出入。
江韬略有事耽搁,至今没有启程动身。
“哥哥这次回来……”
“小姐, 奴婢和公子没有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江吟月从绣墩转过身子,面朝虹玫, 刚要劝说, 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禀告。
“小姐, 皇后娘娘有请。”
江吟月心中一紧, 董皇后宣她入宫,准没好事儿,可身为官眷, 也无法轻易婉拒中宫皇后的邀请。
傍晚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江吟月随坤宁宫的婢女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草木黄落, 由着涓人仔细洒扫。
红衰绿减的深秋,森森肃穆,宫人们的衣衫愈发艳丽,冲淡秋的萧瑟。
江吟月身穿梅红小夹袄,夹袄上的信期绣,穗状流云、卷枝花草,惟妙惟肖。
步入坤宁宫正殿,扑鼻的檀香熏染衣衫,江吟月朝着坐在主位上的雍容妇人敛衽一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董皇后放下手中的楠竹卧香盒,满眼复杂地看着三尺霞光中的女子。
至少落在外人眼里,是满眼复杂的。
“念念,过来坐。”董皇后拉住江吟月的手,带她坐在主位上,已三年不曾面对面交谈,董皇后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若非那个严竹旖小人作祟,念念该是本宫的儿媳。”
江吟月看待董家人的心态,如同脱枝的秋叶,凋零枯萎。她曾经如雀鸟,欢欢喜喜落在董家枝头,可谩骂声袭来时,董家没有伸展出一枝一芽为她遮风挡雨。
当初董家没有一人替她讲话,如今再多的嘘寒问暖都是虚伪的。
高门间的虚与委蛇,江吟月信手拈来。
听到江吟月反过来安慰自己,董皇后感慨万千,“还是逆境助成长。”
千娇百宠的高门千金不再倚姣作媚,愈发善解人意。
江吟月笑了笑,若是可以,谁又愿意被谩骂着成长?又有谁不想顺境飞升?
董皇后褪下腕间飘花翡翠镯子,戴在江吟月的腕上,“太子为你正名的事,大家伙都听说了,念念,你受委屈了!”
镯子的圈口有些大,超出江吟月的手骨尺寸,那再名贵也成了虚设。
没一点儿诚意。
与那些被卫扬万召集的高门子弟有何区别?
江吟月意味深长地晃了晃镯子,余光落在屏折方向。
卫溪宸吗?
三联屏折后,一只初显岁月痕迹的手执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旁的宫人偷觑了帝王一眼,继续默默无声藏在屏折后。
待江吟月离开,董皇后示意宫人抬走屏折。
一身明黄龙袍的顺仁帝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
“臣妾斗胆敢问陛下为何要倾听江家丫头的心声?”
“总要听听受委屈之人的心声。”
“这丫头释然了。”
犟种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头也不回地离开时,是耗尽了所有热忱。
顺仁帝捻一对桂圆把玩在指尖,“朕倒觉得皇后还未释然。”
董皇后拿起楠竹卧香盒,嗅闻在鼻端,若董、江两家珠联璧合,她还会因董氏顶梁柱即将坍塌而寝食难安?
如今若能一举击垮陶谦,折损三皇子的羽翼,方叫她高枕无忧。
“陶谦派人行刺储君,还请陛下为宸儿做主。”
魏钦即将抵达京城,带回的证据足够致陶谦于死地。
顺仁帝又捻起一颗桂圆把玩在手里,游刃有余,却在把玩第四颗时,不慎掉落其余三颗。
朝中一向是三股势力制衡,如今三皇子的势力突起,形成四足鼎立,有些杂乱拥挤了,削减哪一股势力好呢?
顺仁帝轻哂,“刺杀储君,罪不可赦,朕势必要杀一儆百。”
想要趁热打铁的董皇后走上前,“此事与老三……”
“与老三何干?”
“陶谦是老三的……”
“老三年纪尚小,心性不定,被陶谦误导而已,还不至于冥顽不灵。”顺仁帝撇出桂圆,接过近侍呈上的锦帕,擦了擦指尖。
除了陶谦,三皇子的身边还有大理寺卿谢洵,陶谦失势,也该谢洵大展身手了。
他倒要看看,这些八面玲珑的重臣,孰高孰低。
这话显然是偏向郭贤妃母子的,董皇后捏紧手中香盒。太子执意不选妃,激怒了圣上,也要面临失宠吗?
可老三没有陶谦出谋划策,就是个心智不够成熟的孩子,哪里值得圣上器重?
还是郭贤妃的枕边风吹得好!
以为皇后在为儿子感到委屈,顺仁帝宽慰道:“魏钦明日即将回京,朕会与陶谦好好清算。”
“宸儿不看好这个新晋官员。”
顺仁帝又是一哂,这也是他近来冷落太子的缘由,为了一个女人意气用事。
锋利的刀,都要配有一块尚好的磨刀石。
顺仁帝回到御书房,扫过六部尚书中的五人,视线落在江嵩身上,“朕已交代吏部尚书,升任魏钦为内阁大学士。”
主管文臣铨选的吏部尚书朝江嵩道了声“恭喜。”
江嵩一双桃花眼溢满纯良笑意。
舒坦了。
这是他那风里来雨里去的女婿应得的,比同榜的状元郎和探花郎付出了数十倍的辛劳。
江嵩上前一步,“可要臣即可抓捕陶谦?”
顺仁帝手杵御案,别有深意地笑了。
太子需要磨刀石,突出的新晋也需要。
陶谦再合适不过。
“朕给了陶谦扳回一成的机会,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看谁本事大了。明日早朝见分晓。”
话落,桃花眼熠熠的江嵩凝了笑意。
冰冻三尺。
“驾!”
一拨拨人马从宫中出发,直奔魏钦即将抵达的城门。
残阳如血,暮霭沉沉,一片片银杏叶飘落,淅淅索索擦过纵马之人的衣袍。
越出城门外三十里,众人不敢再前行。
结束水路改为陆路的魏钦,最可能途经之地就是这条平坦的大道。
谁能想到,天子竟然放“虎”出笼。走投无路的陶谦会倾力一搏,截杀魏钦,销毁刺客尸身。
魏钦是虎是蚂蚱,全看他能否躲过陶谦的奋力一击。
江嵩勒紧缰绳,满脸阴沉,心系佳婿!
其他重臣多是看好戏的心态。
得到风声的江吟月从江府出发,跨坐逐电,风驰电掣,“驾!”
卫扬万紧随其后,“娇气包,你会不会成为孀妇啊?”
由天子介入,与陶谦解绑的少年心里空落落的,自己一方的掌舵人成了父皇掌中一颗弃棋,而自己还被父皇要求观摩这场两虎相争,多少显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可小命要紧,这已是父皇的隆恩了。
“你离我远些!”
“是你的马跑得慢!”
卫扬万一夹马腹,越过江吟月的马头半尺。
江吟月趁机一甩马鞭,迫使少年的坐骑撒丫子飞奔。
“啊啊啊啊!”
懒得理会快要摔下马的少年,江吟月疾驰而行,却在距离众官员不到十丈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杨柳颤抖,飞沙走石,惊了众人的马匹。
江吟月呆呆望着前方,视线掠过嘈杂混乱的人群,心一点点冷却。
余光中,一抹白衣飘然而至。
同样望着前方。
那声巨响,如同顺仁帝随意打的一个喷嚏。
顺仁帝不过想要一块磨砺太子心性的磨刀石,成不了尚好的磨刀石,便与废铜烂铁无异。
“驾!”
在一片混乱中,身穿小夹袄的女子纵马越过人群,朝前方奔去。
“念念!”
江嵩第一个冲向女儿,谁晓得发疯的陶谦会不会准备后手,再行引爆。
与江嵩异口同声的卫溪宸同样跨马追上前。
江吟月不管不顾地疾驰,在身后人们的唏嘘声中逼退委屈,她替魏钦感到委屈。
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太苦太累了,永远没有一马平川的顺境,生来坎坷。
她想要替他分担些,再分担些。
魏钦,你不能有事。
一只手自雪白锦袖中伸出,拽住逐电的鬃毛,凭借娴熟的马术,逼停飞驰的小马。
“吁~”
逐电停了下来。
江吟月却甩出马鞭,重重抽打在卫溪宸的手背上,“让开!”
“让你去送命?”卫溪宸忍痛挨了重重一鞭,没有松开逐电的鬃毛。
江吟月继续抽打,最后一鞭抽打在卫溪宸的眼前,逼他下意识松开手躲避攻击。
“驾!”
江吟月纵马飞奔,一骑绝尘。
“护我之人,我十倍护之。伤我之人,我弃如敝履。”
女子淡淡的声音,比萧萧秋风还要冷清,卷起的落叶如刀子,刮过卫溪宸的侧脸。
暮雨淅淅,朝云变幻,朝臣汇集的金銮殿内,天子还未现身,玉阶之下的臣子们吵成一片。
乘坐步撵入殿的董首辅怒指一夜白发的陶谦,“天理昭昭,作茧自缚!”
陶谦手持笏板,哼笑了声,“阁老就光明磊落吗?皇后娘娘就贤良淑德吗?懿德皇后之死,拜你们父女所赐!天理昭昭,作茧自缚!”
“荒谬!”董首辅气得咳出血,不为口舌之争,而为被炸碎的刺客尸身。
没有证据,如何扳倒陶谦?!
听到陶谦提起自己的长女,崔太傅静默不语,拦下欲要上前干架的江嵩。
“唉,老夫都不急,江尚书急什么?”
江嵩狐疑,太傅所谓的不急,是在有人提起懿德皇后时已练就沉稳心境,不再急赤白脸?
除此之外,他有什么可急的?
董首辅和陶谦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不带脏字,胜带脏字,直到御前太监尖利开嗓——
“陛下到!肃静!”
顺仁帝走向龙椅,俯看一众文武之臣,曲手轻点额头,“陶尚书在吵什么?”
不明天子意图的陶谦想为自己再博一次,死马当活马医,他曲膝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再老再糊涂,也不敢行刺储君!”
顺仁帝看向静立群臣之首的卫溪宸,“太子如何说?”
“证据确凿。”
陶谦拔高嗓音,“无凭无据!”
“有的。”
戛玉敲冰的声响,落入众人耳中,砸得陶谦双耳嗡鸣。
江嵩没有回头,会心一笑。
本该被炸死在路途中的魏钦手持笏板,在人们的侧身注视下,大步走进大殿,补子由鹭鸶换为白鹇。
“臣,内阁大学士魏钦,指控户部尚书陶谦买凶行刺储君,铁证如山!”
晨阳斜照在青年的身上,在眼尾打下重重光影。
眼如狭刀。
青年姱容修态,凛然清正,再不是才秀人微的寒门书生。
顺仁帝笑看日光中的青年,这才是他物色许久选中的磨刀石,没有让他失望,关关难过,关关过,有勇有谋,矫矫不群,可胜任太子登顶路上的对手。
他这个父皇也算用心良苦。
宫门之外,江吟月从清早等到晌午,才等来一身新官袍的魏钦。
上下打量过后,江吟月点点头,“该唤大人一声魏阁老了啊。”
经过天子考验的阁臣将要扶摇直上。
“还要不要做江家的赘婿了?”江大小姐抱臂,骄傲不减,“去留随意。”
魏钦抽出她臂弯的手,握在掌心,附耳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闹个大红脸,将人推开,牵着逐电离开,“也随意!”
被推开的魏阁老向后退了半步站定,薄唇微提。
既然随意,那自然要睡在江府闺阁的床帐中,不再打地铺了。
入赘江府的三年,她的床,他一次也没有占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