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兄长归来的江吟月等了一整晚, 从满心期待到安静如斯,心绪不显起伏波动,连翌日目送父亲和夫君离府,都是恬静沉稳的。
回去后院的路上, 江吟月无意听到管事嬷嬷与管家吕叔的窃窃私语——
“派出去的小厮怎么还没有送回口信儿?公子临时更改了路线不成?老爷和小姐可是等了一整晚。”
“许是路上耽搁了。”
江吟月从抄手游廊越过, 没有多余的问话, 回到后罩房, 学崔诗菡爬上屋顶, 沉浸在红衰绿减也仍显壮丽的深秋中。
人异常安静。
猜到了兄长的路线。
江氏主母郁氏的坟墓前,一道轩举身影跪在那里,直至日落黄昏, 才缓缓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腿, 转身离去。
男子身穿灰黑劲装,昂藏雄壮,风凛凛, 不及他眼锋犀利。
下直时分,暮色苍茫, 魏钦在回府的途中, 顺路去了那家售卖薄荷糕的店铺。
逼仄小店外排起长龙, 越靠前, 越能闻到香浓的点心味道。
轮到魏钦时,他掏出铜钱,指向最后一块薄荷糕, “打包。”
“君子有成人之美,可否让给在下?”
魏钦在一道冰凉凉的声音中转过头,“抱歉。”
接过打包的纸袋, 魏钦径自离开,没有谦让。
吃上薄荷糕的江小娘子香腮鼓鼓,正要竖起拇指夸赞这家店的味道正宗,就听门外传来管事婆子的禀告,不掩欢喜,“小姐,姑爷,公子回府了!”
江吟月猛地起身,忙不失迭地跑出房门,翻飞的裙摆上,凤蝶暗纹若隐若现,发髻在小跑中歪斜,脸颊也涌上红扑扑的气血。
“小姐慢点。”
婆子婢女紧随其后。
江吟月失了白日里的沉稳安静,越过一重重月亮门,在二进院的西府海棠前见到了五年不见的兄长。
男子黑了些,壮了些,高了些,饱经风霜,模样变了三分,愈发周正刚毅。
“哥!”
江吟月哽咽着扑上前,被兄长稳稳接住,架着腋下高高举起,空中飞扬。
亦如幼时。
江嵩站在一旁,擒着笑,含着泪。
儿子为了守卫边境,五年未归,连母亲的葬礼都没能到场,这份遗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魏钦站在抄手游廊内,看着举起妻子的大舅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江韬略那张刚毅的脸,在举起妹妹的一刻,满是骄傲,又在瞥见廊中男子的一刹,收敛起笑。
“念念,为兄为你买了薄荷糕。”
双脚落地有些天旋地转的江吟月扶住自家兄长,“嗯”了一声,带着疑惑。
“你最爱吃的薄荷糕。”
“哦……哦。”
顾不上美味的小娘子跑向魏钦,将人拉到兄长面前,“哥,他是魏钦。”
江嵩笑着补充道:“韬略啊,爹在信里和你提过,这是妹婿。”
江韬略主动伸出手,扣在魏钦肩头,一下下地拍打。
父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老醋坛子可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外人。
魏钦默默承受着肩头传来的疼痛,颔首示意,“大哥。”
“念念,去吃点心。”
江韬略牵着妹妹的手腕走向二进院的客堂,无论江吟月如何旁敲侧击地夸赞魏钦,都不为所动。
“哥哥。”
“吃点心。”
江韬略又塞过一块,看着吃鼓双腮如松鼠的妹妹,男人想起母亲的担忧。
母亲在最后一次寄给他的家书里写到这样几句话:念念是在太子的一连刺激下,赌气嫁给魏钦,为娘担心她终有一日会后悔,也担心魏钦是趁人之危,想要以念念做跳板,扶摇直上。
不是郁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一个过来人在细品自己的女婿时,发现女婿是个不容他人窥探心思的男子,韬光养晦,敛锋蓄锐,似有讳莫如深的深仇大恨。
郁氏因选婿与江嵩发生分歧,将担忧写进家书寄给儿子,没多久,撒手人寰,没来得及了解自己的女婿。
吃到打嗝的江吟月放下点心,“我吃不下了。”
“那不吃了。”江韬略递上一盏茶水,为妹妹擦去嘴角的碎屑,凛凛犀利在慈爱中淡去。
江嵩随后走进客堂,提醒儿子该尽快入宫面圣。
父子二人乘车去往宫阙,江韬略闭眼听着父亲对魏钦的夸赞,淡淡道:“好与不好,孩儿会自个儿品。”
“你脾气火爆,为父担心贤婿受你的气。”
“这五年,孩儿早就磨平棱角了。”
江嵩向后闲散倚靠,桃花眼似笑非笑,“那敢情好,待会儿见了太子,可要心平气和。姻缘不成利益在!”
江韬略合起的眼帘微动,随父亲步入内廷,在一张张陌生脸孔的宫人中寻找着相熟的旧识。
枯叶飘落,物是人非。
见到江韬略的顺仁帝一改威严,拉过青年嘘寒问暖,询问了许多北边境的要事,包括经略安抚使等手握兵权的高官的近况,以排除自己远在边关的心腹虚假上奏,欺瞒于他。
“过几日的狩猎,由韬略伴驾吧。”
这对官员而言是莫大的隆宠,江韬略拱了拱手,不见欢喜。
帝王留父子二人在寝殿用膳,随后留下江嵩,示意江韬略前往东宫面见储君。
江嵩咳了咳,提醒儿子要恭敬。
江韬略躬身退离寝殿,由御前太监挑灯在前,直奔东宫。
早已等候多时的卫溪宸亲自迎接好友入殿。
可心境大不如前。
生硬的交谈折磨着左右逢源的储君。
“都退下吧。”
侍从们鱼贯而出。
“韬略,不必板着脸,有什么不满都可倾肠倒肚。”
“末将不敢,陛下谴末将前来东宫,就是要试探末将对东宫是否有怨气。”
“怨气也可发泄,譬如……”卫溪宸淡笑,浅啜一口茶汤,“有关孤欠念念的旧账。”
江韬略一双厉眸如炬,眼刀子藏也藏不住。他重重放下茶盏,青瓷撕裂在指腹间。
离开东宫的江韬略颧骨淤青,指骨染血,眉宇间怒气未消,在瞧见迎面跑来的少年时,漠着眼绕过。
风风火火的卫扬万调转脚尖,追上前,“江韬略!”
“你谁啊?”
江韬略前往北边境那一年,卫扬万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整日跟在这些时常出入宫阙的新贵身后,屁颠屁颠讨人嫌。
在十二岁孩子的眼里,江韬略是个顶天立地的悍将,就是脾气太火爆。
“一晃五年,本皇子愈发玉树临风、俊美无俦,也不怪你有眼无珠……诶呀……”
被江韬略以一只手撂倒的少年趁势抱住男人的腿,盘腿坐在地上,顺着江韬略的脚步向前移动,“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不记得。”
“嘴硬!咱俩的名字有共同之处,扬名立万,文韬武略,强强联合,势必大展宏图。”
听着三皇子收买人心的言辞,江韬略不耐烦地揪住他的后脖领,不顾少年吱哇乱叫,手臂一抡。
走你。
回到府邸的悍将在面对父亲的询问,简单明了,“干了一架。”
江嵩揉揉后颈,一个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没别的吩咐,孩儿先回房了。”
江嵩撩了撩眼皮,“和妹婿要情同手足。”
母亲的担忧又一次回旋在脑海,江韬略在临出门前,侧身问道:“爹爹有无深思,或许自己正在培养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没等父亲回答,江韬略径自去了后罩房,巡睃一圈,未见虹玫的身影,刚要离开,听得妹妹的声音从挑廊传来。
“哥。”
“虹玫呢?”
“姐姐外出几日。”
江吟月自认不是能理顺他人红线的能手,她上前晃了晃兄长的手臂,“哥哥这次回来,可要多留些时日?”
“替虹玫套为兄的话?”
“不是……”
“陛下要留为兄一阵子,先不离京了。”
“真的?”
“为兄骗过你吗?”江韬略眼锋一扫,落在灯火通明的闺房窗前,捕捉到一道身影,“世间只有两个男人不会骗你。”
“嗯嗯嗯。”
“不问问是哪二人?”
江吟月适时巴结,“当然是爹爹和哥哥。”
江韬略重重揉揉妹妹的发髻,没有提起与太子大打出手之事,“天冷,回屋去吧,屋里还有一只笼中雀呢。”
“哥哥!”
“屋里还有你的夫君。”
江吟月脸色稍霁,“爹爹早已吩咐吕叔将哥哥的屋子收拾出来了,一切原封不动,都是哥哥离开前的陈设。”
“知道了,小啰嗦。”
江吟月小跑回闺阁,一进门,立即安抚屋里的另一位。
“别管哥哥,他适应几日,就不会再摆臭脸了。”
魏钦以虎口托起妻子的脸,左右瞧了瞧,“大哥几时启程?”
“怎么?”
“总要给我些时日讨好大舅哥。”
江吟月眉开眼笑,还以为他希望兄长尽早离开呢,“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别委屈自己。”
江吟月伸出两根食指,抵在魏钦的嘴角,“多笑笑。”
魏钦顺势俯身,将安慰他的妻子搂进怀里,大手抚过三千青丝。
男子秀颀的身影被灯火映在镶嵌窗棂的一侧墙上,落在院中人的眼里,形如狐。
江韬略盯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江吟月在魏钦沐浴时,走出房门,本打算吩咐管家给兄长的院落里添几个干活利索的家丁,却见一只金丝雀落在阑干上。
“飞回来了?”
她伸出手,瞧着金丝雀落入她的掌心。
悄然将金丝雀放回二进院的鸟笼,她盯着不停饮水的鸟儿,好笑又好气,魏钦才不是金丝雀,他是展翅高飞的鹰隼。
东宫。
卫溪宸对镜碰了碰淤青的嘴角,从镜中淡淡凝着斜后方点头哈腰的术士。
“听说父皇在服用助眠的丸药?由你们几个术士炼制?”
“回殿下,确有此事。”术士盯着太子的嘴角,“殿下的伤……小的不才,手头刚好有化瘀的灵药,药到伤愈。”
那双映在铜镜中的琥珀眸子冷凄凄的,这点伤比起上次被侍卫当众鞭挞算得了什么。
“你们本事不小。”
竟能取得多疑的父皇信任,取代十三名御医服侍在御前。
这会儿的御医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忧宁心丸的效用。
卫溪宸没有如御医们那般焦急,“你们还会什么?”
“驱邪。”
“哦?”卫溪宸淡笑,“哪里有邪祟?”
术士掐指一算,“离殿下最近的邪祟,在江尚书的府邸,形如狐媚。”
卫溪宸不信旁门左道,不过是想通过术士确认父皇有无服用所谓的灵药,他随口问道:“如何辟邪?”
术士上前,附耳小声道:“邪祟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