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晚过后, 江吟月警告了后院每一名护卫,不准她们再擅作主张,看在人情,默许魏钦进府。

隔三差五堂而皇之登门的侍郎大人被拒之门外, 学梁上君子飞檐走壁的侍郎大人又被江府重重把守阻隔。

一晃到了腊月廿七, 距除夕还有三日。

江吟月翘首以盼父亲结案归来, 可最近一次收到的家书中, 父亲感慨世事难料, 笑说自己要失约了。

世事的确难料,镇守北边境的一位大将军告病,催促江韬略尽快返回, 代理军务。

从宫中回府的江韬略连夜收拾行囊,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 揉了揉妹妹的发髻,“走了。”

男人回眸的一眼,落在另一名女子的身上。

江吟月陪兄长拜别母亲, 目送一人一马飞驰在辽阔郊野。

“虹玫姐姐,你会想念哥哥吗?”江吟月随着兄长远去的身影无限拉长视线。

虹玫抱剑远眺, 心口的跳动慢慢趋于平缓, 默默转身, 没有回答。

年关应酬筵席不断, 亲戚往来频繁,疲于应对的江吟月对宗族长辈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念念年岁不小了, 合该考虑怀胎生子了。”

“怎么不见魏钦啊?做了侍郎都不着家了?”

“韬略走得不赶巧,我们还想趁着他回京,为他说亲牵线呢。”

“虹玫也老大不小了, 若是愿意,可由江氏长老做主,为你选一个夫家。”

“是啊,看在你爹娘都曾是江氏的老伙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不愿意?别太心高气傲,误了韶华。”

几位叔父、姑母、婶子都曾敲打过虹玫,不可生出贪念,明里暗里提醒虹玫身份有别,听得江吟月怄火。

她一向护短。

拉过默不作声的虹玫,示意她先回去歇着,又屏退在场端茶递水的扈从,江吟月合上迎客堂的大门,独自面对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氏长辈。

“侄女今日之言,可能不大中听,咱们就把不愉快留在年尾,明年啊,照样亲密往来。”

父兄不在,府中唯一的千金坐上主位,两只手搭在左右角几上,“哥哥和虹玫,历来都是哥哥穷追不舍,虹玫避之不及,叔婶们要劝,也该是劝说哥哥放弃才是,联手为难虹玫,不是失了江氏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二房家主刮刮盖碗上的茶沫,笑道:“念念此言差矣,我们苦口婆心,是担心你们大房因一连几桩不合适的姻缘折损气运。”

三房家主接话道:“二哥说得是,大哥娶大嫂,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借用不上大嫂娘家任何势力,否则早就爵位加身了。而念念你又在四年前下嫁寒门子,如今轮到韬略,更是急转直下,相中一个婢女,但凡打听打听,哪有高门公子迎娶婢女的?”

江吟月也刮起茶面,一丝笑笼在袅袅茶雾中,“爹爹年轻时几次冲动顶撞圣上,若非娘亲劝阻,很可能被发配苦寒之地甚至人头不保,还会连累江氏宗亲,说娘亲是江氏福星也不为过。而侄女所嫁之人,短短四年,从正七品升任正三品,前程似锦,只会加持江氏大房的气运,不信的话,咱们走着瞧。再说二叔家的四哥,都去尚公主了,也没见飞黄腾达,还有三叔家的五哥,不是正在与门当户对的嫂嫂闹和离吗?”

二房和三房的家主对视一眼,一个皱眉冷脸,一个闭眼捏鼻。

无言以对。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就好,我们大房有一条家规,姻缘不看身份,看眼缘。叔父们要问是谁立的规矩……”

她歪头一笑,“是侄女这个掌家千金刚刚立下的,有异议,不采纳。”

一屋子长辈不欢而散。

消了火气的江吟月送他们出门,热情招呼他们常来做客。

大事上,江氏有共同的利益,自会齐心协力,但家长里短的小事时常会伤了和气。要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亲戚往来也该如此。

至少江吟月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魏侍郎返回小宅,接到宫人传话,连夜入宫伴驾。

断药难以入眠的顺仁帝唯有听到魏钦的声音才能淡去浮躁,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在冥冥之中牵扯着他们。

听着魏钦代读静心咒,顺仁帝仰卧龙床,慢慢合上眼。

御前受赏是常有的事,何况魏钦令龙心大悦。

“年关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大可直言。”

“臣愿陛下康健。”

人在虚脱脆弱时,最易心软,顺仁帝已不想去辨认这句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御前奉承之人何其多,唯独魏钦深得他心。

“听闻爱卿被江家丫头拒之家门外?”顺仁帝闭眼笑笑,“夫妻间小打小闹,家常便饭,几十年都处在磨合中。”

这话倒像一个寻常丈夫会讲出的话,可魏钦前脚刚走出寝殿,就有御前太监领着一排美人拦路。

“魏侍郎留步。”

小太监温声传达圣意,“陛下体恤魏侍郎案牍劳形,身边该有个贴心窝子的佳人陪伴。这些个美人,魏侍郎瞧着哪个顺眼,可领回家中。”

多讽刺,嘴上说着明事理的话,体恤夫妻在磨合中的不易,做出的事,完全不顾及另一方的感受。

魏钦回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劳烦公公转述一句话,弱水不及沧海,曾爱一人,唯爱一人。”

魏钦淡淡扫过巍峨宫宇,大步离开。

“曾经沧海,唯爱发妻。”顺仁帝在小太监的回话中,细细咀嚼魏钦的意思,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恬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坤宁宫前的场景。

萧萧北风都不忍席卷她,那么温柔的人,是众多人心中的月光,为他们在波涛狂狼中点燃一盏月色鱼灯,指引他们不至于迷失在海中。

她解救过许多年轻气盛又一心为社稷的臣子,永远平易近人,热忱真挚。

就连回忆她,都会有诗情画意的隽永流淌心间。

可那样的人,毅然燃烬在火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大年三十,小宅中只剩下老郎中父子和魏钦兄妹。

谢锦成和燕翼不知所踪。

“少主可要回一趟崔府?”

魏钦没打算回去,也不允崔氏的人前来探望,隐忍十七年,不差相认前最后一个除夕。

与妹妹三人吃过年夜饭,魏钦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老郎中看着红包里的三百两银票,朗声大笑,又给三个小辈分发了红包。

得了两份压岁钱的魏萤愣愣的,这样下去,不说富甲天下,也快腰缠万贯了。

她走到魏钦身侧,“哥哥也要给嫂嫂准备红包。”

魏钦袖中的红包变得沉甸甸,他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小宅。

黑漆漆的夜幕被一处处炮竹点亮。

大街小巷噼里啪啦,驱邪避凶。

魏钦自放弃卫逸赫这重身份,就不喜除夕,他被自己的父皇视为邪祟,难免在除夕收到炮竹的“惊吓”。

“啪!”

一个小童点燃炮竹丢到门外,炸开在魏钦的脚边。

“诶呀,当心路人!”

宅子内传出妇人对孩子的提醒。

魏钦脚步未停,越过三五成群的孩童,耳边的噼里啪啦声转为中年男人的训斥。

一身明黄龙袍,彩绣的金龙与男人的表情一样肃穆。

魏钦还未走远,忽见一个幼童被稍大的孩子撞到,手里抓着一把正在引燃的鞭炮。

他大步上前,夺了过来,没来得及丢开,鞭炮炸开在手里。

“啊!”

“有人受伤了!”

孩子们惊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会被鞭炮所伤,带了点儿自嘲,魏钦丢开还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伤口默默离开,步入烟气浓重的江府后巷。

这边已然燃放过炮竹。

魏钦靠在一侧墙上,早已忘记掌心的伤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墙头洒落,冰冰凉凉打在颈间。

魏钦背靠青石墙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声环绕,不远不近,充斥在耳边。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尔,一盏荧荧灯火点亮视野,魏钦抬起脸,在一片烟气中滞了眸光。

身穿妆花缎小夹袄的江吟月挑灯出现在巷子。

她弯下腰,放下乌木灯笼,不咸不淡地问:“又来做什么?”

“送红包。”

魏钦拿出薄薄的红包,塞进江吟月的手里,“万事顺遂。”

在二楼窗前观察他许久的江吟月打开红包,被银票的数额吓了一跳,不由哂了声:“咱们的账两清了。”

“还不完。”

要偿还一辈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现身,或许是一瞬间的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对魏钦,终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伶仃一人。

除夕夜,还是避免唇枪舌战,心平气和为好。

“你不是怕火,还在今晚出来?”

“想见小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见到了,可以离开了。”

魏钦不讲话了,也不动弹,望妻石不过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侧,背靠墙面,隔着两拳距离,抬头望月。

周遭再浓的烟气,也遮挡不了明月的皎洁。

卫逸赫也终会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侧的人,魏钦仰头合眼,像是睡着了,修长的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

苎麻衣衫依旧单薄。

江吟月顿了顿,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领,搭在他的脖子上,刚收回手,就瞥见他掌心凝固的血迹。

总是受伤,一直受伤。

江吟月没有叫醒魏钦,环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咽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涩。

卫逸赫,新的一年,以后的每一年,要岁岁安宁,长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