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黑金织锦蟒纹披风, 出自尚衣局老尚宫之手。
过去十七年,老尚宫每隔两年就会为年纪尚小的大皇子织布裁衣,尺码不一的斗篷、锦衣不计其数。
老尚宫不知大皇子何时回宫夺嫡,但总要做好充足准备, 让大皇子穿得光鲜,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不在衣装, 在气韵, 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苎麻薄杉,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是飘逸出尘的。
要说老尚宫受过懿德皇后什么恩情, 还要回溯三十年前,差点冻死街头的中年妇人被一个小姑娘塞了一碗热汤。
“暖暖身子。”
无家可归的妇人被小姑娘带回崔府, 因着手巧,留在崔府与府中绣娘学手艺,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精湛绝妙的绣工,令见惯了锦衣绣服的贵妇们啧啧称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亲自领到了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冯尚宫自此名声鹊起。
而那个引荐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帮助过太多人, 此刻现身的几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谨看着蟒纹加身的魏钦,咬牙切齿道:“你们犯了欺君之罪, 还在这里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辅说得是,吾等这就前往御前请罪。”
“陛下抱恙, 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夺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们的罪!”
魏钦快于卫溪宸,先发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凤命,几位前辈奉凤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驳回凤命?还是说,在周首辅眼里,只有如今的中宫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谨话到嘴边,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发妻,论威望,比继后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张嘴能否决的。
再者,天子愧对发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会有补偿,何况天子对太子生怨,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周首辅想到什么,磨牙霍霍,想来崔氏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天子和太子离心!
被算计了,被算计了!
不止周首辅,卫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赌错了,他们监视着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扬州。
唯一的底牌,卫逸赫。
不声不响隐忍软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诽十七年,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刺。
四岁的大皇兄,剑走偏锋,卧薪尝胆,开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长大,缺了野花的坚韧与狠辣。
看着站在魏钦身后的江嵩,卫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为监视了崔氏的一举一动,却被崔氏在暗处监视。
与江吟月不欢而散没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协。
如此……
卫溪宸联想到那日对江吟月的质问,除了欺骗,魏钦对江吟月还有利用,她怎就轻易原谅了魏钦?
信任,这是江吟月的原话。
她和魏钦,是谁的信任触动了谁?
不可控的场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让卫溪宸倍感疲惫。
另一边,被断药两日的顺仁帝在殿门开启的一刹,手握御刀挥向率故人前来见驾的魏钦。
浑浊的眼迸发出难掩的怒火。
“孽种。”
曹安贵上前,“诶呦,陛下这是何苦!大皇子认祖归宗,是喜事啊!”
“滚开!”
被双重背叛的顺仁帝怒不可遏,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陡然迸发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维系身体的平衡。
曹安贵和魏钦近两日断他的药,就是要他在这一刻清醒。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果然朝野无真情。
魏钦却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纹似在风中幻化,成了顺仁帝梦里的黑鲛,鲛又化龙。
“儿臣是魏家子嗣,父皇还要赞一句寒门出贵子,怎么变回皇嗣,就成了孽种?”
顺仁帝被这句反问气得胸膛灼烧,“孽种,你回来做什么?篡位?”
“父皇多心了,儿臣是来护驾的。”
顺仁帝切齿痛恨,“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子?”
可说完他就更愤怒了,癔症时,他与三岁幼童无异!
魏钦看出他的羞耻,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他哪里具备三岁幼童的纯真憨厚!
“父皇气归气,也要权衡当下的情形。若没有儿臣插手,父皇会被太子一直软禁,直至驾崩,若父皇承认儿臣的身份,儿臣与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礼,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钦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长平衡势力。”
顺仁帝颌骨吱吱响,一条毒蛇,一匹饿狼,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无论哪方胜了,他都是被裹挟的。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魏钦笃定顺仁帝不会拒绝,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员呈上皇族玉牒,当着顺仁帝的面,执笔勾去“卫逸赫薨”的记录。
顺仁帝没有阻挠,默认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见状,当日发出公示,贴满大街小巷。
大皇子卫逸赫认祖归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见到卫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见这位久不登门的贵客,但架不住被卫溪宸堵截。
从崔府那边回来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闲得很。”
虹玫等人严阵以待,即便太子是带着东宫高手前来的。
卫溪宸屏退侍从,问了江吟月一个问题。
“孤上次问你,同样是不真诚,你为何能轻易原谅魏钦。今日,孤还想问,魏钦对你除了欺骗,还有利用,为何仍能原谅他?”
“太子殿下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卫溪宸猜到,她与魏钦和离是权宜之计,她之后会答应卫逸赫的求娶。
名正言顺。
江吟月的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我说过,我信任他。”
“所以可以原谅欺骗与利用?那孤也信任你,能得到原谅吗?”
江吟月油盐不进,“信任我?殿下自己信吗?若我明日为了魏钦,引你现身,你敢吗?”
“敢。”
“殿下的少年心性,不合时宜。”
该冲动不冲动,自诩冷情,该冷情不冷情,自诩深情,江吟月都不知,他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殿下现在该做的,是竭力稳固住麾下势力,提防大皇子,而非纠结一个情爱里的答案。”
浑浑噩噩一整日的卫溪宸垂下眼,晚霞映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点缀温柔,可不合时宜的温柔,与笑话无异。
他知自己成了江吟月眼中的笑话。
高高在上的太子,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皇兄震慑。
“孤很可笑吧。”
“殿下摆正态度,输了也不可笑。”
“你想孤输给他。”
“我的想法于殿下不重要,殿下该关心的是那些信任、依附、助力你的人。”
这一刻,卫溪宸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何对江吟月念念不忘,她的坚韧、勇气、理智,赋予她美貌之外的魅力。
仿佛靠近她,就能汲取力量。
卫溪宸抹把脸,只让自己颓然这么一会儿,在她的面前颓然不丢脸。
即便她心向魏钦。
她就是她,只是她,不是谁的附属品。
“孤回宫了。”
“嗯。”
江吟月抱臂,似有目送的打算,她不待见负心人,但她看得起对手。
百感交织凝结难以言说的空落,卫溪宸走出巷子一端,却好巧不巧,遇到刚刚出宫的魏钦。
狭路相逢,两拨人剑拔弩张。
东宫扈从相继握住佩刀刀柄,燕翼和莫豪等人肃了面容。
卫溪宸抬手挥退,魏钦也同时递过眼色,才平息了险些一触即发的冲突。
“既已公开身份,魏侍郎该承认一件事。”卫溪宸恢复温雅之姿,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针对陶谦的那场将计就计的刺杀,是侍郎策划的。”
“既已公开身份,太子殿下该改称呼了。”
卫溪宸气笑了,“先回答孤的问题。”
“是。”魏钦稍一歪头,剑眉微挑,等待着什么。
卫溪宸生平第一次被人扼住喉咙,偏偏挑不出理儿,“皇兄。”
“嗯?”
没有听清的魏钦发出疑问,不确定他刚刚说了什么。
连旁观的江吟月都看出某人是在得了便宜卖乖。
卫溪宸没再逗留,玉面有些失血。
两排扈从越过魏钦几人。
燕翼和莫豪识趣地带人避开,虹玫也带着女护卫们先行回府。
无需保护少主,燕翼屏退其余人,与莫豪走在返回小宅的路上。路过街市的烤鸡铺子时,他拍拍莫豪的肩,“你等会儿。”
莫豪知燕翼最喜欢一口烧鸡、一口小酒,他摇摇头,默默等在原地。
一顶小轿被人叫停。
女声轻柔。
隔着比肩接踵的人群,轿中女子挑帘凝睇人群中最魁梧的男子。
“小繁子……”
女子不是很确定,不自觉捏紧轿帘,还是骑马的周府扈从靠近询问缘由,才摇摇头,撂下帘子,叫人起轿。
江府门前,魏钦走到江吟月面前,稍稍弯腰,直视江吟月清凌凌的杏眼,占据她的清瞳,“开解太子,劝他集中精力对付我?小姐好肚量。”
江吟月没有解释什么,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认为卫溪宸当务之急该做的事,不是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也不是一味悔恨错失的姻缘,而是投入权谋,重新审视局势。
“我又没有出谋划策。”
“小姐还有对付我的计谋?说来听听。”
江吟月凑近魏钦嗅了嗅,“哪来的醋味?”
魏钦捏了捏她的脸蛋,直把人捏疼才改为轻揉。他是有些介意的,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江吟月站在卫溪宸那边,与他为敌,他会有何种心境。
或与卫溪宸此刻的心境大差不差,或会发疯。
江吟月将他从下向上扫过,玄黑金丝蟒袍,衬得他冷峻轩昂,更为妖冶。
妖冶生凛然。
“真威风啊,大皇子。”
江吟月是由衷感慨,落在魏钦耳中,变了意味。他不喜她的疏离,一点点也不行。
被魏钦扛上肩头,进入后罩房闺阁,江吟月还是懵懵的。
他怎么了?这身装束就是很威风俊逸啊。
魏钦放下她,当着她的面褪去玉带和蟒袍,只着中衣将她困在两臂和桌前,“魏钦永远都是小姐的赘婿。”
“……”
门外适时有江府仆人前来送水。
“小姐,浴汤送来了。”
江吟月有些尴尬,是她在回府的路上,与虹玫提起,想要早些沐浴,也好早些安寝。这两日为魏钦提心吊胆,合该好好补眠。
魏钦让人将水倒进浴桶,横抱起无处可逃的江吟月,走进湢浴。
江吟月急了,“你做什么?”
“服侍小姐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