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怎么又把车停马路边啊?快停到车库里去吧。”

兰知没动。

“没关系的。”杨伯母察觉了他的顾虑,说,“你朱伯父说他今晚有急事出差去外地不回来。车位正好空着一个呢。”

兰知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被杨伯母看在眼里,她并不明白兰知的心思,就笑道:「你这孩子还是这样。就算你伯父回来了,让他停马路旁就好了嘛。你不用让给他。」

说到最后她还是触动了一点自己的心思,就本能地踮脚去摸兰知的头。

兰知很配合地微微弯腰,低下头,让杨伯母摸。

第一次摸他的头他还比自己矮一些。那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十六年前吧?

那时候兰知才十三岁,一个人坐在H市儿童福利院的教室里,隔着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看着前来G省H市考察交流民政工作经验的杨瑛。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孩子。”福利院院长向杨瑛介绍,“这孩子成绩很不错,小学跳了级,初中考进我省重点初中。可惜他的父亲去年出意外去世了,又查找不到别的亲人,就被有关部门送来了我们儿童福利院。”

“他的母亲呢?”

“生完他没几年嫌这里经济不够发达,就离开了H市,后来与家人均失去了联系。”

杨瑛“哦”了一声。她当时在经济发达的A市民政局工作,主要负责儿童福利这一块,这次来H市,主要就是来帮助经济欠发达的兄弟省市更好的搞好民政工作。

“比较可惜的是,他考上的省重点初中并不在我们H市。根据相关规定和政策,我们福利院不可以让他去H市以外的初中上学。所以最后还是让他转学到H市和我们儿童福利院对口接纳的初中去就读了。”

的确是很可惜的。杨瑛心想,好不容易考上了重点初中,却不得不转学。

福利院院长顿了顿,突然又问杨瑛,“杨主任,遇到这种情况你们A市一般是如何解决的?”

杨瑛想了想,很谨慎地说:“政策法规也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有效地担当起监护人的职责。相信和这孩子好好沟通,他是能够理解你们的工作的。”

福利院院长笑了:“杨主任您误会了。这孩子很理解我们的工作。虽然当时表现得很难过,但还是很快接受了我们安排转学的建议,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听完这句话杨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抽,回头又去看兰知。

那个时候是春天,福利院大楼外大团大团的桃花盛开,红彤彤映在玻璃窗上,浓艳地将玻璃窗后面无表情的兰知,和这个春光明媚的世界隔绝了开来。

“我想了解的情况是,你们A市是如何处理院内孤儿要报考高中乃至将来要报考大学的问题。”福利院院长并没有意识到杨瑛的心理变化,继续说了下去,“按照国家规定,孤儿满十六周岁之后我们就要和他解除收养关系。为了让孤儿能够更好地适应社会,如果他们有读书的意愿,我们一般会建议他们中考的时候报考和我们福利院对口接纳的H市第二职校和H市第七技校。一方面这些对口接纳单位会减免他们的学费;另一方面,这两所学校也会在他们年满十六周岁后提供一些实习机会,让他们能够有经济上的来源。”

杨瑛立刻就明白了。国家规定了九年制义务教育。但是初中毕业之后,是否再接受教育,的确不是国家能够保障的。儿童福利院愿意提供这样的中等职业技术教育的机会,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如果要上高中,就要面临很多问题。首先是高中学费,并不属于国家福利范围,H市经济不够发达,资金也一向比较紧张;其次,就算高中学费能够得到减免,等到孤儿年满十六周岁被解除了收养关系,生活上就会失去了经济来源,如何继续完成高中学业,也是个问题。而日后考大学,大学的学费,更加是个问题。

杨瑛摇了摇头:“这的确很棘手。我们A市的儿童福利院,绝大部分收养的孩子都是有一定的身体缺陷。没有身体缺陷的孩子,很快都被国内外的热心人领养走了。少数能够正常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孩子,因为成绩关系,也并没有提出报考高中,都是去了相应的职业技术学校。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倒还真没有遇到过。”

她想了想,又问:“这孩子自己很想要报考高中吗?”

福利院院长摇头:“没有。其实上次我们问过他,他自己表示愿意报考和福利院对口的职校或者技校,不会报考高中。”他停了一停,却叹了一口气,道:“他很懂事,不愿意麻烦我们。”

杨瑛没有接话,又回头去看兰知。

兰知还是立在玻璃窗后看她。不过杨瑛觉得他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自己,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非常聪明,如果他能够读大学,应该对他个人的前途更加好一些。”福利院院长有些惋惜地说。

那一次前去H市考察,杨瑛对这个名叫兰知的男孩子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过了半年,寒风凌冽的十一月,她的家庭发生了变故。

她自己刚刚上高中的独生子遇到交通意外,不幸去世了。

杨瑛沉浸在悲痛之中,中年失子让她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而且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很难再要一个孩子。

看着爱子一屋子的高中教材,堆得满满的各种教辅材料,和对比强烈的空荡荡的单人床,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在春日艳红桃花后沉默无声望着自己的兰知,那个因为各种原因不再能够上高中的兰知。

杨瑛家境很好,丈夫朱诚又在A市著名的高校Z大当教授,给爱子创造了这样好的物质和精神环境,爱子却没法享受。而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却有人因为非自身的原因,不能继续学习。

杨瑛决定收养兰知,并且征得了朱诚的同意。她原本以为朱诚会不同意,没想到朱诚答应得很爽快。

她打电话给H市的儿童福利院,却得知兰知再过一个礼拜就要满十四周岁了。而国家法律规定,收养儿童时,儿童的年龄不得超过十四周岁。

杨瑛在三天之内托关系搞定了所有的证明材料,第四天就重新出现在了H市儿童福利院的门口。

大半年过去了。兰知长高了一些。可能是为了给杨瑛夫妻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穿了一件很干净的毛衣,指甲和头发也都修剪过,安静地坐在福利院的行政办公室里。

福利院有不少孩子被人收养。可大多数被收养的孩子都年纪非常小。并没有很多人愿意收养一个已经十几岁并且看上去非常成熟懂事的孩子。

“我叫杨瑛。这位是我的丈夫朱诚。”杨瑛摸了摸兰知的头发介绍,“我们想收养你,想照顾你,让你有机会去读高中上大学。小兰,你愿意吗?”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面无表情的兰知露出了一个腼腆羞涩的微笑。

“愿意。”他轻声说,“谢谢伯母伯父。”

十六年一眨眼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小男孩现在已经长得非常高,需要踮脚才能摸到他的头发。

“小兰,我们是一家人啊!”杨瑛想着往事,一边摸一边轻轻说,“一家人不用为了一个停车位这么客气的。”

兰知点点头,轻声回答:“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人,伯母。”随即他不再说话,依照吩咐出门,把自己的车开进了车库。

杨瑛望着兰知的背影,在那声“伯母”里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兰知和杨瑛一起吃了顿晚饭。饭后他们趁着晚霞余光在别墅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住在这里大部分都是A市的政界人士,互相之间也或多或少在工作上认识,有不少人走过,和两人打招呼。

杨瑛并不避讳向人介绍兰知,所以大家都知道兰知和杨瑛的关系。

走了一会儿兰知开口,对杨瑛说:“我有件事情想征求你的同意。”

兰知比较寡言,也很少和别人说心里的想法。两人一路走着,向来主要是杨瑛在说话。突然兰知这么主动开口,杨瑛倒是愣了一愣。然后她还蛮开心兰知敞开心扉,连忙鼓励道:“你说吧。”

兰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想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杨瑛才开心起来,立刻又被冷水浇透。

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位心思细腻的女性,这些年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兰知的变化。

兰知对自己似乎是越来越疏离。

这种变化发生在他大二的时候。在这之前他很乖顺很依赖自己,甚至考上了本市的大学他还隔三差五回家,并不愿意住在学校宿舍里。

但是从他读大二的某一天开始,一切突然被改变了。

兰知突然变得不愿意留在家里。事实上,他几乎一直住在离家只有半个小时车程的宿舍里,只有在双休日的时候才会回家来看望自己。

大学毕业后他出国攻读博士学位,四年半的时间,他也从来没有回国过。

杨瑛甚至有时候有种错觉,觉得兰知可能有一天就会消失在大洋彼岸,不辞而别,再也找不到。好在,兰知每周坚持给她打越洋电话,又让她觉得可能兰知只是学业繁忙,自己多心了。

但是那种错觉依旧在她心头萦绕不去,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委婉地在越洋电话里向兰知表达了自己作为母亲的担忧。

兰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毕业后会回国工作,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他回答,“伯母请不要担心。”

那一通电话信号不太好,总是有“沙沙”的杂声,给兰知的嗓音染上了一层忧郁的质感。

兰知并没有食言,毕业后他就在Z大谋得教职,归国工作。

只不过他依然不愿意住在家里,坚持要求一个人住在外面。

杨瑛夫妇在离家不远的闹市中心还有一套公寓,于是就把它腾出来让兰知居住。杨瑛当时拒绝了兰知想自己租房的请求。

“何必浪费这个钱呢?”她劝兰知,“而且住别人的房子总不如住自己的房子来得舒心。”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杨瑛是有点私心的。首先那套公寓离自己的住所不远;其次那套公寓也是自己的财产。就算兰知不喜欢来看望自己,自己也可以随时去看望兰知。

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希望看到兰知和自己的感情越来越淡。

好在兰知表现得让她并不十分失望。每周日下午,他雷打不动来到家里,陪她吃饭,陪她散步,就像,今天这样。

“怎么突然想到出去租房子住?”她克制自己的情绪,问兰知。

“我想住得离学校近一点。”兰知回答,“上下班方便。”

这个理由很好。杨瑛想了想,委婉地劝说:“学校那里地理位置很偏,你平时买东西吃饭都不方便。”

兰知停下脚步,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周末一定都会来看你的。”他突然说。

这句话显然是暗示他已经了解杨瑛掩饰在劝说之下的真正担忧,虽然没有正面起冲突,但是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话说到这个地步,的确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杨瑛只好有些无奈地点头同意:“你租房需要钱的话跟我或者跟伯父说,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兰知“嗯”了一声。

太阳已经落山了,晚霞璀璨,照在他的脸上。

杨瑛对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兰,”她突然有些惊讶地伸手,摸了摸兰知的嘴角,“你被人打过吗?”

兰知摇了摇头。

“那怎么嘴角都肿了?”

“中饭吃得……太辣了。”兰知避开杨瑛手指的触碰和目光的逼视。

杨瑛怀疑地看着他,却没有再多问一句

韩敬坐地铁花了两个小时返回了Z大。

两个小时足够他消了气。他仔细想想,觉得下午和兰知吵架真是太不明智了。可是当时火气太大,兰知这人又老是端着架子,不吵架韩敬他还真会憋死的。

可韩敬毕竟后悔了,用手猛拍自己的脑袋。他决定等明天周一,等兰知上班,然后找机会向兰知道歉。

第二天。周一。韩敬还没来得及等到疏离而高瘦的兰知,倒是先等到了Z大人事科科长的亲自驾到。

“韩敬,你被辞退了。”人事科科长凶巴巴对他说。

韩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接着道:“立刻收拾东西交了钥匙走人!”

韩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做错了什么要辞退我?”

“你向我们隐瞒了你的犯罪前科。”

韩敬这下吃瘪,只好乖乖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

他理好东西从门卫室里间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事科长已经不在了,只有当时招工的那个老乡还在外面等着他。

韩敬把钥匙交给他。

“小韩,你谁不好得罪,得罪那个朱院长做什么啊?他老婆可是咱们市的领导,听说马上要升任副市长了,家里背景可大着呢。”那老乡无不惋惜地道,“你看看,你得罪他,把工作都弄丢了。”

原来是那个朱院长作了手脚!

昨天在兰知家耍流氓打不过自己,今天就玩阴招。韩敬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那老乡见状塞了几百块钱给他:“你先拿去用。缺钱我还可以借你一些。”

韩敬很感激地对那老乡点了点头。

“不过我真好奇啊。”那老乡捅了捅他,“你和那朱院长八辈子碰不到一块儿去,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

韩敬「嘿嘿」讪笑,也没接话。

他离开Z大,想了想,给郭杰打了个电话。韩敬没工作没地方住,这里Z大附近都是郭杰的地盘,他应该能提供一些帮助。

果然郭杰二话不说就赶过来见他。韩敬没说自己被辞退的原因,郭杰也没问。他看上去精神很好,似乎诸事顺利,用力拍了拍韩敬的肩膀:「不做也好!以后跟着我混吧!」

韩敬想到对方平时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混混勾当,也没应允,只说:「四胖你先给我寻个睡觉的地儿,行不?」

郭杰立刻给他找了一处临时住的地方。

说来好笑,这临时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