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化水为形

冲动的人,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失落无趣。

好在车厢里聚集了五湖四海的朋友,韩敬很快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几个不认识的大男人聚在一起,一拍即合,不一会儿就玩起了斗地主。

斗地主斗得时间飞快,过了一夜,韩敬就抵达目的地。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上下起了雪。

火车站在县城,韩敬家住在县城下面的一个乡镇上,还要乘小巴辗转才能到家。

韩敬看了看郭杰抄给自己的地址。郭杰家就住在县城,韩敬决定先把郭杰托付自己的事情办完,再乘小巴回家。

郭杰的父亲年纪不小,老婆不在了,唯一的儿子又在外闯荡,一个人独居很孤单。他看到韩敬很热情,问东问西的。

韩敬注意到对方腿脚不好,走路要用拐杖,上下楼梯也很不方便。

腿脚不方便,很多事情也不能做。韩敬发现墙上高处很多地方结了蜘蛛网,窗户也都很脏。

最重要的是,现在外面都是过年的气氛,老人家一个人,就算有钱有补品,还是感觉很凄凉。

韩敬想着郭杰还挺照顾自己的,所以对老人家也有几分亲切感。

于是韩敬临走的时候就说:“郭伯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到时候帮你把家里大扫除一下,也算辞旧迎新。”

从郭杰家出来,韩敬发现先前的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韩敬的家乡在南方,很少下雪。很多小孩子从家里跑出来,追着雪花跑。

韩敬笑了笑,乘上了回家的小巴。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很快将所有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韩敬很快就到家了。

爸爸妈妈都在,还有在N市打工的姐姐也回来一起过年了。

韩敬稍微和家人寒暄了几句,就找个借口躲到屋外,想给兰知打电话。

他都一天一夜没听到兰知的声音了,怪想念的。

可掏出电话一瞧,他却发现手机没有电了。

现在的智能手机什么都好,就是耗电太厉害了。韩敬没辙,回屋找出充电器。

他刚想充电,突然屋内的灯闪了一闪,随即统统熄灭。

停电了。

雪下得太大,压垮了附近的几棵树,很不凑巧地把电线也一起弄断了。

大过年的,又是一个只有几千人的小乡镇,供电所说要初三以后才能派人来修。

韩敬一家,连同这个小乡镇方圆十几里,就在黑灯瞎火里过了年。

这期间韩敬还得知了一件事情,他的姐姐有了对象,正打算今年夏天结婚。

韩敬的父母高兴坏了,张罗着要什么时候见见准女婿。

很凑巧,对方竟然是A市人。

“嫁到A市去后有空要照应照应你弟弟。”韩敬的父母嘱咐。

韩敬看着父母扳着手指头认真地商量嫁妆,就把自己打算高考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家里钱本来就不多,结婚是笔大开销。如果自己现在说要读大学,少不得父母又要准备一些大学学费。

这岂不是让父母左右为难?

所以当父母问他在A市干些什么的时候,他就随便糊弄两句,还塞了父母一些钱。

这个年就这么过去了。

整个乡镇都没有电。韩敬没有办法联系兰知。韩敬心里很着急,偏偏家里事多,也走不开。

韩敬内火攻心,没几天舌头上生出了好几个热疮。

到初三的时候,他趁家里没什么事情,就去了县城郭伯伯家一趟。

一来韩敬觉得郭伯伯可怜,想帮帮忙;另一方面,他想趁机在郭伯伯家给手机充点电,好打电话给兰知。

至少给兰知报个平安吧。虽然兰知这个人看上去很冷漠很无情,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像一坨冰似的。不过韩敬还是想至少让对方知道自己平安到达了。

毕竟当时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他曾经许诺过兰知,一回家就报平安的。就算兰知无所谓,自己那么多天不联系对方,他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韩敬有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是自作多情。他在这里火急火燎地想着办法。说不定等电话真的打通的时候,兰知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或者是淡淡“嗯”一声,或者仅仅在电话那头沉默,根本不会对自己几天不联系他的行为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想到最后韩敬都有点替自己难过了。

年初三,大雪几乎封了路,从乡镇往返县城的小巴也停驶了。

没有公共交通,韩敬只好找出家里的自行车,花了一个小时,踏雪一直骑到了县城。

郭伯伯家地处偏僻,门口雪积了厚厚一层,显然郭伯伯这几天都没有出过门。

腿脚不方便子女又不在身边,的确挺为难的。

韩敬敲了敲门:“郭伯伯,我是韩敬。我来看你了。”

可是很久都没有人应门。

韩敬反复敲了几遍,越想越不对劲。最后他急了,就找根铁丝,二话不说直接把房门撬开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郭伯伯口吐白沫倒在厨房里,昏迷了过去。

韩敬这时候当然顾不上给手机充电了.他匆忙拿起郭伯伯家的固定电话,直接拨打120,叫来救护车。

郭伯伯孤身一人,韩敬想想不放心,就又跟着去了医院。

去了医院又是挂号又是交钱,一会儿要送到放射科去拍片,一会儿又要办理住院手续。大过年的,医院人还特别多,到处都要排队,把韩敬折腾得气都喘不过来。

好不容易安顿完了,医生倒还来笑眯眯表扬他一句:“幸亏你送来的及时,否则老人家就有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韩敬心里挺开心的。

等一切都搞定,韩敬从医院出来,才发现天早就黑了。

韩敬这才想手机还没有充电呢。他现在不仅要给兰知打电话,恐怕还要给郭杰打电话。

可惜,这两人的电话号码都存在手机里,没有电看不到号码。

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良好的记忆力是多么重要的一项生存技能。

等回去再充吧。反正明天家里就有电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韩敬累得够呛,实在也不愿意再折腾。

他骑着自行车,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顶着雪花,从县城回到自己家门口。

等骑到家门口,他整个人都成了半个雪人。

小乡镇上的人睡觉早,而且又没有电。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父母肯定上床休息了。

韩敬不想打搅父母,就从自行车上下来,想自己摸钥匙开门。

可他在冰天雪地里骑行了一个多小时,手指早就冻僵了。韩敬只好站在原地,脱下手套,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对着不灵活的手指呵气。

才呵了一口气,他就感觉头顶雪花的飘落似乎停止了。

韩敬本能地停止呵气,回头往后看。

大年初三,偏远乡镇的寒冷冬夜,朔风呼啸,大雪纷飞,没有灯光,也没有月色,伸手不见五指。

可韩敬还是看清了站在他身后那个撑着伞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韩敬的手套无声掉在地上,“兰老师?”

兰知穿了一件短大衣,脸上的皮肤被寒风刮得苍白。他静静地站在一地的积雪里,一只手撑了一把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韩敬。

雪又大了起来,“扑落扑落”地打在他撑开的伞面上,又从伞面上滚下来,随着风飘到他的大衣上,他的手上,甚至是他的头发上。

和韩敬的无比惊讶比起来,兰知显得十分沉着镇定。

“你没事就好。”他朝韩敬点点头,非常简略地说,“那我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和漫天狂风暴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韩敬愣在原地,直到感觉兰知将伞挪离了他的头顶转身意欲离开,他才反应过来。

“都快半夜了,雪下那么大,你走去哪里?”他拉住兰知问。

“我赶飞机回去。”

机场在市里,要先到县城汽车站再乘一个多小时的汽车。

“大雪封了路,县城到我家这里的小巴都不开了,你大半夜的怎么回去?”韩敬又问。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禁骇然。

是啊,县城到他家乡镇上的小巴都停驶好几天了,他今天还是骑自行车去的县城呢。

“你……你……”他拉住兰知胳膊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你……冒着大雪从县城一直走到我家?”

兰知“嗯”了一声,淡淡道:“路不难走。”

韩敬呆住了。从县城到韩敬家,韩敬自己骑自行车也骑了一个多小时,如果靠走路,那又要走多久?

可是兰知只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他一句“路不难走”。

事实上,兰知只是为了确定他有没有事,就直接从A市乘飞机赶过来,再辗转坐车到县城,甚至一路冒着大雪花了几个小时走到自己家门口。

韩敬心潮澎湃,抓着兰知的手紧紧不放开。

“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他结结巴巴地道,“我家周围十几里都停电了,我没法给手机充电。我,我今天本来想去县城给手机充电再打电话给你的,但是正好遇到我朋友的父亲他……”

“你不用解释。”兰知打断他,又把前面的话说了一遍,“你没事就好。”

他没事怎么会好呢?韩敬感觉到兰知的手指都冻得僵硬了,鼻尖也微微发红,要是再任由他这么冒大雪走回去,他韩敬还算是人吗?

他不由分说就拉着兰知往自己家里走去。

兰知却不愿意进去:“你家人……”

他显然是有些担忧两人这样的关系无法面对韩敬的父母。

韩敬闻言心里难过极了。兰知显然已经在他家门口待了一会儿了。外面这么冷,他却始终不愿意敲门进去,只是因为不想对韩敬的家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韩敬强行揽住兰知,把他半拖到自家门口,道:“你都快被冻死了你还管我家人怎么说?你个书呆子!”

兰知试图挣扎,两人动静太大,把屋内韩敬的姐姐惊动了。

韩敬的姐姐还没睡,听到屋外动静就隔着门问:“谁在外面?”

韩敬忙答:“姐姐,是我,韩敬。”

兰知还想走,韩敬姐姐已经把门开了:“外面冷,快进来吧。”

然后她就看到了被韩敬半抱住的兰知。

“这位是?”她有些疑虑地问。

事已至此,兰知也就不挣扎了。他收起自己的伞,慢慢站直身体,和韩敬保持了一段距离,不说话。

韩敬看他这个架势,显然是要做甩手掌柜万事不管,迫使自己主动出马打圆场。

他挠了挠头,只好张口就来:“啊,姐,这位……这位是我在A市租房子住一起的室友。他未婚妻的老家在县城里。他过年来看未婚妻和未来岳父岳母,看完了顺便到我这里来看看我。”

他一口气说完,发现自己说谎的天赋还挺高的。

韩敬姐姐“哦”了一声,有些怀疑地看看两人。

兰知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很有礼貌地说:“韩小姐您好,我叫兰知。”

语气中依然有一种很淡的疏离。

韩敬姐姐有一瞬间觉得大半夜的对方这个握手的礼节太正式了。不过她还是和兰知握了握手,说:“你叫我韩明就行。”

韩敬把兰知领到自己房间里,说:“客厅里冷,今晚咱们就挤挤一起在我房里睡了。”

兰知脱下大衣,微微点头:“麻烦你了。”

韩敬最受不了兰知这种死气活样的礼貌,瞥他一眼:“你和我姐客气也算了,和我还要客气?”

然后他就看到兰知只穿着袜子站在地板上,正在摆放自己的大衣。

他双脚周围的地板有些湿。

韩敬一个健步冲上去,把兰知从背后推在地上,伸手去摸对方的脚。

兰知猝不及防,整个人就势倒下。

韩敬乘机把他的袜子脱下来。

袜子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冰冷冰冷的,像是从雪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韩敬拿着那双袜子一动不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从雪水里捞起来的一样,难受得不行。

兰知肯定是在积雪里走路,雪太厚从鞋子里倒灌进去才会这样的。

兰知已经从地下爬起来。他微微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伸手想把袜子拿回去。

韩敬不让他拿,低头看着兰知有些发红的双脚。就算兰知自己觉得没事,韩敬觉得他的心已经痛得在流血了。

他当即把自己的衣服拉开,将兰知冰冷冰冷的脚直接贴住自己的胸放好,紧紧捂着。

兰知也没推脱,就垂眼望着他。

韩敬一边替兰知捂脚,一边在他的脚背上慢慢摸着。

兰知的脚太冷了。寒气从他的皮肤里渗透出来,逼在韩敬的心口。

早知道兰知没有收到他的电话竟然会这样不顾一切来找他,他为什么不早点去县城,随便找个地方给手机充一充电?

当初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兰知根本不会有任何的过激举动。

韩敬后悔极了,恨不得自己也在雪地里赤脚走一遍。

他正想着,感觉兰知稍微动了一下。

兰知的脚一点也没有热,反而是自己的胸口变得很凉。

韩敬无奈地挠了挠头

“我去烧点热水来给你暖暖脚。”最后他对兰知说。想想又心疼得很,就拿了一件自己的毛衣,将兰知的一双脚像裹粽子一样紧紧包好,才离开。

韩敬跑到厨房里烧热水。韩明听到动静,也悄悄来到厨房。

韩敬以为韩明还是有所怀疑,是来探听消息的,心里正愁着到底怎么解释他和兰知的关系。

没想到韩明却问他另一件事情:“我听说你报了高复班要参加高考?”

韩敬一愣,也不好骗她:“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走路上遇到你以前那一群流氓朋友里的一个,他说是郭杰告诉他的。”

韩明也是认识郭杰的,两人以前是高中同班同学,还有些熟悉。

韩敬敲了敲头,心想:郭杰你个大嘴巴!

韩明回头看了看父母的房间,又低声问他:“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告诉爸妈?”

韩敬用脚蹭了蹭地,没吱声。

韩明也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怕爸妈知道了要再给你筹钱读大